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旧馆04

“在这件事上,他不便直接出面,只能找月孤光替他暗中保护你。”云潦道,“孤光身后还有月家,也不便出手。于是,就只能由我代劳了。”

“他是该护着我。”柴扉了然一笑,“肖知寒用路未已牵制着路为霜,路为霜又何尝不是用我牵制着肖知寒。若是我死了,肖知寒没了掣肘,怕是能直接联合路未已,把路为霜给吃得渣都不剩。”

云潦笑道:“你人来了没几天,看得倒明白。”

柴扉叹了口气,“我这等凡夫俗子,无奈须得在你们一群仙客之中周旋,没点眼力,如何找个能容我苟活的夹缝待着?”

“谢先生的高足,自称‘凡夫俗子’,恐怕不合适吧。你那一身的本事,我可是见识过的。”云潦饶有兴味看了他一眼,悠悠然道:“说来,以你的身手,为何一路上只顾着逃呀?我怎么记得,你好像是个把‘睚眦必报’四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呢?还是说,你其实藏了后手?”

柴扉闻言,不由一愣。

纵然早前确认了云潦是他的故交旧识,然而二人之间所“交”是远是近、“识”又到何深浅,他依旧无从知晓。

可云潦不仅知道先生的姓氏、还知道他有一身不俗的拳脚,甚至知道他那副藏在随和皮肉下的尖酸骨头——

一阵巨大的恐慌忽然当头落下,令柴扉头皮发麻。云潦饶有兴致看向他的目光分明温软带笑,可此时却更似刀子,一刀刀将他自诩天衣无缝的、缝死在脸皮上的那张面具生揭开来,露出多年不见日光的一副不堪面孔。

纵是在奈城,这样的人,除却他与谢先生,也绝找不出第三个来。而今离开了奈城,理应更不会有人知道才对。

那么眼前这人,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到底是什么人?

“云少尊,您就饶了我吧。我这人贪生怕死得很,也清楚自己的斤两,在您一众仙家跟前,何来‘睚眦必报’一说呢。”

震撼与惶恐只是一瞬,柴扉下一刻便将这点小小的心虚死死按了下去,随即小心翼翼多看了云潦几眼,赔起笑脸来:“我的确向先生学过些皮毛不假,可这点花拳绣腿顶了天不过能作强身健体之用,这我自己心里清楚。若是在你们这些能飞天能遁地的仙君面前,不自量力卖弄我那点花架子,尥个蹶子起来,人就该知道我不过是头驴啦。”

云潦闻言,忽然认真起来,收起笑意定定望向柴扉,郑重道:“既然你有此等顾虑,那就更该待在小蓬莱了。在我这里,绝没有人敢造次。”

或许是因为此刻云潦望向自己的目光太过真挚,柴扉被烫得一阵心虚。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平素任由他信手拈来的种种冠冕堂皇的借口,此刻忽然没了踪影。

他不敢搪塞眼前这人,却也不敢将心中所想尽数袒露出来,踟蹰之态看得云潦心急,生怕他拒绝自己一般,慌忙补充道:“你是觉得地方不妥吗?我……我是照着十年前的样子布置的。你若是觉得还有哪处不合心意的,尽管说出来,我立马让他们去改!”

“可……这里,到底不是我的家呀。”

柴扉艰难开口,其中半是真心,另一半被他隐瞒下来的空缺处,则用十足的愧歉补了个满满当当:“云少尊,我柴扉虽有一二拳脚傍身,可终究不是玄门中人。出奈城至今三月有余,风餐露宿,被玄门正道追杀,颠沛如丧家之犬。此间所历之事,大多非我所愿——柴扉此生所愿,不过是在奈城风平浪静活到老。我知云少尊心意拳拳,只是柴扉实在无可报偿,恐难承盛情,只能拂少尊美意了……”

柴扉话虽说得拐弯抹角,但终究是拒绝之意。云潦闻言,仿佛全然不以为忤,只一言不发地背了两手,缓缓转出了门去。

他站在屋外,背对着柴扉,仰头看天。那一身红衣在斑驳绿意中静静燃着,看上去像是被满春天里的寂寞落英拂了一身。

“从前在找你的时候,你总在我梦里。看起来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可是等我当真伸出手去,梦就醒了。”

他仿佛早就知道柴扉的答案。

“而今明明伸手就能碰到你了,可又觉得,此刻的你,怎么比梦中更远呢。”

他转头,深深看了柴扉一眼:

“你的答案,原来一直不曾变过。”

柴扉怔怔看着落寞眼前人,不知为何头脑一热,一声轻唤脱口而出:“阿潦……”

云潦闻声,猛地回身,两眼直迸出灿亮的光来:“你方才叫我什么?!”

“天下第三,你这血债累累的魔头,还不速速伏诛!”

未等柴扉回答,院墙外一声高喝远远传来,将柴扉从短暂的怔忡中拖了出来。他有些仓皇地避开了云潦的视线,摸了摸自己泛红的耳尖:“是我失礼,还请云少尊原宥则个……”

刹那间,云潦身周流风四起,仿佛道道寒光,搅得一身红衣端的是杀气凛然。

柴扉暗道一声不妙,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心下倒是微微松了一口气:是哪家的倒霉蛋,正触上了此煞霉头,正好替他解了眼前的围。

云潦长长吸了一口气,一把拉开了后院大门。

“不行,此处乃我小蓬莱内门,各位仙友还请在外……”

门乍开,霍玄鲤便被人一骨碌推进了院中来,直滚到云潦跟前。他抬头看了看云潦,虽然隔着金面具辨不出他喜怒,却被他一身乖戾杀气激得连连退出了五步外:“尊……尊上……他们硬要前来,称所奉乃副盟主之命,我……我担心月公子那头……”

“退下。”云潦懒懒开口。

霍玄鲤如获大赦,立在院中左右张望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翻墙跳出了院外。

云潦一撩衣摆,闲坐池塘边,一头未束的黑发落了两绺进池塘,引得几条指头大小的红色小鱼聚拢了过来。他低头逗了逗鱼,缓缓开口道:“刚才那一声,是谁喊的?”

原本在院外的那些人中,有一人大摇大摆地迈步走进院中:“在下失礼。我等乃是……”

他前脚刚落在了院中石子路上,尚未觉出那石子是方是圆,只觉身周似有一道疾风拂过,旋即众人便见好一个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一道人影如光如电般疾飞出了小院。早前说话那人直直撞在远处的竹林中,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响动之后,像一麻袋稻米般砸在了地上。

云潦上下拍了拍手,施施然起身走出小院,斜倚在院门边,看向正团团围着小院的众人:“诸位有何贵干?”

院外众人一阵哗然。其中领头的,赫然是庄竞。

“云少尊!我敬您是小蓬莱一宗之主……”庄竞急道,“您怎能出手便伤人……”

“怎的,对你们动手还需要理由?”云潦懒懒扫了众人一眼,“太吵了。够不够?”

“兹事体大,庄某也实在是不得已。”庄竞面色难看,却碍于云潦威压,只得又紧了紧裹在身上的那张恭敬的皮:“我们此次前来,乃是奉了空名山肖知寒掌门之命,前来师门叛逆天下第……”

云潦道:“没有。”

庄竞急道:“此人可是新犯下了雁山杨氏二十七口灭门血案!人命官司当头,云少尊还是让我等……”

云潦毫不客气,“滚。”

庄竞额角青筋一跳:“可那也是路盟主之命!云少尊,您身为七星之一、一宗之长,眼下此举,难免有包庇之嫌。于情于理,恐怕都不太合适吧?”

“不太合适?”云潦似乎来了兴趣一般,从腰间抽出一柄崭新的玉骨折扇刷拉拉甩开,扇面上仍是“知名不具”四个大字。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那倒要问问你了,你可知,我小蓬莱山门处,写的是哪四个字?”

“自然是尊府仙名。”庄竞道,“不识衣冠。”

云潦漫不经心道:“那你就该知道,在我小蓬莱的地界,不管你是路大的人,路二的人,洛家的人,曲家的人——”

他抬眼望向庄竞,似笑非笑:“我这里,只分两种人。能留的人,和该滚的人。你觉得,你算哪一种?”

“我……”庄竞怒道,“云少尊,我乃是空名山掌门首徒,所奉乃灵武盟副盟主之命——”

“管你是哪家的狗,竟敢跑到本尊跟前来叫?”云潦嗤笑一声,“再吠一句,让你飞去陪方才那人,两人黄泉作伴,免得寂寞。哦,顺便,你们现在滚的话,那人应当还有救。”

“你!”庄竞自以为得了肖知寒的七分真传,也就心安理得担起了肖知寒的九分傲气。这花公鸡平日里脑袋仰得高,哪曾受过此等讥嘲,当即拔剑道:“欺人太甚!”

还不等云潦说话,只见一道青色疾风席卷而至,定睛再看,霍玄鲤已然缴了庄竞手中的剑,立在一旁,满脸写着不合时宜的苦口婆心:“我说您,何必自取其辱呢?”

“云潦!你这是硬要保天下第三的意思了?”庄竞咬牙道。

云潦斜靠在院墙边,懒洋洋打了个呵欠,似笑非笑看向庄竞:“如果本尊说‘是’呢?”

“那便休怪我们玄门正道将你小蓬莱与天下第三划归同党了。”庄竞狠狠道。

“原来还会狐假虎威啊。”云潦大笑,“肖知寒别的本事你没学到几分,满身的招人恶心看起来却一模一样嘛。”

“你?!”庄竞一步欲上前,他身后几个修士连忙死死拉住了他。庄竞似乎执意要扳回些许面子,竖着眉毛瞪向云潦,满目尽是不甘。

“别拉着他。正好本尊倒想看看,空名山现如今都有些个什么货色。”云潦自然不会给他多余的面子。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望着众人,见庄竞面上愤恨不甘,笑声反而愈发嘲弄:“你若有本事,便将肖知寒叫来。否则单凭你们几个,还没有资格在本尊面前唁唁狂吠。”

“我家尊上的意思是,天下第三当真不在小蓬莱。”霍玄鲤脸色一僵,连忙干笑两声,抱着剑上来打圆场:“诸位,我家尊上最好清静,我看这天色也不早了,诸位还是先请离开吧?”

虽然身后修士们松了手,庄竞自然是不敢当真凑到云潦跟前去。此刻见霍玄鲤将几道台阶送至跟前,终于半情不愿地狼狈下了坡,悻悻乘着初临的夜幕匆匆离开了小院。

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把天穹也划伤,远处流淌出的薄薄日光将天色与湖光都染成了鲜艳的红。云潦转身进门,将面具一摘,倒头便大剌剌向屋里榻上栽。柴扉点起了灯,望向屋外半明半暗的漫天流岚,忧心道:“你这样……若是开罪了空名山,会不会被灵武盟为难?我恐怕还是趁早离开比较好。”

“他们不敢。”云潦坐起身来,满不在乎道,“现如今,灵武七星的四门三宗里,也只有小蓬莱还没蹚他路家的浑水。路大也好路二也罢,若是谁想为难于我,便是亲手把我小蓬莱推给对家去。但凡他们长个脑袋不是为了充个子,便不会傻到对我下手。”

“所以放心……”他双手托腮,那双桃花眼中,盛了屋里摇曳烛火,愈发显得水光潋滟,却像是在努力藏掖什么一般,略有些刻意地扭向了窗外的暮色里:“你不会拖累我的。”

可若是两家假借对方名头来作手脚呢?若是两端决定联合起来,先剪除了小蓬莱呢?若是有人借些什么鬼王鬼后鬼刀鬼剑作由头,逼着小蓬莱以人命去填火坑呢?

柴扉诸般忧心未表,于是忡忡心事便也只能挤在眉头。云潦见状,忽然站起身来,一把拉了他便向屋外走去。

“云少尊,您……”推拒未出口,又被柴扉吞咽回了腹中。

他似乎已经拒绝了眼前之人太多次。

行至前庭,天际已有一枚月牙挂在了檐角,仿佛一盏小小灯笼,在暮春的夜里散着柔柔的白色光芒。池塘中掬了一捧新月,庭中梅树被隐约勾勒出银色的轮廓。

柴扉坐在檐下回廊边,隔了朦朦一层白,看云潦蹲下身去,从墙角梅树下挖出了一个酒坛子,披着满身满眼的温柔月色向他走来。

一时间,眼前这尊红衣的煞星,竟与他梦中那白衣的少年重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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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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