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怨鬼仇恨报

湘妃塌上的老妇人正泪眼婆娑,见少微领人而进,得见希望来临,立马起身相应,紧扯少微的手,哽咽:“仙人,您可一定要救救我的女儿!”

说着,诚心朝地而跪,少微连忙托住,劝道:“您先把经过详细讲一遍。”

搀老妇人回于塌上,万木青递去洁净的手帕。

小女名为媚雪儿,自幼习琵琶,十岁便是能闻动京城的才女。

这样美丽聪慧的姑娘却爱慕上一个茶商,硬不吃不喝,死活要随他远走高飞。

精养于手掌心的明珠,身为母亲定不会同意,商人既无钱财又无地位,那一点能与自家女儿相提并论,她一狠心直接囚禁女儿找来人日夜看守直到她做出改变。

夜晚前去探望,女儿直直坐在床边双目无神地望向门,饭已经凉透,未动一口。

接连如此,她登时恼火,落手把饭菜打翻在地。十几年来从未吼过女儿,也从未动过一个指头,可今执迷不悟,为了一个野男人糟践自己,她决不能容忍。

“媚雪儿你醒醒吧,为了一个野男人伤自己,伤母亲,你的心是什么做得?!你的脑子是怎么长得?好说好量不行非要闹得你我不安宁?你命不算好?从小到大珍奇珠宝你没少过,三餐哪顿不是山珍海味,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非犯贱跟他?到时候沿街乞讨,落了个吃屎充饥的地步就是你要的生活?你求的自由?”

道完这段不太好听的理,早泪不成声,捂着上下起伏的胸口堵了口气,上不上来下不下去。

还是心疼多于无奈,举起的手停在半空抖动,最后重重落下,无法理解女儿的所作所为究竟为何意,欲要一巴掌打醒,但舍不得下手。

媚雪儿见母亲这样,神情出现裂痕。

她阖眼有点点泪星在睫羽闪动,拖着几日未进食的身子摇晃来到母亲面前,扑通磕在地上,似乎被母亲的话警醒,一字一顿:“我错了,以后会谨遵您的话。”

谨遵我的话?她心突突还剧烈地跳着,但看女儿态度不再如往执迷不悟,稍缓和了点。

我不让你事事按我所求,是让你清醒一下,明白自己的以后。”

日子似乎又如同往昔,她为女儿择了门好亲事。

门当户对,人也仪表堂堂。她欢喜地拉着女儿的手,言语间尽是对她未来生活幸福的肯定,媚雪儿没吭气,只疲累地抬了嘴角,默认下。

阳光明媚,红妆十里。

为女儿梳着发髻,这一生,都得上天眷顾。即使早年间就死了男人,天依旧刮风下雨,她依旧四肢健全,死得不过是个多余之人。而女儿又是如此争气。

贴近女儿的脸庞,镜子相映两张相似却不同的面容,她喜悦溢于言表:“雪儿今日真美。”

媚雪儿盯着镜子的两张脸,忽感叹:“您老了许多。”

……

她退于祠堂外,按习俗只有男子才可在婚娶之时拜见列祖列宗,可惜,祖宗定下的繁杂规矩在她,现今的家主眼里还不如自己牲畜放的屁来得实诚。

要那些所谓什么老爷、外爷……的看个清楚,经年来去,已是换了个人间。

美滋滋的畅想被一阵激烈的坠地声打破,暗感不好立马推门而入。

堂内,牌位横七竖八地裂在地上,能困住人身人情人心的东西,竟是脆弱不堪。烛火交融烧起一片,幽深的死寂中哔波声如轰隆雷鸣。

她踩过裂掉的木块望女儿身影,彻底掀翻供桌的白布,哗啦碎了一地。

多日的寻找徒劳无功。

抱一点点希望,她去找了道士来。道士在祠堂探查一番,道之:“明日去醉月楼寻一位单衣老者,报上名,他会帮你。”

施意绵的怨文符纸抚过阴湿墙壁,暗黄色骤变血红,还传一股浓郁的腐朽味又夹杂淡淡青木香,使其成了种出奇的味道,他心里明朗了些。

立刻转头,万木青手指夹一小木块,翻来覆去地查看,然后察觉到施意绵的目光,两相对望,彼此走近。

“是怨鬼,才死了不久,本该入轮回,被用心之人利用,回到人间寻仇。”

万木青手指一开,木块掉落“媚小姐受戾气影响,发疯砸了祠堂,之后被迷晕被怨鬼带走。”

“这怨鬼还挺谨慎,就算知晓符纸只会测出他来过,其他的也什么都测不出,还是借他人之手砸了祠堂,阴气之重气味被混淆,什么至尊法器也难以追踪他。”

抖落广袖沾染的灰,万木青眯起眼睛,断了线索,烦心地边思索,边踱步。

施意绵则是出门询问老妇人,问起她家近来可是有得罪过谁,老妇人揪紧枯白的发,血丝快要从眼中溢出来,先是自语般“谁呢?谁呢?”后是直接暴吼:“一定是那个野男人!那个贱种!那个茶商……”

她快步抓住施意绵的双臂,大瞪双目,不受控地胡言乱语:“你说说他都是死了,来找我女儿什么麻烦?还砸了……瞄了眼祠堂,她又继续,“我女儿同他一起时一心一意,有何对不起他的,他不投胎去,反而来寻无辜之人的仇?大侠你们一定要救我女儿啊!”

泄劲般半蹲于地抽泣,自从女儿失踪,办法她都想了,都做了,可始终杳无音讯。

夜不能寐,寝食难安。浑浑噩噩欲要倒下晕死的时刻,是脑海不知何处女儿的泪眼使她强撑。

施意绵扶她到石凳坐,倒了温水放置面前让她顺顺气。

“您可知茶商因何而死?”

她垂着头,红肿的眼睛无神地落在某处,像是未听见话没有答复,半响,才动了动头,“被淹死的。”

不等施意绵问,她的话随情绪又开始大起:“做了亏心事,自是天道轮回,被客人活活按着头在水里淹死,周围围观的人都只默不作声,估计心里早在称快。”

莫名笑了两声,又道:“把劣质品交于朝廷售向外地,严重影响信誉,此为大事,又盘剥茶农,事事累积,激起民众恼怒。”

接着,她捶向石桌,血喷溅开来,她的火气直冲浑身,痛感只被无尽的愤恨挤压一团:“他要寻仇怎不敢去找那些人,怕是被挫骨扬灰吧,只敢来害我的女儿,看她性子乖顺,看她对他死心塌地!”

施意绵将情况了解个遍后,替她包扎了手,又进言劝几句,便回祠堂中找万木青。

他还正踱步,“附近并未再有姑娘失踪,甚至连一个人失踪都未有,真是……”

沉默下来,颇无语地长叹息。

当一件事陷入死结,接下来必有新的转机接踵而至,或大或小。

——————

次日,十几只乌鹊地在祠堂顶上而落,静默地齐刷刷同望朝阳。

万木青眼前一亮,飞起身打量好番捉来只喜鹊,它不反抗,垂落羽翼在他手心。

其他竟未受到任何惊吓,悠然自得地在原处舔舐起羽毛。

这只喜鹊丰满的身子蜿蜒暗红色的纹路,与此前符纸上的一模一样。

紧闭豆子般的小眼,似是早预知自己的命运般,短小的身子抽搐一下,便往西去。

万木青和施意绵心中默念数遍阿弥陀佛,深吸气,慢腾腾将这幅尸体置于地面。

共施法起阵,纹路随法离开羽翼之上,飘荡半空,虽渺小却促使天地突变,阴云广布,乌鹊的尖叫刺破穿透阴森,张开双翼,却不高飞,铺就成有形的诅咒仇怨地与弥漫的诡异呼应。

刺耳的声响让施法的二人不由得痛苦地蹙眉头,但还是坚强地忍耐着。

第一句颤声压过尖叫,施意绵下了口气。

“我做错何事?为何迎来此番?我本去年欢喜要嫁与夫君,可被掳走禁在水牢日日夜夜苦受折磨,最后只能咬舌自尽……

他说我的眼睛像极了一个叫媚雪儿的女人,便生生挖了我的眼睛,哈哈,他说让我找她家她母亲复仇,简直可笑至极!”

“他做什么一往而深,念叨着情念叨着爱,却强迫我与他欢爱,恶心之下直接捅了他的左眼,他便把我丢到深山老林自生自灭。”

……

万木青昆仑玉碎的嗓音道着:“他在何处?”

一阵熙攘的诡笑,各路蜂拥而来的嘻哈包围万木青,“美人想知道?”

施意绵接过话:“请诸位好姐姐说说吧,逮到他定要让他百倍千倍偿还!”

“此话只能听个响,他纵使百倍千倍偿还,我们也是已身死,什么都不会改变,求得他这个报应,倒不如随心所欲将有关人者通杀个干净,过过瘾。”

待到日落西沉,乌鹊静默,死亡的名册已可记录。

施意绵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出言继续劝解:“好姐姐,他死之后此法消除,您们便可往生投胎……”

“呸,此恨难消,此心难安,你们有功夫与我们多费口舌,还不剩早些离开,跟你们无关何必自寻死路。“

“再者说了,我们要杀也只杀与我们有怨之人,落于此只不过是指示法力能够发挥十成罢了,屋间之人自有她们的天道轮回。”

话间,字音被拖长,冒滋滋啦啦的响,哄笑跌宕起伏。

万木青问:“各位姐姐,是何时被拐走的?”

大抵是时辰未到,也无事可做,回答了万木青的话:“去年正月。”

……

同时在于去年,也恰好都是在成亲的日子。

但为何从未听闻过?

像是回答,尖细的嗓子哼出冷笑,道:“你们也好奇,为甚我们失踪,竟一点风声都未走漏”她顿了语,组织措辞,为了使之没有那么可悲,她自顾自先笑起来“因为我们是被自己的亲人,血肉之亲哄骗所卖,连至亲都这样待我们,又有谁会在意?”

告诉她们舍弃愁苦,放下过往?告诉她们人间还有春花秋月的美好?

可她们却受百般人为苦难,□□与灵魂双双失去希望与向往,惟有抽离那刻的一丝快感又很快游荡走。

剩下她们还有什么?

剩下只有无穷无尽的恨,无边无际的怒……

和死亡都无法释然与遗忘的痛。

万木青没说话,他是个一旦明白就不会做多无用功的人。

欠命的偿还,天经地义。这些怨鬼是不会说谎。

于是然对施意绵说:“停吧。”

施意绵明了他意,但还是犹犹豫豫地准备撤手。一旁传来冷静自持的一句:“鬼市旁洪崖洞,穿过即可得见。”

出于何种说来,心思难猜,也不必猜。不过多做纠缠,不做置身事外的评判。

她们的痛苦要被看见,要被恐惧 ,要被铭记,但更需要她们得到一种平复。

留了一张护身符于老妇人用以保命。

施意绵拜了两拜,迎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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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涯沦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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