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第 88 章

野云君到了南央。

消息传开那日,茶楼里的说书先生连书都讲不下去了。

要知道,这位本就是个活在故事里的人。今日或在江南听曲,明日便不知飘去了哪里。朝廷换了几拨人,她认不全;天下打成一锅粥,她还在山里劈路看雾。这般云朵般抓不着的人物,居然大过年的跑来了这是是非非的天子脚下。

整座城的人都坐不住了。

最初大伙还在猜她穿什么衣裳,骑什么马,用什么笔,喝什么酒,甚至连她写书时是坐着写、躺着写,还是醉了写,都有人争得面红耳赤。不少人一连数日蹲守城门,只为远远看她一眼。可谁也没等到,不知怎么的,她一眨眼便出现在了顾家。当真像云。后来哪里晓得是谁提了一句漠北王,众人才恍然惊觉,赵宜霜可不只是野云君。

这节骨眼,巧得很。周武执掌朝政后,未有大肆清洗,朝堂上下反较从前更安生些。辞官归乡者有之,闭门谢客者有之,留下的人说话做事亦谨慎许多。梁国与漠北积怨已深,这位女主一向主战,当年在边关时便与漠北数次交锋,双方断无修好之意。而此时,魏国作为她的盟友,一面将迎娶梁国的新亭郡主,一面又在元宵设宴款待漠北王昆,两事一并是否另有深意,着实耐人寻味。

另一边,宋王秦符君战死,十九岁的新君秦昭文继位。他自幼养于秦符君身侧,十二岁监国,十四岁随军,十七岁代父巡视诸郡,边防、赋税、军械、漕运皆曾经手。秦符君出征之前,国书、军报、朝议已多由他过目。父子二人同坐一案批阅奏章,在宋国并不是什么秘密。

故而当秦符君战死的消息传回都城,朝堂虽有动荡,却未显乱象。百官如常,宗室如常,登基大典形制无一不妥。先帝灵柩尚未入陵,新君已在接见边将。

这一年冬日,宋国没有发生人们预想中的宗室夺位、权臣乱政,即便是秦符德这样功高震主的人物,依旧带领望北君替侄儿镇守边关,不曾生出半分异心。王室皆在封地,朝臣各守其职,边地军队操练不歇,粮道车马不断。梁国迟早会出兵,或在开春,或农忙前,或在新亭郡主嫁入魏国之后,无论出兵时机为何,宋国上下,时刻迎战。这份众志成城的迎敌之志,不知是福是祸。

而在新岁来临之际踏入南央的野云君,到底是何用意,除了她,或许无人知晓。纵然野云君一直不以漠北王昆自居,但她的身份,她无从摆脱。

反正没人相信她只是来过年的。

人们总认定这传奇人物一举一动背后,必是藏着更大的故事。她们喝的一盏茶,说的一句话,甚至仰头看过的那轮月亮,都与天下风云有关。

顾家门外日日挤满了人。

他们想看的其实未必是野云君。

他们想看的是传奇。

是被写进话本里的女子,是雪原纵马千里的游侠,是让漠北王惦念半生的赵宜霜。

可南央百姓哪里知道。

此时此刻,顾家大门紧闭,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那位被无数人揣测来意、被朝野猜测立场、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野云君,正歪在榻上剥着个厚皮大橘子。她眼瞧着心情不错,但也不耽误她向自家妹子数落自家傻弟:从少年时被她带着出门,只有他没及时回来被抓包挨打,一路盘点到如今识人不明、半辈子过去仍不开窍。

**枝听得津津有味。

许多她出生前的陈年旧事,都被赵宜霜一股脑翻了出来。

什么爬墙摔进池塘,什么夜里偷骑邻居家的马,什么为了显摆箭术把彭家大公子的裤子射个洞。

赵家二公子多年经营的体面,在亲姐姐嘴里连一盏茶都没撑住。

李姜也在。

**枝头一回见她如此老实。

平日里那张巧嘴今日竟半句不敢插,捧着茶乖乖坐在一旁。

屋外满城都在谈论野云君。

屋里野云君正在骂傻弟弟。

传奇落回人间,原来也不过如此。

“那次宓水一别,我就带着小风往南境去了。”赵宜霜说着,懒洋洋靠着软枕,分起了橘子,自己吃了一瓣,又塞了一瓣给**枝,“本想着把你二哥揪出来骂醒,结果才进魏国地界没几日,先叫人给扣了。那姓常的把我关在那鸟不拉屎的宅子,连个打趣的人都没有。”说到这里,她眉毛一挑,顿时来了火气,手里的橘皮团了团,掷到篓子里,嘴角一抽,骂道:“都怪你二哥!我早同他说过,魏国这地方不能来,不能来!他倒好,一个字没听进去。从小就是这臭毛病,瞧着笑呵呵的,实则最犟。小时候我带着他偷跑出门,十回有九回是他惹祸。人家闯祸撒丫子就跑,他不!非要站那儿同人讲道理。讲赢了如何?板子还不是照挨。后来长大了,也没见聪明多少。”赵宜霜冷笑一声,接着说:“旁人娶媳妇,好歹先看看岳丈是谁。他耳清目明一人,怎么连常衡的闺女都敢娶?别拿指婚当借口,装病会不会?让人算卦会不会?先斩后奏会不会?我当初听到婚讯,差点把茶喷出来。”她越说越嫌弃,头上那支银狐簪跟着她骂一句晃一下:“我大老远跑去看他,结果人没见着,还把自己搭进去了。你说这是不是讨债来的?你这会见到他了,可有和那二愣子说过什么?”

**枝忍着笑,答道:“只匆匆见过一面。”

“那他放什么好屁没有?”

“嫂子和顾家老小都在,没得聊。”

“我想也是。他那媳妇如何啊?和常衡一个德性吗?”

“二嫂挺好相处的。”

“鬼清楚,”赵宜霜哼了一声,“知人知面不知心。常衡那老狐狸能养出什么省油的灯。”说完又摆摆手,叹了一口气。这人都还没见过呢,还是先别乱弹琴,弟妹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也不容易。从前娘也是这样,爹那几年戍边回不来,她是家中长女,其间不易看得几分。后来她自个儿当了娘亲,才知道曾经粗浅看出来的那几分,到底是几分。这老二继承家里什么不好,爹拿得出手的地方多了去了,怎就继承了个不着家?罢了,她指尖绕着银狐尾,思来想去还是得骂弟弟:“算了,也说不准。毕竟你二哥那脑子,谁嫁给他都挺辛苦。他空长一身腱子肉有什么用?心眼加起来还没核桃大。我是不写小传,不然高低得给他一个蠢角。”

李姜只道是低头喝茶,不敢吱声。

赵宜霜编排着弟弟,突然灵光一闪,巴掌一拍:“采凝妹子那事儿也是吧?我跟你讲,定是这个没眼力见的撮合的。除了他,还有谁能干出这种缺心眼的事?还好给你给说好了,到时候让那个瘪犊子来磕头谢谢你吧。”

“受不起,受不起。”

骂完弟弟,赵宜霜可算是气顺了些。她伸手捞了个橘子,又开始剥。剥着剥着,目光不觉落到李姜身上。

暖阁里炭火烧得旺,映得那脸蛋愈发白净。小姑娘规规矩矩坐在那里,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捧着茶盏,也不乱插话,偶尔被提到一句,才抬头盈盈一笑。

赵宜霜眯了眯眼。

嗯。

确实是生得不错。上次见到就觉着不赖,这次再看也没看出什么毛病来。这江南人的眉眼带着几分温润,尤其那双眼,像娘,看着委实有几分亲近。她也没看李姜太不顺眼,而且……李姜这次是来帮忙的。这妹妹看人的眼光再不好,也不至于差过弟弟。可说归说,不管她有什么苦衷,总归是她把妹妹骗到这鬼地方来的,她不是随随便便就好颜色待人的。

“怎么样啊,郡主?学了几成?”

还没等李姜回话,**枝帮腔道:“姐姐你平时也不是一直这般说话的,你从进门开始就在骂二哥,人家学什么?”

哟,小犊子还教训起她来了。事关能出南央城的要紧事儿,赵宜霜不敢马虎:“行,不说那个扫兴的东西了,总得说些什么吧。”

“要不说说姐姐的书吧?”**枝顺口接道。赵宜霜看了她一眼,对妹妹那点小九九门清,不就是她的好郡主爱看嘛。她话也不说,腰一拧便从榻上起身,趿着松垮垮的鞋往角落里堆的大包袱走去。这几年写过的稿子被她胡乱卷成一捆一捆,混着地图、游记、账册、路引塞在一起,乱是乱,可有她的章法,就她能找着,能理顺。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抽出几卷,夹在肘间:“既然要讲,把外祖也请来吧,老人家念叨好几日了。”

窗外暮色渐浓。

顾家各处灯火次第亮起,一盏接一盏,从东院到西院,从廊下到暖阁。

好一屋子的人啊。

她们围着炭盆坐着,身上都裹着冬衣,或佐甜汤,或斟温酒,或捧热茶。案边橘皮堆成小山,空气里浮着淡淡果香;几卷旧稿摊在灯下,墨迹浓淡不一,纸角微微卷起,像这些年走过的山水与旧闻,也都跟着主人一道回了家。

谁都没有再提天下。

也没有再提魏国、梁国、漠北。

那些悬在朝堂上的风浪,那些尚未落定的棋局,那些千里之外仍在酝酿的兵戈与烽火,今夜都被挡在了顾家院墙之外。

这一夜剩下的,只是灯火、茶水、闲话,还有一家人围坐在一处,慢慢消磨的年前时光。

至于明日。至于元宵。

且待明日说罢。

向我们走来的是全明星篇章故人来哈哈哈

猜猜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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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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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归舟
连载中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