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柴扉呼吸一窒,扭头看向云潦:“刚才叫我?”
似乎没有料到柴扉会猛地转过头来,云潦一时有些无措地别开了视线。半晌后,似乎鼓足了莫大勇气,云潦低垂着眼帘,伸手轻轻拉住了柴扉的衣袖:“你还是……不愿认我吗?”
柴扉愣愣地看着云潦,下意识地拍了拍眼前人小心翼翼拉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指尖触感微微温热,似乎有尘封了许久的一句“好久不见”就在嘴边。可纵然无论他如何努力回忆,脑中仍是空白一片。
然而值此情景,他却不得不承认——
眼前的这个满带着无措与试探的云潦,与他当真是旧识。
被柴扉带着探究与困惑的目光在面上逡巡许久,云潦没有半点愠怒,反而舔着蜜了一般,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他笑得着实真诚,他朱红色的眼尾竟没了平日里的乖戾。虽然一身红衣照旧如灿烂焰光,那日栧兰舟上初见时周身毕露的锐利锋芒,却全没了踪影。
他将柴扉轻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一把握住,颇带着两分邀功的模样指了指院里的草木房舍,一双眼亮得出奇:“你看,这里和先生的书塾,是不是一模一样?”
“云少尊……”柴扉像是被什么蜇了指尖,一把将手从云潦掌心抽了出来,向后退了两步,微微皱眉,看向云潦:“您到底想做什么……”
“我承认,当年是我年轻气盛,刚愎自用。可这许多年过去,我早已……”云潦蹙眉,似乎想要跟上来,刚抬起脚,又像是怕吓着柴扉似的停在了原地:“你原谅我也好,不原谅也罢,总之,既然你我重逢,我便不会再让你离开的。”
“你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柴扉满脸茫然,“你欠了我一大笔钱没还?”
云潦皱眉道:“我虽不知你为何夺了易舴的舍,可事已至此,你还要跟我装糊涂么?”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这身子原主……”柴扉干笑道,“那若是有一天,这身子的原主找了回来,想要回这副壳子,你又会怎么办?”
云潦眉梢眼角不自禁挂了几分狠戾之色:“自然是灭其神魂,永绝后患。”
“你这人好不讲道理啊。”柴扉莫名其妙,“明明是我平白夺了他人的躯壳,你倒还要再加害原主一把?”
“你不喜欢?”云潦似乎一刹那慌了神,眼里闪过一刹无措:“那便让原主回来,我带你回奈城——回不去也不要紧,我帮你找其他的法子返魂可好……”
柴扉软了态度,无奈苦笑道:“云少尊,你拳拳一片心意,我都感觉得到。没错,我本名确是柴扉不假。只是,正是因知你真心,此事我才更不能欺瞒于你——”他不忍再看云潦神色,将视线扭向了墙角的那棵梅子树,轻声开口:“我不知你为何如此熟悉我故里陈设,也不知你究竟想要我如何。我仔细回想过,却着实想不起,在何年何月,与你有过何种交集。”
此话出口,那头的人,没了声音。
风穿庭院,带来远处竹叶拂出的簌簌轻响。院中流水淙淙,带着被风吹落的冬日旧叶,一同汇入了屋后池塘。
柴扉屏着呼吸,偷偷看向云潦。
“你……是真的把我忘了?”
云潦蹙着眉,眉宇间,平日里的神气风流一刹尽失,只剩一身灿烈红衣,寂寞地在风中如火焰般飘摇。很快他又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强牵起嘴角,将往日妖异恣肆的笑容挂了满面,叹了口气:“先把衣服换了吧。都湿透了。”
说罢,他不给柴扉拒绝的机会,一把拉起柴扉,穿过前庭在芍药丛中辟开的小径,径直来到了后屋厢房。
这厢房的布置,与柴扉记忆中、自己十几岁时在先生书塾之中的陈设几乎别无二致。若不是少了些他这些年新添置的大小物件,恍惚之间,他想,他或许当真要以为,他回到了奈城的家。
云潦打开衣柜,取出一套白得晃眼的衣服来,丢给柴扉:“穿这个。”
手中衣物触手滑软,柴扉低头一看,只见白色云纹锦缎上,一头白鹭正静立于白月之下——竟是月氏的明月藏鹭袍。
柴扉眼角一抽。
当日里他评价这一袭白衣的时候,“要想俏,一身孝”那六个字犹在耳畔——
属实是风水轮流转,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了。
“这?”柴扉捧着衣服,一时头脑有些发懵:“你为什么会有月氏的衣服?”
云潦向后一仰,大剌剌倒在了身后杂木圈椅上,将脚一翘,漫不经心道:“你该听说过吧?我和月氏大公子孤光君,可是至交好友。我这里有他的衣服,很奇怪?还是说——”他满眼促狭地看向柴扉:“你其实想穿我的衣服?”
“不用不用不用了!”柴扉连连摆手,向后一步,好是行云流水一揖:“少尊明鉴,这仙家衣物尊贵,我一介黔首布衣向来不讲究,若是一个不慎给这衣料脏污了,怕是把我卖了也赔……”
“这你不用担心。”云潦道,“其实你的脑袋还挺值钱的。用一个灵武盟副盟主的位置来赔这件衣服,想来还能有些富余。”
柴扉霎时住嘴,看着云潦好整以暇看戏的模样,全无出去的意思,只得将心一横,手脚麻利地脱了身上的和光袍,又手忙脚乱地开始将明月藏鹭往身上套。
当日远远看去还未发觉,直到亲身去穿,柴扉才发现,虽然这明月藏鹭袍看上去尽是一派仙家潇洒清标的风流意气,可其间布料一层套一层,如春笋外裹的层层笋壳一般。虽然每一层都只似是薄薄一道月光,触手几乎没有重量,可终究叫他这个穿惯了粗布麻衣的凡夫俗子犯了难。
云潦静静看着他,目光温柔中带着隐约的笑意,又似乎隐约带了些凄凉之色。见柴扉看向自己,他微微一笑,从椅上起身,一双手臂一圈,将柴扉套在了中央。
“这里,穿错了。”他仔细为柴扉系上衣带。柴扉侧目一瞥,只见他长睫低垂如蝶翼,眼角的那痕朱色在此刻,都只像是供他眼前轻轻翕动的蝴蝶栖迟的花蕊。
柴扉微微一晃神——
这人原来生得很好看。
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想了些什么,柴扉缩了缩脖子,极快地将最后一件外袍穿上,如临大敌般贴在了一旁墙边,蹭着墙皮一点一点向屋外挪去,看得云潦大笑出声:“你这么蹭,这衣服怕是一会儿就得脏。你是真打算拿脑袋来抵?”
柴扉一阵尴尬,离墙远了些。正要回身掸一掸白衣上沾染的灰尘,却见云潦面露不耐之色,变戏法般从怀中掏出了一面金面具覆上了脸孔:“进来。”
窗外树影一摇,一个青衫修士无声落入屋内:“尊上。”
柴扉见状,转身就要出门,又被云潦一把拉住:“你不用走。”
“这……”柴扉干笑,“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这里我说了算。”戴上了面具,云潦平日里那一身凛冽锋芒又尽数展露开来,将他一身火般红衣都染上了凛然寒意:“什么事?”
“禀尊上,”那青衫修士抬起头,是早前在那临水玉台处将梅三郎绑走的圆脸小少年:“来了十余个空名山的修士,在渡口嚷着,让您交人。”
“呵,他们的耳目倒是灵通。”云潦嗤笑一声,“让他们等着。”
圆脸少年微微皱眉:“可是尊上,他们说,是奉了路盟主之命……我想着,那路盟主是月大公子的好友,那咱们是不是应当……”
“月大公子的好友,和我有什么关系?”云潦无谓道,“又不是他本人过来。玄鲤你未免太过紧张了。”
“尊上见笑。那我就先去渡口了。”霍玄鲤摸摸后脑,咧嘴一笑,一纵身又隐入了屋外绿意之间。柴扉满掌是汗,紧张道:“既然是空名山的人……那应当是来找我的。”
“你也是当真会挑。”云潦瞥了他一眼,轻叹一口气:“要夺舍也不知道夺个让人省心点的。”
“所以这还是我能选的吗?”柴扉皱眉,“你打算把我交给他们么?”
云潦一摊手:“你觉得呢?”
柴扉道:“可是……你若不将我交给他们,月大公子在路为霜那里如何自处,你在月大公子那头又怎么交代?”
云潦闻言,猛地扭头看向柴扉。隔着金色面具,柴扉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却觉得他的目光在一刹之间退了热忱,流淌出的只有源源不绝的苦涩。
“看来,你当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云潦摇了摇头,旋即笑起来:“不过也好,那就不是还生我气记我仇、刻意躲着我了。”
柴扉微微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云潦微微抬起下颔,坦然道:“你以为,一开始在栧兰舟上,我为什么要帮你?”
“不是因为……”柴扉小声道,“你和这身子的原主……是故交么?”
云潦轻笑一声:“只因九年前赢了他半目棋,便夺了‘天下第二’之名,让他都不愿张口提那种故交?”
“你的‘天下第二’是这么来的?”柴扉咋舌。
云潦笑道:“不然呢?他从来躲着我,我去哪里与他比试?”
柴扉一把捂住了脸:“所以……你是一开始就看出……我不是他了?”
“差不多。”云潦道,“只不过,无论这壳子里是谁,你的这条命,我都是会牢牢护着的。”
“当日你在路家,应该看出来了吧。”他眯起了眼,“肖知寒与路为霜,并不是一条船上的人。”
“而托我护着你的,正是路为霜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