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相谈甚欢,一不小心就聊到了深夜。今此畅聊,**枝方知晓那场大火原委,与其中辛秘。
大殿下对周武早起杀心,这些年来周武数次中毒,几番染病,皆非偶然;暑试那年轿夫失足,与那匹惊马,皆出自他手。好在周武早有防备,将计就计,将戏一场场演了下去。魏如卿乃宋国细作不假,可她没绑苏子宇,反是大殿下要造反,被周武提前按下。苏子宇和魏如卿相认,并且暗中联络和太后,反心来得比周武预想得早。因知魏如卿和苏子宇一死,太后是梁王所存不多的念想。周武不想因对太后动手而和梁王离心,只有在他们有实质行动前,抹杀一切可能。而为防梁都有变,以及圆了这个宋国细作逼迫退兵的谎言,她不得不召张相撤军。至于杀人放火的,是李姜,也只能是李姜。周武要稳住梁王没法派自己人动手,且李姜周围耳目颇多,若非她亲自动手,必定引得常衡猜疑。她与周武所求一致,都要除掉大殿下,同时二殿下提出想远离宫闱,两件事便合计在一处了。
庄圆圆在袒露心事时十分低落,是什么让兄长恭敬地喊一声母后,而又转过身去,送来毒药与杀局?她不明白。她可以学着在人前笑,在人后算,可以学着把一句话说出三层义,也可以学着在最亲近的人面前藏住最卑鄙的心思,可她不愿。李姜轻握她手,颔首肯定她走出了正确的一步。或许是在少女身上窥见了过去的自己吧,她不曾有勇气,向母亲说一句“不愿意”。因为她知道她会迎来母亲失望的眼神,而她宁愿受罚,宁愿受伤,也没有心力去承接那份失望。
于是那些“不愿意”,最后都变成了“好”……
庄圆圆是幸运的,她清晓心之所向,会勇敢地拒绝,也幸运地,遇到了周武这般会放手的人。对比之下,李姜未有感到遗憾,早的晚的,都是对的。周武值得被更多人“遇见”和“看到”,这也是为什么她会回到梁都。
而后庄圆圆又聊到了许多出宫后的见闻。她谈及所历时眼睛亮晶晶的,一些个细芝麻般的小事她能笑上半天。**枝亦为她感到高兴,不由跟着笑。而当她问及庄老板到底是做什么生意,庄圆圆摇了摇头,说只知道商队做的是各地物资买卖,什么赚钱便做什么。庄老板算得上是主心骨了,她上头似乎还有个人,近年来鲜少露面,不少入行多年的同伴都不曾见过,只听说有这么一位大东家。她想了想,又补道:“庄老板只说,那人是她干儿子,可奇怪的是,那人年纪却比她大。”
这一家子认亲,是真不讲究啊。
“可知那人姓名?”李姜问。
“应当是姓金。”
这事儿**枝有眉目了。庄圆圆说的,多半便是龙女会上那个笑眯眯、瞧着不起眼的老者。他姓金,名富贵,大家都这么叫他,这名俗,多半是假的,假得跟王玉那名儿一样。他手下商队由来已久,爹也曾和他们有过来往,这群人早年在漠北与诀洛之间起家,此后一路南下,几乎哪里有路,哪里便有他们。旁人走不通的道,他们走得;旁人运不过去的东西,他们运得。而今想来,其中不少通路,应是庄老板打开的。
这人李姜虽未见过,却也打过交道,当年自梁国辗转魏宋的大批粮草,明面上绕不过,暗地里有好几成都是借着金富贵的人帮忙周转,若无他们借力,纵有银子也没辙。听说这帮子人和谁都做买卖,梁国、魏国、宋国、漠北、诀洛,只要货能卖、路能走,便没有什么不能谈。
**枝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趣起来。上头那位姓金的,像一杆秤,银子压到哪边,便往哪边偏,从不轻易站队;可手底下出来个王玉,却像是另有主意。一路上看下来,她嘴上虽不认,可心早早偏到周武那头了。
既说起粮草来,贪墨案始末已大致明晰,**枝此时尚有一事不明,便借此机会问李姜:“周武既然一早便知你身份,当初为何还会任你转卖梁国粮草?”
“为了弥补她那位好相国在山里养人的亏空呗。”
“这数我算过,如果只是给张相打掩护,哪至于给宋国这么些?你们偷运的粮草,数倍于张相所需。”
李姜抿唇一笑,用肩膀撞了撞**枝说:“别你们你们的,我没在那头了。”
**枝忙改口,对对对,已经被她拐过来叻,嘻嘻!
“魏国!魏国偷运的粮草,数倍于张相所需。”
“梁国不差这点收成,如此一来,常衡也会放松警惕,以为梁国不过账面光鲜。且她与苏太后姐妹一场,定是有几分情分在的,这倒卖粮草得到的钱,实实在在解了苏太后的燃眉之急。”
“她俩姐妹亲好不假,可也没好到会为了接济姐妹,而扶植敌国吧?”
“周后待我很好,从我初到梁都,她便待我很好。我想过很多理由,或许是我走了,常衡还会派其他人过来,不如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又或者,是想借我传递给常衡一些错误消息,可想来想去,都不大对。”
**枝托着腮,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灯芯也随着震动轻晃。她喜欢琢磨人,也喜欢琢磨事,在她看来,人总该有所图才是,可周武不是,她全全是顺着你来,又全全为了你好。可当**枝问及圆圆和李姜周武可有经常言语打趣刁难她们时,她们又都说没有。
合着纯纯喜欢涮她是吧?就涮她?
她偏过头来看向庄圆圆:“圆圆你与周后相处最多,你怎么看?”
自打聊起金富贵,圆圆就没接话。她闻言动作顿了顿,摇头道:“姐姐饶了我吧,我离开梁都就是为了离这些远一点,这好容易出来了,可不想再天天猜这个、猜那个了。”
也是,人各有志。她犹爱抽丝剥茧,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想个透彻;庄圆圆却只想把梁宫风雨留在身后,往后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再不用日日揣测人心。不知不觉,夜色已深。庄圆圆起身告辞,李姜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感慨道:“二殿下当真变了许多。”
“话虽如此,可我还是想不通,周后对圆圆竟没一点挽留。”冯误——如今该叫苏子君了——终究初涉朝堂,仍需磨砺,也不知是不是那块料;而那小殿下,更是个牙牙学语的孩子。眼下放眼梁国,再没有谁比庄圆圆更适合将来接替周武。梁都尚有谜题未解,这些许和这次揭露张子娥的身世有关。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把能想到的缘由都说了个遍,权衡、布局、护短、爱才……说来说去,总觉哪一样都像,又哪一样都不足以解释周武。
罢了,这世上,总有些人是猜不透的。
两人相视一笑,说大约是周武觉得能活到八十吧,届时两位殿下纵使天资不足,在多年打磨下定也独当一面了。
“还说周武呢?”**枝问。虽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醋,能吃点滋味也是点滋味。
这几天连着赶路,又有王玉一直在身边,别说蛐蛐几句体己话,便是多看彼此两眼,都得挑着时候。这好不容易王玉和庄老板“忙”去了,不知她们是不是也有机会好好里里外外忙一下。按理说劫后重生,又互通心意,自是怎样都不够,但是这一路风餐露宿,大冬天里赶路,衣裳一层裹着一层,腻歪久了也着实有点狼狈。非但隔靴搔痒、钻研不透,热意一褪,凉兮兮地阴着,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也没地方换,着实一个头两个大。到头来,两人都默契地压着火,你不惹我,我不逗你,横竖今后路还长,不急这一时。总归有个正经屋檐了,一路奔波虽是累了些,好在还年轻,火气比睡气大,只争朝夕。可正当打得火热,还没进正题呢,又不知怎地来了一阵敲门声。
**枝问是谁,说的话是庄圆圆。她把衣领随意揪了一把,开门问她可是有什么东西落下了,她说不是,问能不能和她们一屋。
呃……也不是不行。
就是……不太方便。
这客舍是满了,但那边还没忙完呢?!这事儿能整这么久吗?她没经验,她也不晓得。**枝也没直说,就问:“那边是?”
那边……庄圆圆脸上的神情立时微妙起来。她过去时,王玉还穿得很齐整,瞧着半点没有歇息的意思,可屋里的灯却已经灭了。王玉一本正经地说,她与庄老板今晚有要事相商,让她来这边睡。
**枝听着这个要事相商,扯了扯嘴角。谁家要事相商,先把灯灭了。
苏子寰瞧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约莫也猜出了几分,耳尖微微泛红,只小心翼翼地望着她,轻声问道:“你们……也是有要事相商吗?”
“倒没有……”
她们日子还长,倒不至于这么打紧。
王玉:对啊,让让我吧,我已经到了来一次少一次的年纪了。
南枝:话也不是这么说,谁不是来一次少一次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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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 9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