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前。零落的荼蘼香揉进了春泥,抬头看,楝花风已吹来深浓的绿。
荒径林深,素来罕有人迹。此时虽逢正午,却也只二人骑马经过。
云潦悠悠然放辔徐行在前,半晌不见柴扉跟上,勒马扭头回看,只见身后柴扉已然下马,正停在原地,笑吟吟看着马儿大嚼道旁新枝上那点残春。
“你倒是一点不急。”云潦索性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向回走:“不怕你的种子种得晚了,发不了芽?”
柴扉摸了摸马儿鬃毛,理直气壮道:“种子都是原就长在人心里的,何来早晚之说?”
云潦轻叹一声:“若当真如你计划,洛夫人知道了杀害她幼子的真凶乃是她的长子,难道她就会放弃扶助路未已了?”
“当然不会。”有一丝狡黠在透过扶疏树影的光栅之间闪过柴扉的脸,“但此事关窍,本就不在她。”
“啊,你和我说过的。是日后要我亲自去河朔请来的那位。”
“不错。此间关窍,全在曲扶疏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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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柴扉口中的那位“关窍之所系”,此时正立在房中。
屋外一阵狂风乱作,并有白雨横飞,风雨一同吹进屋内,掀得他一身黑衣上的红叶猎猎狂舞。可他掌中所持的那柄一人多长的红叶刀,此刻却沉如一堵山石,在风雨狂卷之中,岿然不动。
经此变故,洛夫人的脸色只微不可查地略略向下一沉,倒是路未已的脸在一瞬间失了最后一分血色。他顶着仍留着红肿指印的左脸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指着曲扶疏,扯破了嗓子也仿佛浑然不觉,只全力吼道:“你为何在此!!!”
“噗嗤。”
曲扶疏身后的白衣人忍不住轻笑出声。只见他上前两步,向洛夫人与路未已恭敬一揖:“曲宗主与在下同来淮扬,不巧横波楼早已客满。恰好我月氏预留了几间客房,月某便邀曲宗主来我房中坐坐。怎料——”
白衣人一双眼在洛夫人与路未已身上走了一个来回,再开口时,语中忍不住更带了些揶揄:“楼下正演着这样一出好戏,着实让人眼界大开。在此,月某还需多谢洛夫人与大公子了。”
路未已脸上青白蓝绿一时变化万千,最终只能咬着牙,恨不得将此人名字磨碎了出口:
“月、孤、光……”
云潦并未戴着那张他平素惯常覆在面上的黄金面具,眼尾也并未勾着妖异的朱红。他只披了一身皎洁的明月藏鹭——或许,此时更应称他为月孤光了——他坦然受着洛夫人与路未已几乎将他戳出千万个窟窿的目光,故作讶异地上前几步,将剑架上端正摆着的、鞘上紫藤仍在泛着明灭光芒的剑拿起:“难怪。月某先前还道是这横波楼中绝音阵布置得不仔细。原来如此。”
路未已的上下牙咬在一起,仿佛以为只要他咬紧齿关,便能绝了打颤的牙齿相互碰撞,给自己留几分体面。然而,他过于紧咬的牙齿所发出的尖锐“咯吱”声,甚至不能被风雨声掩盖。
“孤光君,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月潦的脸上板正地摆着哪怕放在整个月家也极尽出类拔萃的、无可指摘的端方,笑意和蔼,一如当空明月疏朗,倒显得路未已只如一只竖起浑身毛发的猫、全力对空挥了一拳。
“不知大公子可曾听闻,玄门曾有一秘术,可使周围阵法符箓,短时失灵?”
“是那剑!”路未已如梦初醒,怒意如沸:“是云潦!是云潦与你勾结,一道加害于我!原来当日他将此剑献于我,还要我以此物为信带来横波楼,便是为着今日!好哇,路为霜真是手段通天啊,究竟是连小蓬莱也……”
“闭嘴!”
洛夫人忽然一拍桌面,厉声道:“还嫌不够丢人吗!”
路未已不情不愿地噤声,一双眼极怨毒地凿在月潦身上。可这点怨毒落在月潦身上,只如滴水入海,没能将他脸上弧度合宜的礼貌微笑动摇半分。
月潦向路未已轻轻一颔首,慢条斯理道:“还请大公子莫要动怒。您这佩剑本身并无影响阵法的效用,若不经下面这剑架扩散,其上所附的那点灵力,少得几乎能够忽略不计。只不过,它的灵力被剑架辐射扩散后,与桌上这枚辟灵珠的灵力恰好同脉相和,凑巧形成了一个小型法阵,便一如当年松风雅阁用于封锁鬼王刀所设的封灵法阵。”说话间,他若有所思地望向洛夫人:“当然,此阵作用甚微,远比不得墨泉外的封灵大阵,最多也不过是让这间房内的绝音阵失效罢了。不过,封灵大阵当年是由洛氏与松风雅阁共同设立的,想必洛夫人应当能明白就中奥妙。”
洛夫人仍端坐在桌旁,却并不看月潦一眼,只望着曲扶疏。
曲扶疏沉默地垂眸立在原地。背着窗外微薄天光,他面上的神色晦暗不明,只有掌中红叶刀上明灭红光将他左侧脸颊微微映出一线轮廓。
二人一站一坐,沉默如两座相对无言的山。终于,洛夫人开口:“芳怀,你就没什么想问的?”
曲扶疏也终于望向她:“夫人,您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洛夫人张了张嘴,还未及她回答,房间的门骤然被人推了开来。
“我想,姑婆婆应该没有什么想要解释的。对吧?”
同廊厅内灿亮烛光灯影一并落入房中的,是洛彦的身影。
她一张雪白脸孔在苍蓝衣袍的衬托下亮得惊人,几乎要满室昏暗一扫而空。而在两扇大敞的雕花木门外,在她身侧跟着的洛霰身后,挤满了更多双陌生的、写着探究的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镶嵌在不同衣冠之下,仿若一群群嗅见血腥味的、颜色各异的蚊蝇,嗡嗡鼓噪不停,只等一个上前撕咬的机会。人群中射来的视线仿佛一柄柄异色的剑,一剑剑削落了路未已的衣衫、脸面与骨肉。他踉跄着向后连退了几步,“哐”一声撞上了身后屏风,收力不及,连人带屏风一同翻倒在了地上。此时的他却已顾不得所谓“体面”,声音尖厉得几乎要撕开他的喉咙:“竹道人!竹道人何在!”
洛彦轻描淡写地瞥了路未已一眼,旋即便挪开了目光:“早些时候,有人同竹道人说了些什么,他便急匆匆离开了。楼上闹出这样大的动静,怪不了旁人总想着聚过来看看。你剩余的那些人,还当真挡不住什么。”
屋外,钱掌柜纵然有着不倒翁般圆滚滚的肚子,可看见房内洞开的天花板,还是两眼一翻向后仰倒过去,引起人群一阵喧哗。洛彦仿佛对身后动静浑然不觉,脚一抬跨入门内,在屋内其余四人身上轮番扫视了一圈,最终定在了正试图把自己藏在曲扶疏身后、让全屋的人都忘记他的存在的柴扉身上:“我只当外面热闹,原来屋里更热闹。看来我这一趟,倒确实是没白来。”
洛彦的到来,似乎将窗外云层的铁青颜色涂在了洛夫人的脸孔上,又一点点抹掉她面上的血色,最终只余下一地灰败残烬。
借着窗外稀薄的天光,柴扉的目光悄悄绕过曲扶疏,触碰向这个仿佛一瞬间如秋树般芳华谢尽的妇人——
洛夫人啊……
当死去的路未晞与活着的路未已置于两端时,您选择了路未已。
那么此时若是将选项换成尚未入场的洛氏与已经落水的路未已,您又会怎么选呢?
您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不是么?
终于,曲扶疏迈着似有千钧重的脚步上前。
“夫人。当日宴上,大公子先行遣松先生前往秋水山庄,是因得了肖知寒消息,为先二公子一步,夺下杨氏手中法宝,是也不是?”
洛夫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是。可并无人指使松闻鹤对杨氏下手。他自作聪明,下此毒手,我金银台也始料未及。”
曲扶疏的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即是如此,那么您之后派飞琼一并前去,又是为何?”
“原为督工。怎料飞琼还是晚到一步,让那蠢货犯下如此罪行。”洛夫人目不斜视,望向曲扶疏:“金银台与杨氏的生意,还需要经洛氏之手么?你别忘了,那天原本该去的人是你,是飞琼主动替了你。若是我金银台有心杀灭杨氏满门,为何又要让你卷入其中?”
曲扶疏闻言皱了皱眉,缓缓收起手中红叶刀:“所以,按您的意思,雁山血案,从头到尾,都是松先生自作主张、一人所为?”
洛夫人闭上了眼:“不错。”
“您在说谎。”曲扶疏沉声道,“曲某当上禀白玉京,彻查此事。”
闻言,洛夫人忽然冷笑一声:“当说的我已经说尽了,不过是一条狗不受管束胡乱撕咬罢了,还有何可查?”她缓缓起身,走向曲扶疏,步子沉稳,竟无一丝摇晃:“还是说,你是非要以莫须有的罪名拉洛氏下水不可了?”
蓦地,她的一双眼里爆发出逼人的锐意:“曲扶疏,别忘了你是谁。”
曲扶疏的脊背僵着,眼神却并不退让:“夫人放心。曲某不会轻饶过一个罪人,却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不料此时,跌坐在地的路未已却又高声叫喊起来:“曲扶疏!你放屁!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又为何要将我金银台牵扯其中!此事与我金银台何干!与我路未已何干!”
不知是否是柴扉的错觉,他盯着洛夫人的眼神竟透着几乎滴出血来的阴鸷与怨毒:“哈,我早知有今日——曲扶疏!你不是要彻查此事吗!松先生被我拘在阆园!我这就派人将他提来与你对质!母亲说的对,此事分明是——”
“大公子!大公子!”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聚在屋外的人群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短促惊叫声,旋即像是躲避着什么一般,迅速向两边分开一条小道,让一道细瘦人影冲进了屋里:
竹道人浑身湿透,呼哧呼哧地粗喘着,如一只四处透着窟窿的破风箱,可糊满了脸孔的碎发也遮不住他一身明亮的喜气。
他献宝似地向房中众人举起了自己手中所提之物——
还在向下滴着血的、松先生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