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绝路05

啪嗒。啪嗒。啪嗒。

血水混着雨水从半空落下,一滴一滴,敲在木质地板上。

雨如漫天银箭,碎地成烟。几乎能拧出水的黏腻空气里,翻腾着令人作呕的腥。

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屋内众人比窗外天色更沉的脸色,竹道人面上的喜色转瞬和路未已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一同褪了个干净。看着面前如被人抽走了脊骨般瘫软在地的路未已,竹道人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曲扶疏死死攥着拳,呼吸粗重,看起来如一座将崩的山。他刺向洛夫人的目光沉如铁,同样面色不善的洛夫人却沉默着闭上了眼。

月潦身上披着的那面品不出人味的温雅架子仍叫人挑不出一丝毛病,可一双眼倒免不了带了三分玩味地在众人之间流转几轮,最终落在了正将自己缩在窗边、许久未发一言的柴扉身上。触碰到了月潦投来的视线,柴扉虽还是没出声,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温度蜇着了似的顿了顿,随后将自己的一双眼重新挪回了曲扶疏的背影。

满堂默然,四下里只闻滂沱雨声。

终于,洛彦漫不经心地笑出了声来:

“这就是表舅与人当面对质的方式么?”

她的声音脆亮,刺破这一片几近凝固的死寂时,甚至显得有些刺耳。她的一双眼冷冷地扫过面无表情端坐着的洛夫人与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路未已,落在了终于开始后知后觉地、不可自抑地如筛糠般颤抖的竹道人身上:“还是说,这依旧是您手下人‘自以为是’、‘自说自话’、‘自作聪明’?”她忽然扭头看向洛夫人,露出一个凉飕飕的笑:“姑婆婆,你们这金银台的人,可真是个顶个的有主意啊。”

被洛彦的眼神拂过,竹道人忽然如梦初醒,像是终于明白自己手中捧着的是一枚烧红的烙铁般,将手中头颅猛地甩了出去。人头落地,骨碌碌滚在了路未已脚边,染红了他织金的鞋。

“不,不是我,不是我……”竹道人举着还沾着血水的手,摇着头一步步向桌边退去。他颤着声音,眼神惊惶地从场众人身上一个个飞速游过,如一个落水的人胡乱地向四下里抓着,仿佛只要这样做,就会有人将那根能救命的稻草递到他手中一般。

终于,他抓到了那根闪着光的救命稻草——

他死死盯着房间对角、曲扶疏身后的柴扉,忍不住又摇晃着上前几步,雨水混着冷汗源源不绝地从他的额顶向下流,一张脸孔被惊惧与狂喜撕扯得一片狰狞。

“这人头是方才一个蒙面人交到我手上的!不是我杀的!他找人将我骗到楼外,将这颗人头给我,说大公子只等此物解围——不是我杀的!不是我杀了松先生!你信我!信我啊!有人要害我!是谁?谁要害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面具是梅三郎的!那人就是梅三郎,梅三郎要害我——”

“梅三郎?不是说他早已叛离门中……但当日梅三郎与天下第三确实也曾前往雁山。”曲扶疏见竹道人踉踉跄跄向自己的方向扑,以为他正向自己陈情,连忙肃然道:“竹兄莫急。我这便护你回白玉京——”

可他话音未落,只听一声闷响。

一隙金芒闪过,洛夫人收刀入袖。而原本还扭曲着面目、手脚乱舞疯癫无状的老道,捂着向外喷着血的咽喉,骤然倒在了地上。

叫喊声猝然而止,洛夫人掀开眼帘,露出其中一片槁灰,好似她拼死保下的最后一丝生气也终于被无情抽走。她的眼里分明只剩一片倾圮的断壁颓垣,可不知为何,柴扉却难从中读出一点名为“认命”的灰败,反倒是隐约摸见了一丝透着冷硬的决心,像是她在一瞬间,做出了某个导向必胜的选择一般。

在她身侧,竹道人倒在地上抽搐着,喉中仍徒劳地发出着嗬嗬的吸气声。血不断从他枯瘦颈间喷涌而出,在木地板上漫溢开来,没过了早先从松先生头颅中滴落的血痕。

眼前变故来得突然,房间内外众人呆愣在原地,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洛夫人慢条斯理地提起袖角,轻轻擦了擦溅在脸颊的血滴,一字一顿地开口。

“不必再妄加猜测了。就是我派人做的。”

声音不大,在一片安静之中,却足够让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随后,便如水入沸油,门外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如同虫群嗡鸣的喧嚷。

飞虫的嘶鸣声压不过窗外白雨。

曲扶疏一身黑衣几乎已经被迸溅进屋的雨珠浸透,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由这场雨带来的冷,也感觉不到洛夫人眸中透出的冷,因为此时这世上最冷的,是他掌中那已森然出鞘的行不倚的刀锋。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怒火,或许是用力过了头,以至他平素沉稳如山石的双肩都微微颤抖起来:“光天化日,众目睽睽,杀人灭口?!”

“为何?你为何要如此?”曲扶疏摇头痛道,“难不成你以为杀了竹道人,雁山血案便能够就此揭过了?”

“我为何如此?你方才不都说了么?杀人灭口。”洛夫人冷眼看着竭力压制着狂怒的曲扶疏,只像是看着一个正愤愤对天挥拳的幼儿:“一条狂吠不止的狗罢了,杀都杀了,还能如何?至于雁山的事——你之前所言不错,也是我金银台派松先生去做的。”

像是没想到洛夫人竟能认得这般干脆,更像是没料到洛夫人到了此时依旧能够张开一副有恃无恐的面孔,曲扶疏一怔,旋即滔天怒意翻卷而来:“这算什么?是一句解释,还是一个交代?”

“母亲?”

未及洛夫人回答,在地上瘫坐多时的路未已忽然望向他的母亲,嗫嚅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踉跄几步上前,似乎想拉住洛夫人的袖子:“您不要我了?”

洛夫人没有回头,反将背在身后的两手一抽,躲过了路未已的拉扯:“曲宗主,你希望它是什么呢?”

话是对着曲扶疏说的,可洛夫人的目光越过曲扶疏,落在了正躲在他身后的柴扉身上。

那目光中裹着浓浓倦意与迟到的杀意,替了她掌中那柄再也没有出鞘机会的短剑,恨不能将柴扉从中劈开。然而柴扉一时竟觉得,其间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从未施舍予他过的肃然正色,仿佛在这个妇人眼中,自己第一次被当成了一个与她同坐在棋盘两端的、活生生的人,而不再只是一枚匍伏在棋奁之中、任她拿捏的棋子。

洛夫人,既然您知道您去不得白玉京,知道若不想被曲扶疏揪着雁山血案一路将洛氏拉下深潭,就只能选择由金银台将苦果全部囫囵咽下。

那么这一局,胜负已定了。

柴扉垂下眼帘,躲开了洛夫人的逼视。他的视线从曲扶疏宽厚如一堵墙的脊背一路扫过地上的鲜血与尸骸,最终轻悄悄飘向了月潦。目光如蝶振翅般慢拂一瞬,却见月潦那张素来端方持重的脸孔上,不知为何竟也隐隐透了些茫然。

柴扉忍不住皱了皱眉,没由来地,觉出了一阵凉意。

按照他的原计划,将松先生带来横波楼,推竹道人走完最后一段路的人,当是霍玄鲤才对。然而为何到了竹道人口中,送来的是头不是人、且来人竟成了梅三郎?

莫非是月潦的安排?

不,不可能。

他早先要以人情将曲扶疏合乎情理地捆在房中,之后又一直以月家公子的身份出现在众人眼前,他又是从哪来的时间易容成梅三郎的模样,将松先生的头颅送予竹道人?

那么,在这世上是否还存在着什么人,正隐在他所不知的地方静静窥伺着,更将手伸进了这潭已经足够浑浊的水?

曲扶疏背对着柴扉,自然对身后人的目光如何在房内逡巡无所知觉。他又向洛夫人迈出一步:“曲某只希望,能有真相大白于天下,能将公义归还予众生。”

不远处,路未已终究还是没能捉住洛夫人的衣摆。

他忽然木然地停了动作。

“这算什么呢?”看着谁都不愿意先一步移开目光的洛夫人与曲扶疏,他忽然将头一歪,小声喃喃:“我算什么呢?”

借着窗外微光,柴扉看见,有两道泪毫无预兆地跌出了路未已的眼眶。可他却站在原地,大笑出声:“母亲,在您眼中,我算什么?”

他抬起眼,呼吸急促,早先镌刻在他面上的惶恐与茫然已被一应抹除,剩下的,只有他一双眼里粼粼烧着的恨。

“我算什么?一个始终讨不到你一句好话的没用的废物儿子?还是一颗随时能被扔掉的棋子、一条能为你一个眼神就摇一个下午尾巴的狗?

“可你没想到,就是这条你平素最看不上的狗,咬死了你最心爱的路湄!

“梅三郎是你的人,对吧?你一开始将湘妃泪交给他,是希望他将那毒下给我,对吧!

“可你千算万算没料到,梅三郎竟然将毒药给了我!哈哈!我用你的宝贝湘妃泪,杀了你最心爱的小儿子!”

路未已的狂笑越来越放肆,笑到最后,他几乎是扯破了嗓子叫喊:

“母亲!母亲!为何你是我的母亲?!你既然想我死,为何一开始要将我生下来?”

“我那样努力地去当你手里的乖傀儡,可为什么到最后,到最后,我还是一条你随时随地就能抛弃的狗?!”

洛夫人闭着眼,每一寸呼吸都伴着颤抖。终于,她猛地转身,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掴在了路未已脸上。

路未已吃不住力,一连退后好几步,被脚下门槛一绊,仰面摔在地上,脖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响。

像一条脱了水的鱼般,他躺在门外,在诸多修士实在算不得温和的眼神包围中,徒劳地张合着嘴唇,却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任由半干的涕泪将眼前猩红的世界扭曲成一副怪诞模样。

这种时候,是不是死了会比较好?

“呆站着干什么!救人!救人啊!”

是谁的声音与急促的脚步一同急速靠近?

好像是那一直躲在角落的小蓬莱客卿。

呵,猫哭耗子假慈悲。

今天这场鸿门宴,不正是你亲手布下的吗?

可又是为何,眼泪还是忍不住地要向下流呢?

周围修士的议论声如脏水一般将他慢慢包裹。

他们说的都是什么呢?他听不清了,却感到一阵奇异的温暖。

像是回到儿时母亲的怀抱一般。

于是他闭上了眼。

“洛夫人,该聊聊正事了吧。”

门外喧嚷声渐渐停了,可洛夫人从始至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她闭着眼,好像无论路未已是生是死都吹不起她面上的一点波澜。

可滚烫的血却如一串串泪般,从她才堪堪止住了血的掌心,重新滴落了下来。

曲扶疏冷眼看她:“你做下这许多事,不可能一点代价都不用承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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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绝路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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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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