第38章 蓟城

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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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废墟

蓟城破后的第三日。

姚庭站在燕王宫的那片废墟里头,看着那间偏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了。那些案几翻倒在地,那些竹简散落了一地。殿顶塌了一半,露出灰蒙蒙的天,光线从那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些散落的竹简上。

他蹲下来,随手翻了翻。

都是些赋税账目,军需调度,燕国各地的人口统计——全是些没用的东西。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的,冷冰冰的。

离朱蹲在他旁边,看他翻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到底找什么呀?”

姚庭没抬头:“一卷竹简。”

离朱:“什么样的?”

姚庭想了想:“边缘有残破,系绳是青色的。”

离朱挠了挠头:“青色系绳的多了去了,你找哪一卷啊?”

姚庭没说话,继续翻着。

离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你不是看见了?怎么不拿走呀?”

姚庭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回答。

离朱又问:“是重要的东西?”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可能吧。”

离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那还等什么?我去帮你找。”

金光一闪,他化作金乌,就飞走了。

姚庭看着那道金光消失在废墟上空,低下头继续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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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营地

离朱飞到城外营地,落下来,化作人形。

营地里到处都是竹简,一堆一堆的,等着统一焚毁或者归档。那些士卒们抱着竹简走来走去的,没人理他。那些竹简堆得比人还高。

他蹲在一堆竹简前头,就开始翻。

翻了半个时辰,没找到。

换一堆,再翻。

又翻了一个时辰,还是没有。手都翻酸了,腰也疼了,眼睛也花了。

他站起来,揉了揉腰,嘟囔着:“这得翻到什么时候啊......”

“翻什么?”

一个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离朱回过头,看见力牧站在身后头,扛着那把大斧头。

离朱说:“姚庭找一卷竹简,青色绳的,我帮他翻。”

力牧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东西。

“你翻了一下午,找到了吗?”

离朱摇了摇头。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走,带你去个地方。”

离朱揉着肩,跟在后头:“去哪儿啊?”

力牧:“那小子翻的那间偏殿,东西都运到东边去了,你在这儿翻什么?”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你怎么不早说啊!”

力牧又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也没问啊!”

啪!

离朱捂着背,委屈巴巴的:“你打我干嘛呀......”

力牧:“打你是为你好!让你长记性!”

离朱:“长什么记性呀?”

力牧:“长‘问路’的记性!”

离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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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东营

姚庭从那偏殿出来,就往东营走着。

路上遇见了常先。常先背着那面大鼓,沉默地走在前面,那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的。那鼓在他背上晃来晃去的。

姚庭追上他,走在他旁边。

沉默地走了一段,姚庭忽然问:“你知道那卷竹简?”

常先没说话,继续走着。

姚庭看着他。

又走了一段,常先忽然停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很淡的,淡得像一潭死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离朱从后面追了上来,气喘吁吁的:“姚庭!力牧姐说东西在东营!”

姚庭点了点头:“知道了。”

离朱看着他:“你知道了怎么还在这儿?”

姚庭没说话,继续往东营走着。

离朱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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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东营

东营的那堆竹简堆得像座小山似的。

那山有三个人那么高,黑压压的。那些竹简横七竖八地摞着,有的系绳还结实,有的已经散了。

姚庭站在那堆竹简前头,深吸了一口气,就开始翻。

离朱蹲在旁边帮忙,力牧站在一旁看着。

翻了一个时辰,没找到。

翻了两个时辰,还是没找到。那手指头都磨破了,血渗出来,染在那些竹简上。

天快黑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头了。姚庭的手都磨破了,但他没停。

离朱看着他,忍不住说:“要不明天再找吧?”

姚庭摇了摇头:“今天能找到。”

他继续翻着。

力牧走过去,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力道很重。

“歇会儿。”

姚庭抬起头看着她。

力牧说:“急什么呀?又没人跟你抢。”

姚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怕它被烧了。”

力牧看了一眼那堆竹简——明天这批就要焚毁了。她没说话,只是蹲下来,也开始翻。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也继续翻。

三个人在暮色里头翻着那些竹简,谁也不说话。只有竹简碰撞的声响,哗啦哗啦的。

忽然之间,姚庭的手停住了。

他看见一根青色的系绳。

他把那卷竹简抽出来,借着最后那点天光细细地看着——

边缘残破,系绳青色。

就是它。

他翻开那竹简,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轩辕巡狩东海,遇涂山氏女婴......”

“......婴从轩辕归,三年......”

“......绝地天通后,婴入山社......”

“......后不知所踪......”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那字迹很淡很淡的:

“婴有一女,名......”

后头的字被虫蛀了,只剩下半个偏旁。那半个偏旁模模糊糊的,怎么也认不出来。

姚庭握着那卷竹简,那指节泛着白。

离朱凑了过来:“找到啦?上面写的什么呀?”

姚庭收起那竹简,站了起来:“没什么。”

但他心里头在想:婴。

原来是她。

他的手紧了一下,那指节又白了。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竹简收进怀里。

力牧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说:“走吧,回去吃饭。”

三个人往回走着。

暮色里头,那堆竹简静静地堆在那儿,等着明天被焚毁。

姚庭回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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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废墟深处

同一时刻,蓟城废墟的深处。

青要独自走在那些断壁残垣之间。

这里曾经是燕国的祭祀之地,如今只剩一堆乱石了。杂草从那石缝里头长出来,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沙沙地响着。月光照在那些残垣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她停下脚步。

地上有阵法的痕迹——很淡很淡的,但她认得。

是乌云的手法。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刻痕。那刻痕里头残留着一丝气息,冷得像冰,又热得像火。

那是帝辛的气息。

她站起来,四下看了看。

月光下头,那断壁上有人用刀刻了两个字:

朝歌。

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一笔一划的。月光照在上面,那笔画里头泛着幽幽的光。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字,很久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吹起她鬓边的那些白发。那白发又多了几缕,在月光下头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忽然开口,那声音很轻很轻的,轻得像问自己:

“你到底想怎样?”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那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转身就离开了。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字还在。

朝歌。

她在心里头默念了一遍,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出一段,她忽然感觉胸口一热。

那块玉石。

她掏出来,借着月光一看——那裂纹又多了一道。

新的一道从旧裂纹的边缘延伸出去,分叉,再分叉。

她握着那块玉石,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它收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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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营地·夜

夜深了。

姚庭坐在帐篷外头,望着那片夜空。

那颗星还在东南方,比昨夜又亮了一分。边缘的赤红已经蔓延到星体的一半了。

离朱凑过来,蹲在他旁边,也望着那颗星。

沉默了一会儿,离朱忽然说:“你今天找到的那卷竹简,上面写的什么呀?”

姚庭没说话。

离朱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东西——不是好奇,是关心。

“你是不是在查什么大事啊?”离朱问。

姚庭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离朱挠了挠头:“因为你最近老看那颗星,老摸那个罗盘,老问一些奇怪的问题。还有,那个击筑的,那个刺客,那个什么朝歌......”

他顿了顿,那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轩辕。”

姚庭沉默着。

离朱继续说:“我老是做梦。醒来就忘了,但梦里那些东西,特别真。”

他看着姚庭,那眼神里头有困惑:

“姚庭,我是不是以前就认识你?”

姚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离朱脸上,照出他眼底深处的一点光。那光很淡很淡的,淡得像月光本身,但姚庭看见了。那是一点火,藏在瞳孔最深处。

他想起风后说的那句话:“你每次来,都像换了个人,但罗盘认得你的魂。”

他想起白泽说的那句:“你开始像他了。”

他想起那卷竹简上写的:“婴从轩辕归,三年......”

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些东西。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拍了拍离朱的肩——那力道很重,拍得离朱肩膀一沉。

“慢慢想。”他说,“想起来的,都是你的。”

离朱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望着那颗星。

过了一会儿,离朱忽然说:“姚庭,你今天没叫我‘离朱’,你叫的是‘你’。”

姚庭看着他。

离朱说:“以前你叫我,都是叫‘离朱’。今天你叫‘你’。”

他挠了挠头:“这算进步吗?”

姚庭笑了。

那笑很轻很轻的,但离朱看见了。

他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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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常先

两个人正笑着呢,一个人影从旁边走过。

是常先。

他背着那面大鼓,沉默地走着。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成了银白色。

离朱看见他,忽然站起来,冲他招手:“常先!来!”

常先停下,转过头看着他。

离朱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忽然把肩膀往前一伸:

“来,你也拍我一下。”

常先看着他,没动。

离朱说:“省得力牧姐老惦记。你拍一下,她今天就不拍了。”

常先沉默地看着他。

月光下头,那张脸还是面无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着。

然后他的手动了。

他抬起手,在离朱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轻得像羽毛似的。

离朱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那眼睛瞪得溜圆溜圆的。

然后他跳起来,大喊着:“他拍了!常先拍我了!”

力牧从帐篷里头探出脑袋来:“喊什么喊!大半夜的!”

离朱冲过去,兴奋得语无伦次的:“力牧姐!常先拍我了!他拍我了!”

力牧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一点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想笑。

“拍一下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离朱:“可是常先从来不拍人!他今天拍我了!”

力牧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行了行了,知道了。回去睡觉。”

啪!

离朱揉着背,却笑得开心,一蹦一跳地回帐篷去了。

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冲常先消失的方向喊着:

“常先!明天还拍我啊!”

没人回答。

但他还是笑着钻进帐篷里头了。

常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头,他的嘴角动了动。

很轻很轻的,轻得像错觉似的。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消失在夜色里头。

姚庭坐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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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清晨

翌日清晨。

姚庭起了个大早,走出帐篷。

白泽站在远处,望着东南方,一动不动的。

她穿着一身灰白的深衣,站在晨光里头,整个人像一道淡淡的影子。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角,但她没有动。

姚庭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沉默了很久很久。

白泽忽然开口,那声音很轻很轻的:

“你找到那卷竹简了?”

姚庭点了点头。

白泽没看他,继续望着东南方。

姚庭说:“上面写着‘婴’。”

白泽的睫毛动了一下。

姚庭看着她:“你认识她?”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说:“认识。”

姚庭等着。

白泽没再说话。

姚庭问:“她是谁呀?”

白泽终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咸阳的方向。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头。

晨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心里头有一丝凉意。

婴。

青要。

那个冷漠的、寡言的、总是在远处看着他的女人。

她是谁?

她经历过什么?

她为什么帮他?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竹简,那里贴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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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咸阳·夜

数日之后,秦军班师了。

回到咸阳,已经是十日之后了。

夜深了。

姚庭躺在床上,睡不着。

怀里那卷竹简硌得慌,他拿出来,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还是那几行字。

“婴有一女,名......”

那个名字被虫蛀了,只剩下半个偏旁。那半个偏旁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清。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想从那半个偏旁里头看出什么来。

但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把那竹简收好,闭上了眼睛。

门口有脚步声。

他坐起来,看见青要站在门口。

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照出她鬓边的那些白发——又多了几缕了。那白在月光下头格外刺眼。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深衣,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

两个人对视着。

沉默了很久很久。

月光从她身后头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姚庭开口,那声音很轻很轻的:

“婴。”

青要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看着他,那眼神里头有东西——震惊,悲伤,还有别的什么。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就走了。

姚庭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头。

月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肋。

那道黑纹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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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尾声

夜深了。

姚庭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他又站在那片废墟里头。

周围全是断壁残垣,杂草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那些杂草沙沙地响着,像无数人在低声说着话。

远处有一块碑。

那碑上的符文亮着,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似的。

碑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背对着他,一头白发,在风里头轻轻地飘着。

他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怎么也走不到。

那女人慢慢地转过身——

姚庭惊醒了。

窗外,东南方那颗星又亮了一分。

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眨着眼睛。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竹简,又摸了摸胸口的那个罗盘。

那指针稳稳地指向东南方。

指向朝歌的方向。

远处,易水边那个击筑的人,大概还在击着筑吧。

一声一声的,像哭,又像笑。

他闭上眼睛,又想起那个被虫蛀掉的名字。

“婴有一女,名......”

那个名字,到底是谁呢?

窗外,那颗星又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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