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第 89 章

大年初一夜里,三个姑娘围坐一团,案上堆着五颜六色的丝线、绣绷,和几个素面香囊,红线缠着青线,青线又压着金线,乱得很有年味。采凝手里正赶着一对鸳鸯香囊,**枝替她理线,偶尔帮着穿针;李姜最闲,嘴上说来串门搭把手,来了以后便捧着个袖炉坐在一旁看热闹,手缩在长袖里都不带出来的。

一年里最安闲时候,大抵也不过如此。

“婚事定了吗?”李姜随口问了一句。

“定了,”采凝咬断线头,低头端详两眼,还算满意,“前几日刚请人看过日子。”

“什么时候?”

“中秋前后吧。”

“那今后呢?”李姜挑了挑眉,“还住顾家?”

“不然呢?”采凝头也不抬,正同一团打结的线较劲,“难不成还跟着他去边地啊?就我这两下子,去了也是给人添乱。”

“也不错。”

做啥尽逮着她问啊?采凝不服,定是要追回来的:“说来,和姜姐姐一起去梁国的那位侍女姐姐呢?这回没跟你回来?”

“你说芷兰?”

“嗯。”

“没呢。”

“为何,姐姐这是还要回去的意思?”

“我回那地方做什么?”

**枝接道:“她还有只猫呢,也没带回来。”

“就带了南枝姐姐你是吧?”采凝一笑。

“我哪有那儿本事,她是来看你们一家上下的。”

“姜姐姐过谦了,”采凝又一转,“倒是南枝姐姐。”

“嗯?”

“你怎一直没说亲?”

“诀洛人成婚本就晚。”

“那是不是还有许多人干脆不成亲?”采凝顿时来了精神,连线都不理了,抱着绣绷往前凑,“你见过万言阁那位阁主吗?我听说她长得老好看了,走到哪儿都有人追着跑,害得她都不敢在一个地方久待,是真的吗?她真比姐姐还有神采?”

**枝失笑,抱拳让道:“阁主风华绝代,我可不敢比。”

“那得是什么样啊?我还听说有人为了见她,从南边追到北边,追了几千里路呢。”

“假的。”采凝听后刚露出失望神色,不想**枝又补上:“不过从北边追到南边的倒有几个。”

采凝“哇”了一声,李姜忍不住捧袖笑她。见李姜笑,采凝立刻调转目标:“姜姐姐见过吗?”

怎又绕回她来了?李姜拢好衣袖,不咸不淡地答道:“确实长得不赖。”

“没了?”

“没了。”

采凝上下打量她一眼。多年未见,她是觉着李姜变了。从前最爱听这些风流轶事,哪个姑娘喜欢谁,哪个公子又为谁翻墙,她能听得津津有味。如今提起这样的人物,竟也只是轻飘飘回个“长得不赖”。得亏她给她攒了十多年的小道消息呢,就等着哪一天能给她讲了。想来……应是不必了。

“唉,魏国怎么就不出这样的人,”采凝托着下巴叹气,“霜姐姐也好,阁主也好,听着就好玩。”说到此处,她又眼睛一亮,接着说:“对了,我有个姐妹在送嫁队伍里。她说那天过界碑,来了个人送新亭郡主。也是个姑娘,说是一人一马追了送嫁队伍三天三夜,可算是在边境追着了。她一个随从都没有,穿得也寻常,可我那姐妹说,她往那儿一站,瞧着就不像普通人。”

李姜蹙眉一顿,诧异道:“特地来送新亭的?”就新亭那不冷不热的性子,还真想不到她在梁都会有深交至此的友人。

“嗯。”

“还一人一马追了三天三夜?”

“是啊。”

“多少有些浮夸了。”李姜不由得啧了一声,这梁国奇人是多,浮夸的也多,但还要和新亭交好的,那是半个也想不出来。**枝略一思忖,别说,她还真有点思路。她扯了扯李姜袖角说:“是那个谁吧?”

听**枝这么一说,李姜也是灵光一闪,终于肯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了,一拍桌案道:“对,就是那个谁。”

采凝看她们俩挤眉弄眼,就是不说明白,急道:“哪个谁啊?二位姐姐倒是说啊。”

“苏婵儿!”**枝和李姜异口同声道。

“原是那位梁国公主!她的事迹也煞是有趣。”

李姜见她那副向往样儿,打趣道:“怎么?这南央就没新鲜事可供妹妹一观?”

“有倒是有,”采凝明眸一转,拉着李姜的手说道,“我听闻那日入宫,南枝姐姐喝醉了,说了好些不得了的话。”

“这你都晓得?传得很广吗?”**枝态度不显。

采凝撒了李姜的手,又去拉着**枝的手,体贴道:“那倒没有,南枝姐姐想这事儿传得有多广?”

南枝冲着采凝摇了摇头,家里这个表妹啊,真是个妙人。那日想必纵使她没去老太太跟前说情,她也有本事把这婚事折腾明白。就是不知她那未来夫婿性情如何,不过能和二哥玩得来的,估计半斤八两了。

梁宫夜宴本是风雅,可苏太后离席之后发生的那些,她倒是无所谓,毕竟那个把人拐过来又不登门的负心人,又不是她。这负心人好不容易登门了,妹妹来帮忙调侃一番,真是贴心得不得了。怪不得老太太喜欢呢,放她,她也喜欢。

而李姜自然是娥眉微蹙,嗔怪道:“到底也是我和你相识久一些,你怎尽是向着她?”

“啊?”采凝一脸理所当然,“那到底我和南枝姐姐才是一家人,姜姐姐要是和我做一家人了,你们俩那我定是向着你多些了。”

“哦?你想和我做一家人啊?”他们家还有谁没婚嫁来着,好难想哦,不就想说她表姐吗?李姜可不会上道,她故作沉思,托腮沉吟片刻,作为难状,“也不是不行。”

“当真?”

“采凝妹妹啊,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姜姐姐请讲。”

“莫不是你爹想通了,要续弦吧?”

一团丝线迎面飞了过去。**枝唇角一扯,理了这么久,李姜一句话她直接白干!

那挑起纷争之人自是早有准备,以袖遮面,笑吟吟地偏头躲开了。采凝扑过去抢她头上簪子,李姜哪能让她得手,提着裙摆就绕桌跑。

“怎么了嘛!不是你说要做一家人的吗?”

“谁让你往我爹身上想了!”

“那顾家还能有谁?”

“你少装!”

“我装什么了?”

“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谁啊?”

“你——”

二人开始围着桌子追来追去,**枝捡起掉下来的线团不说话,她想还是先别理了吧,免得一会又团起来了。她在一旁喝茶看戏,心想这也能玩起来,挺有意思的。李姜一个手刀下去采凝肯定是消停了,还在这儿憋着力气扯珠花,真好玩。

闹到最后,采凝颊边垂下来两缕碎发,李姜更好不到哪儿去,发髻都松了一半。姑娘家头上花样多,又赶上过年,更比平日多上几支,可不,不一会儿功夫,好几支钗丁零当啷落在地上,头上珠花也摇摇欲坠。

恰在此时,外头有人来催。

“郡主!顾三姑娘!赵三姑娘!快些快些!要放烟花了!”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扑哧一笑。刚刚还打得你死我活,这会儿又老老实实面对面坐下。采凝替李姜理头发,李姜替采凝簪珠花,谁也不提之前的事。

眼看着有个人样了,采凝把最后一支金钗塞进**枝手心,说:“表姐,争点气啊。”说完头一扭就走了。

**枝瞧了瞧手中金钗,在空中比对一下,左瞧瞧,右看看,问李姜:“簪哪儿来着?”

“赵大人这记性,装不记得是吧?”

“久未见郡主,哪有心思放在钗子上?”

“你不来我来。”李姜伸手便要去抢。

**枝早防着她。她一个后撤步手腕一翻,那支钗便腾到了另一只手上。李姜扑了个空,还未来得及再夺,**枝已抬手。

指尖穿过她鬓边散落的发丝,金钗稳稳落进发间。

李姜原还要同她争,忽地便安静下来。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阵阵欢呼。紧接着,夜空轰然一亮。

第一朵烟花在天际盛开。

金红流光自穹顶倾泻而下,映亮半座南央城,也映亮窗上的花影。

焰色落进李姜眸中,碎成无数细小光点,明明灭灭,其间盛着一整个冬夜都未曾宣之于口的话。

“元宵节,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好不好?都到这一步了,还来问她好不好。说好了要假扮野云君帮她们姐妹俩出城了,还问。她能留在这南央城,等着被常衡撕碎了不成?歹得很,明知故问,非要从她这儿讨个答案。

这歹人想听什么呢?不就一个好字吗?这么稀罕吗?

窗外烟云成霞,一朵接一朵炸开,李姜一时忘了“好”字当怎么说。远处人声鼎沸,孩子们举着风车和灯笼从街头跑到街尾,笑闹声被风送进院子,又被下一阵爆竹声盖过去。

年节正盛。

满城都在团圆。

她们却在商量离开。

她从未有过团圆,没有见过的生父,把她视作兵刃的母亲,王府常是清冷,节庆亦然,她甚至忘记昨夜除夕做了什么了。她印象里第一个真正的年夜,是在梁宫。宫灯亮得像星河落进人间,昭阳拖着个兔子灯上上下下乱跑,身后一群宫女跟一串小鱼似的,追得咕噜咕噜冒泡。她那时刚到梁国不久,凡事都拘谨,坐得正,吃得少,后来周武看不下去了,把昭阳塞到她身边。

“带她玩去。”

昭阳虽是不情不愿,但也还是小嘴一咧,拽着她一溜烟跑了。这公主啊,猜谜不会,对对子不会,哪哪都不出挑,单是胆子大,把花灯摇灭了,非说要亲手点,谁拦着就说要罚谁。结果灯没点着,把旁边的爆竹引燃了。那火星子在地上乱窜,吓得她跟个烧开了的水壶一样叫。周武远远站在灯火底下看着,也不管……

多好啊,那短短几个时辰,她不禁忘了自己是谁,为何来到梁国。那时她只想做一个梁国女孩,像傻昭阳那样。

她这一生有太多事情无法选择。

无法选择出身,无法选择父母,无法选择将被卷入什么样的局势,可至少这一次,她能决定往哪里去,能决定站在谁身边……

以及……往后的年节,要同谁一起过……

窗外火树银花,华彩升腾不息。

**枝还在等她回答。

李姜望着花窗上明灭不定的光影,半晌才应了一声。

“好。”

她垂下眼睫,没再看**枝。她向来不是会被这种事困住的人。

此时踌躇,亦只是觉得那支金钗压在发间,有点……重。和心意一样。

“我与野云君相处不多,扮作你有把握些。”李姜转而思虑道。

**枝知她心绪乱了,又硬要扯这些,郡主啊郡主,从前哪会不敢看人。

“相处不多这几日就多相处些,你与姐姐本就有些像,不会太难的。姐姐必须得走,你我困在这就困在这了。你想和姐姐多待就直说,我又不会吃味。”

“那明日我再来顾家拜访。”

“届时由我断后吧。”

“你断后?你功夫不如我。”

“这你都知道了?”

比一下吧。

不比一下如何知道?

方才那些关于出城、断后、谁功夫更好的话,忽然都变得不像正事。

急于自证,急于一较高下,幼稚得很,却又在做幼稚做不得的事。

那支才簪好的金钗又掉了,长发搔在颈侧,卷在指间,落在茶水中。这恼人的三千烦恼丝,惊得茶纹荡漾,久久未平。搅乱的针线还散在桌上,红线缠着青线,那未绣完的香囊被压在衣袖下,说好的一对鸳鸯,尚且只有一只鸯,谁知另一只是不是鸯?

这线怕是理不好了,缠线板落下来,在地上打着圈儿,滚啊滚啊。

她们也一样。

“烟火都要放完了!”采凝皱着眉儿到处找,“欸,表姐呢,去哪儿了?”

采凝你坐小孩那桌吧。

还表姐呢,都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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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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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归舟
连载中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