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迢迢山水之上,施意绵平稳御剑,突就被万木青一句话失足跌落,转头万分不解。
万木青嘿嘿用笑而过,“玩笑罢了。”
打了个响指,讲话题引回方才之事上“小绵羊,来考考你,刚刚那个术法是什么?”
施意绵心神稍定了定,回答:“是诡道之术,她们死得太过冤屈,强烈的情绪致使魂魄立地剥离,化为怨鬼滞留人间,施法之人将怨鬼的执念抽出融入被炼制的乌鹊身体,选中一只为领头王也是法术的术心,带领它们到指定地方布阵施法……”
“诡道之术。”万木青不可察觉地挑眉,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而后热情洋溢地夸赞起自家师弟多么聪明。
施意绵思索前后,那些怨鬼姑娘们的反应其实想来不像是被茶商施下法,莫名他在心底产生一个疑问、一个不确定“施法之人究竟是茶商吗?”
不过面对此时,这个问题已然不重要。
施意绵俯视已到达的洪崖洞全貌,他从未涉足过,只不过两句耳闻,本是无感,但现在巨大的山峰拔地而起,贯通天地,全然与旁不远的鬼市的森然截然不同。它既有来自厚土的沉重慈爱,亦有天赐的古老威严。自然的巍峨矗立是其气势自带审视地与他这一渺小蜉蝣相对。
谈不上发怵,可天然的畏惧使施意绵不敢贸然,扭头注意万木青,他不知在想什么,嘴角一抹笑意浓厚,散乱黑发翩翩起舞,长得其实是个乖巧样,但就因时常挂笑之后总有各种各样的坏点子,施意绵总不能因为这张脸就全然相信他。
施意绵顿感无力,万木青贴近他,乌发交织纠缠,温热呼吸扑在面颊,手一阵冰凉,风忽地就涌面而来,便觉天旋地转,昏沉沉地下意识紧闭双目,失去自我控制。
“好了睁开眼。”
闻语,茂密的青绿生机投入眼底,施意绵拎起落在鼻尖的一瓣娇嫩,爬起身来,拍掉沾染的尘土,想与万木青说话,才发现四周空无一人。
施意绵不敢随意大声呼喊,生怕惊扰来不速之客。
他往衣袖摸来摸,符纸大概还有十张左右,以身处的环境,艳阳高照,生机蓬勃,怨鬼在休憩中。既然在原地不动不是明智,他便鼓足勇气朝前走去。
陌生的地域又嫌少了解,还不能轻易就动用符纸寻找万木青,只通过自我勉励,指使自己徐徐前行。
警惕到连一丝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细微的窸窣令心抖了抖,但步子仍是没停,一个斗转使人乱了方寸。
那人手脚禁锢住,偏头嘴被施意绵捂住,只能拼命朝他摇头以表决没有要害他的想法。
把那人拖到一个角落处,施意绵压低声问:“你是何人?”
那人开口说话给施意绵吓一跳,明生了一副俊俏儿郎样,但实则是位女子,还是要相救的女子。
“我名为媚雪儿,是柳如酾之女。”
她生怕他不信,便摸了胸口从中掏出一块白玉,手指捏得紧以至于颤得厉害:“这可是佐证。”
施意绵没说信也没说不信,用了些小法术测她身上是否被下过咒。他行礼致歉:“多有得罪姑娘,望海涵。”
媚雪儿美丽的面容露出一点点挤出的礼貌笑意,“我知公子并会因两三言就放下戒备之心,可眼下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见公子气质样貌应是修仙客家,或许我母亲已拜托于您来相救,现如今只求公子带我出去就好,让我出去好为无辜枉死的人赎罪。”
赎罪?对这词百般不得解,与她何干?带她出去?再有是去哪啊?此地不就是洪崖洞,怨鬼寄身之处?
环看四处,随风的经过而轻轻摇曳身姿,恶毒的红不知何时已悄然朝他袭来——罂粟花。
媚雪儿跪坐向下泪水滑落,溅落的泪印竟让来势汹汹的红畏惧,驻留原地片刻,胆怯地退回原处四散开来。
媚雪儿气有点喘,咳嗽好半天,缓过劲就拉住施意绵的衣袖,字字恳求:“公子,暂时不会有危险了,可方便听我讲讲?”
施意绵席便地而坐。
成亲那日,应母亲的话入祠堂拜见列祖列宗,正插香祭拜之时,牌位陡然一个接一个坠落,突如其来的怪异使本能要出逃离开,却发现门已被不知几时便已封锁得紧实,拍门、跺门,任凭喊破喉咙呼救都无济于事,被囚于其中。
叹代蔑视,叹息后是几言几语中恒河沙数的鞭笞。直透过本已笑说浅谈的深渊,透过漫漫长夜的无眠,透过行遍山水,透过见众生苦难的豁达,锐利演化为刀剑穿破厚重的胸脯,精准刺中心脏中心。
“微贱之躯,辄来拜祖?”
将所有责骂照单全收,恍然中是儿时母亲疲累极的睡颜。她睡得并不安稳,嘴上还不间断念叨所痛斥的门楣观念。
“汝母女败德伤俗,辱没门楣,罪深!当投之阿鼻地狱,永受之灾,不得超生!”
更恶毒的咒骂徘徊。
她呆滞的目光扫过牌位,未做出任何反应。
“闾阎贱娼!”
母亲的笑容似乎总是那般柔和灿烂,但总归经历太多的风吹雨打,双眸含有的伤情已烙印在底再难撼动。媚雪儿大睁杏目,一道寒栗但分外熟悉的声随母亲的模样同跃入脑中,近乎要将她撕碎活撕成两半开来。
“看看,媚小姐你我有何不同,都是芸芸众生,甚至比平常人家还要再下贱一等,祖宗都不愿认,嘻嘻……”
媚雪儿奋力地拍打头,想要把声音赶走,可越来越放肆,不依不饶地紧紧贴她挥之不去,仿若要与她共存般。
“来,跟我来吧,何不大胆一回,浪荡一次,不负山高水长呢,烟火人间呢~”
恍似一只惨白的手向她递来,凭借最后一丝的清醒与力气,她把牌位狠狠掷向地面四分五裂,又不受控地挥掉蜡。她的意识还残存着,但手已递了去交于他。
再次醒来之时,是他的脸——茶商燕塘。起初,恐慌万分,明已经死了的人,现在起死复生,好端端地望着她。
燕塘长指甲划过少女滑嫩的脸颊,“雪儿。”肉麻的二字如雷鸣轰隆。
“雪儿为什么当初要离开我?”
她靠近墙壁,恨不得整个身子钻进这时她认为唯一的安全地,发战栗,连流泪水都只能怯生生地在眼眶打转。
“是不是觉得我没有把心掏出来?”
他歪头笑着,配上眼神的空洞格外惊悚。
缓缓抬起手,道:“那我就把它掏出来给你好不好?”说罢,直愣往胸脯捅去,似在下刻,一颗微弱搏动的瑰宝,就会被抓于手掌,无声无息溅落下渗暗红的血。
生来对人身内部的构造皆是未知,而内心深处的恐惧来源便是未知,她惊慌地挡住双眼,喉咙仿似被扼住,困难地上下吞咽。
“哈哈哈哈”诡谲的哈声,让她打开一点裂缝,不成想,猛然与燕塘的一只眼逼视,眼白极少,黑珠与红迹相渲染。
“啊!!!”她扯开嗓子喊出不似人声的尖叫,耳鸣般的死寂,血液与心脏凝滞停动片刻,她大口地吐气吸气,弯下脖颈,胃部痉挛令她干呕起来。
燕塘强硬扒开她的双臂,强硬命令她睁开眼,然后大甩手,波澜不惊地说:“我忘了,其实我已经死了啊。”
说罢,毫不费力地拎她往外去,燕塘用深情伦比的声调简述这几年他的故事。比如找近百户才寻个与她眼睛相似的人,她那亲人几两银子便被打发;还有他还出过许多好玩的主意,比如让父母告诉自己姑娘心爱的人即将娶她,让姑娘欣喜几天,红装素裹,怀揣幸福地坐进他的红轿……
她泛起恶心,亲眼目睹的几具尸体,个个死不瞑目。
燕塘凑近耳边喃喃:“我的雪儿,这都是因你啊 因你啊,你啊……”
她欲一把推开他,却穿过他的身体,她咂了唾沫,拔腿就不管不顾地逃逸。
燕塘嗤笑,百米远的距离她的背影成了一个小点,他不着急,只左手打响指,那个小点便又完整地蜷缩在身前,满脸写恼怒,身体力行挣扎。
“你生性还是如此爱自由 ,既然如此我先为你你先适应一番,好不好?”
他笑眯眯地揉搓她的发,献上一吻。
每日会来,知道媚雪儿不想见他只把饭食留下,又抛下几句话再离开。
毕竟来日方长。
“罂粟花会每日不定时聚集,但只要我落泪便会退散。”
施意绵又问起跟万木青一同跌入,但他失踪究其何因?媚雪儿抿唇思考,接着语气肯定道:“定是被掳走了。”
她话中的认真与决然使施意绵稍舒展了杂乱的心思,以万木青的本事对付怨鬼绰绰有余,况且且以施意绵对他的了解,说不定万木青是故意才被抓走,是他自己计划的一环罢了。
摊开手要施法破开幻境时,媚雪儿又道:“被掳走做新娘了,那怨鬼也是个死变态……”
施意绵没憋住,噗嗤一笑,新娘?
媚雪儿补充:“按时间算来,你们来时正巧碰到他离开幻境,恰巧碰上的机遇非常大。”
万木青那货风流的性子,不得想各种法子玩弄怨鬼。
漂亮脸蛋娇羞地欲拒还迎,圆扇半遮面夹嗓子甜蜜地唤“来啊,夫君~”
“啧啧,造孽啊!”施意绵感叹。
此幻境破除出去对于施意绵来说也是小事一桩,动几下手指,听刺啦的响,那些红便化作泡影逝于阳光中。
施意绵问:“我师哥那边先不用操心,姑娘你……”
不等说完,媚雪儿有点焦急地出言打断,神色沉沉道:“那麻烦您先跟我来。”
他不免多了些揣测,但还是随她而去。
她的步伐悬浮,似惶恐。可又非常执着,几乎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即使被脚下磕绊住,步履丝毫不懈怠,似又迫不及待地要到达。
施意绵在宽大衣袖的遮盖下摩挲锋利的刀尖,戒备心森重。
媚雪儿在一片枯木枝死死黏在一块的地,堪堪收住匆忙的步子,差点没刹住倒上去。
接着,她没任何的犹豫,伸出手开始扒拉木枝,细小但尖细的枝杈狠厉地划过她的手心,血色点点蔓延,施意绵立马用力抓她,制止住这个疯狂的行为。
媚雪儿抬眸,布满红丝的眼与老妇人那双格外相似,含一模一样的固执。
汩汩地朝外冒血,可声音平稳,未被疼痛干扰:“里头是那些姑娘的尸体,如若您动用法术会影响她们的转世投胎。”
她在施意绵手下挣扎一下,施意绵道:“你细皮嫩肉的血砸出去了也会影响。”
他不由分说地把媚雪儿的手从木枝扒开,“我来好吗?你这个做法只会影响更大,信我好不好?”
媚雪儿迷离地眨了眼,话音轻轻给人一种安全感和信服感。
退到旁边,施意绵撕下一块衣服料子扔给她,让她自己先处理伤口。
自己则是亮出刀来,虽然姑娘们的魂魄暂时滞留人间还不能转世投胎,但媚雪儿说得不错,□□至少在腐烂之前是绝不能沾染上术法,否则下一世难安。
他用刀锋割粗糙的枝杈,不时地与媚雪儿说上几句话,让她放宽心。一会的功夫里头的全貌便展露无疑。
施意绵见此情此景眼睫毛都在打哆嗦 ,媚雪儿跨大步走进,蹲下去身子又一软,磕倒在地。
缓慢地来到堆放尸体处。
一世为人之痛皆由她们吞咽,一世为人之悲让她们占尽。
——————————————
万木青嗅到一股浓烈的臭味涌一阵恶心,下一刻睁眼坐起冲床边干呕。
然后抬脸打量四处,手摸于发冰凉的触感,一拔下来——是一只金钗。他嫌弃地“嘁”了声,这怨鬼还挺小气,光秃秃的一根钗子什么装饰都没有,素得难看,随手地丟到一边。
他目光寻觅,被一块丝绸红布吸引住,他拿起来玩性大发地批盖在头上。
还不等拿下来,门被粗暴地撞开,万木青瞬间身子绷得笔直,还以为是那个怨鬼来了,心里盘算出坏点子,定要好好整上他一番。
透着布料看不大清外面,不知为何,砰砰的心跳令他竟有些紧张地低眸。
小风冲眉峰,恢复明亮之际,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桃花眼,脉脉含情天生自带几分笑意地望他,嘴比脑子快太多,刚刚的损招,两个肉麻字“夫君”已酥酥麻麻地脱口而出。
听闻,施意绵笑得更厉害,但他却不言语,将万木青上下扫了一遍。
万木青生怕是中了什么幻境术法之类的,便出手试探,一劈一挡,转身回踹 ,顺手握住脚踝,直掐动脉处确认稳定的跳动,确认无疑之后,他才大大咧咧收回手,嘻哈地叫“小绵羊!”
亲昵地搂过肩,鬓角蹭鬓角地贴在一块。
“施公子。”媚雪儿提着衣裙走了进来,看见他们两个那副难分难舍的情景,吸了口气,下一句的话被堵住实在不知道如何说。
三人的氛围尬住片刻 ,施意绵推开万木青的头,佯装若无其事地拉来她“这是老妇人的女儿,她叫媚雪儿。”
万木青点点头,笑吟吟伸出手,媚雪儿看了眼脏兮兮的手心,实在不好意思把手亮出来,可万木青二话不说拉过郑重其事地交握。
媚雪儿把门关紧,然后对他们两个说:“两位公子,那怨鬼一到末时会躲在他那个阴暗的小宫殿里,现在正是他虚弱之时更是除掉他最恰当最合适的时机。”
万施默契地斜眼对视 ,既然这样早出手早敞亮,他们也不傻多待对自己造成的危险就会大一分。
施意绵嘱咐媚雪儿在此待着莫要走动 ,他会设下结界术来保护她。
媚雪儿道谢之后却毅然摇头,“不,此事与我有相关责任,那时与他相恋并非是因为真的产生所谓情爱,而是单纯想气母亲,想告诉她这是我的人生,并非事事要如她意。
她自嘲哼笑,把碎发挂在耳朵上,“自小母亲管教我就非常严格,做何事都需经过她的允许,十二岁之前我只能瞧见四方的小小天地,在十五岁她带我去了各地演出琵琶,我才知天地之大,我是无法自由,土地之广袤,我是无能涉足,回到家中见识天地无垠后,回到小小的院宅郁闷至极,在一次偶然的演出结束后结识了茶商,从此,他赠我许多小东西,向我表明心意,恰好我正不满母亲的说教,年少无知的冲动之下,一口答应他,后来母亲得知,明里暗里给茶商使了不少绊子,他便说要带我离开,鬼迷心窍一心贪恋虚无缥缈的自由,我又应下,再后来的事您们都知道了。”
继而俯身作揖:“若非是我一人的任性,是不会导致这些姑娘的死,寻根问因我是死都拖不了干系,而且,施公子,茶商告诉过我 ,这是一种诅咒,只有他死的同时我也死,我们的魂魄相镇压他才能彻底消散,否则他会继续存于在这世间,我此前未告诉您们,是还在庆幸自己或许可以与亲人团聚,但……”
她微弱地似是笑了,长吁气,把话继续道:“当我又亲眼见到她们每一具的尸体,每一具的伤痕累累,不知是生前是遭受了怎样的非人折磨,心不安,我罪该万死,哪怕是下无间地狱永受炼狱之苦都不能弥补今生之过错。”
“所以。”她言辞坚定恳切,不容他人再得反驳,“我注定要为自己承担后果。”
万木青道:“我们的任务就是把平安送回你母亲身边,可你是心甘情愿去赴死了,我们又该向她如何交差?我们可是信誓旦旦收了她的钱。”
媚雪儿摸出藏于胸口的白玉,递给他们,又对施意绵转头道:“您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施意绵:“嗯”
“麻烦您施个法帮我给母亲快速写封来,我会说明一切,她虽表面确实蛮不讲理,但其实她是一个活得很明白的女子了,她定不会为难您们。”
推开紧闭的门,一道光不偏不倚地斜洒在媚雪儿的半张脸上,光是温良的,于此时的她而言不是说出真相、坦然面对释怀般的救赎,而是来自上苍天犀利的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