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旧馆01

新雨乍歇,空明潦水中,积着一汪碧沉沉的天。

忽然“啪”地一声,一人疾跑而过,将这满地如洗天色踏成了碎片。

柴扉被梅三郎一路稳稳夹在胁下,颠簸了一路,无奈道:“能不能放我下来?”

梅三郎低头瞥了他一眼:“不能。想逃?”

柴扉撇撇嘴:“我也没想逃,这还不是怕你累着——哎哎哎?”

话音未落,梅三郎猛地停了脚步。柴扉本以为自己能就此落地,暗舒一口气,不料此人却两手掐着他的腰向上一送,径直将他扛上了肩。

“别乱动。”

说着,梅三郎“啪啪”两声拍了拍柴扉的屁股,微不可查地带了几分得意:“不是怕我累着?”

“我跟你说,”柴扉两手向后,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屁股,愤然道:“你这是流氓行径!”

梅三郎理直气壮道:“哦。”

柴扉一阵气结,不自禁叹了口气。

他喊了两声路未晞,可这小纨绔在挡了洛霙那一击后,再没了声响。柴扉心下不免有些焦急:“反正往哪里跑都是跑,不如我们去松风雅阁?听说松风雅阁旧址荒废已久,罕有人迹,眼下正是……”

梅三郎没答话,只“嘘”了一记示意他噤了声响,一侧身钻进了一条小巷,将他放了下来。

二人刚拐进巷子,不远处便传来了庄竞的叫喊声:

“都给我搜,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每条巷子每个门都进去搜!搜到寻常人,都给我拽出来;若是找到他们两个,立刻放印记示意!”

柴扉听见梅三郎极是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似乎大有走出巷子让庄竞闭嘴的意思,惊得柴扉反手一把便捉住了身后人的胳膊。

梅三郎对此似乎很是受用,柴扉也无暇去尝试分辨他那张黑色面具后的神情,随着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只来得及用目光匆匆将四下里扫了一遍,便拉着梅三郎挤进了巷尾一爿看起来荒废了很久的店铺中。

虚掩的门一推开,便是不知积了多久的灰尘兜头落下,洒了柴扉一身。不过有瓦遮头有墙拦风,柴扉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也就下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则尽数悬在了庄竞身上。

他扒着门框向外偷偷望了一眼,只见眼前街巷的两侧挤挤挨挨地林立着商铺与人家,本就不宽敞的街道也被还没来得及收起的摊子占了一半。那小摊上的货物被雨水洗褪了颜色,而街上住家商户的门大半都开着,从外望去甚至能看见桌上碗里腐烂的饭菜——

看样子,这从前分明是一个能称得上“繁华”二字的小镇。

可二人现今所到之处,却皆是一片寂静,连半个镇民也不曾遇见。

柴扉低头,只是轻碰了一下门框的手指尖,已腻上了厚厚的一层灰。

“奇怪。”柴扉搓了搓手上的灰,压着嗓子轻声道,“这镇子里明明到处是生活的痕迹,怎会一个人也没有。”

身后的梅三郎罕见地没有接话。柴扉回头看他,却浑身一颤,僵在了原地:

二人身后,原是这间店铺的柜台,沉默地立在室内的阴影里。待到双眼渐渐熟悉了暗色,柴扉才看清,那本应是满满货品的柜子,此刻却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一排的人头。

一旁更深的阴影中,还有大量的无头的躯干与零散四肢,一排排靠墙堆着。断肢整齐的切口处,露出死肉特有的、僵硬而不详的苍白红色。

可屋里分明没有血腥气,也没有因尸体腐烂而产生的恶臭。

一个个人,就这样被拆解成了一块块碎片,如寻常的货品一般,堂而皇之地堆放在这里。

柴扉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一股交糅着惊异、愤怒与悲伤的强烈情绪仿佛一记重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胸膛上,几乎把他的心脏碾成碎片,再让他随着无处发泄的悲愤一通吐出来。

他颤抖着,死死压住了几乎和秽物一同呕出口来的嘶吼,将这裹满了锐利尖刺的怒意嚼碎了吞回腹中。可他的胸腔似全不能承载这怒意,以致这滚烫的怒火终究是从他的眼眶里漫溢了出来。

梅三郎握紧了拳头,沉默地走向货柜,捧起一颗头颅,仔细翻开它粗糙的散发,从颅顶中,拔出了一根牛毛粗细的银针。

“应当是杨家的手笔。”梅三郎轻轻放下手中头颅,顺手合上了它仍睁着的眼睛:“方才在有雁村中的凶尸,也皆是被这种银针所控。可从数量上来看,若只是区区一个有雁村的人,凶尸绝不会像方才那样多。”

“你是说,有雁村的那些凶尸,都是杨家用活人炼制而成的。”柴扉强忍胃中翻江倒海,嘶声道:“从这个镇子,到山下的村子,都是他们的杰作。”

“不敢保证全部。但至少,应有一大半。若是从时间推起,有雁村尸潮爆发的时间,差不多就该是洛霙与杨氏交战的时间了。”梅三郎缓缓地点了点头:“有雁村中的那些尸傀,能如活人一般自由行走动作,还能受人控制,攻击甚有章法,大概就是杨氏闭门五十余年,钻研出的所谓‘好东西’。至于在这里堆放的,恐怕就是用来制作尸傀的材料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杨家人死尽之后,纵尸的术法照理当已失效。可不知为何,山下尸潮依旧一波一波地要向山上去。”

柴扉耳侧嗡嗡的响声震耳欲聋。他看着梅三郎立在尸块之间、镇定自若司空见惯的样子,眼前历历浮现的,却是秋水山庄里堆成小山的尸首、有雁村中成群涌来的尸潮,与倒在父亲血泊中的阿郁。

一句话忽然便不由控制地问出了口:

“在你们玄门中人的眼中,人命,到底算什么?”

梅三郎一愣,反应过来的柴扉自知失言,连忙低下了头,轻声道:“抱歉,此事与你无关,原是在下问得唐突,还请尊兄勿要放在心上。”

一路走来所见的尸山血海,无比沉重而窒闷地堵在柴扉的胸臆之间。

他平素虽以随和面目示人,可心中到底是自诩智周万物、有着独一份机敏与丘壑的。

可是此时此刻,他竟想不出一个办法,能多救下一条性命。

行走玄门三月有余,常能听见百年前七星战鬼王的事迹。只是而今,这些所谓玄门正道的所作所为,与鬼王又有何分别?比起鬼王以箓印号令凶尸,今人甚至杀人炼鬼——

说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鬼王在时,他们自诩正道,擎着泽被苍生的旗号,联合一众将鬼王剿杀;可当这些“正道”统领天下时,他们又迫不及待地想要让自己成为第二个鬼王——他们究竟是在忌惮、嫉妒、还是觊觎?他们所谓的“正”是何处?他们口中的“苍生”又是谁?

一切究竟是为了“苍生”,还是为了一个能够冠冕堂皇地将“苍生”踩在脚下的身份?

柴扉心中满是烦乱,脑中思绪万千,忽然被一片温热的黑暗覆上了眼。

“别看了。”梅三郎的手掌轻轻盖在他眼前,黑暗之中,他的声音是温柔的:“我们先离开这里。”

话音刚落,他却像是发现了什么,反手蟾宫一甩,一道白光如箭,径直破门而出,击穿了门外一人的胸膛。

那人胸口向外喷溅出一朵蓝色血花,还没来得及惨叫,便“扑通”一声摔落在地,挣扎了几下,旋即化作了一张青绿色的人形符纸。

几乎在同时,万里无云的一片晴空之上,兀地出现了千万把利剑,剑芒逼人,指向了他们二人。

“掌门果然神机妙算!”

庄竞将满地积水踩得四下乱溅,花公鸡般挺胸凸肚大摇大摆地堵在了巷口,嘲弄道:“醒骨真人,想不到吧?我们又见面了。”他一双眼滴溜溜一转,又看向柴扉身侧的梅三郎,口中啧啧作响:“哟哟哟,这不是梅三郎嘛。早前在秋水山庄就想问你了,怎么,甘愿陪这空名山叛徒一起送死?要我说,若不是那路为霜多事,说什么‘镇中有人不得误伤’,你们早就化成灰了。看看这破镇子,能有个屁。”

梅三郎一眯眼,一把拉住柴扉,转身便从屋后跳窗而出。庄竞见状,不紧不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属筒来,将它口子朝天摆在了地上,自己则转身飞也似地跑得没了踪影。

随着灵力注入,一枝银白花朵霎时自那筒中窜上天穹,层层绽放开来。得此信号,几乎在同时,漫天的利剑,便如骤雨瓢泼,倾泻而下。一时间,似有青龙盘绕天际,唾出了千万剑光。晴空之中,但见风云骤起,其中竟隐有电闪雷鸣。再看去,却发现那不过是宝剑锋刃相撞迸溅出的火星与铿鸣,而满地溅起的雨打群芳也似的剑光,则是更为锐利的锋芒碎片。

柴扉抬头,看梅三郎挟着自己在乱光坠剑之间快速穿梭。身侧宝剑锵啷落地,四散成无数碎光,乱溅而来,不由惊出了一身冷汗:“这是什么?!”

“空名山花字诀,乱芳坠雨。”梅三郎的声音波澜不惊,虽然带着柴扉,在剑雨中穿梭却依旧一派轻松自如的模样,甚至连鞋底也不曾被巷间水洼浸湿。只有手中蟾宫间或一荡,扫去一片散碎剑芒,仿佛心下早已有了打算。

柴扉道:“很厉害啊。”

“毕竟得空名散人真传。掌门之位,可不是凭空来的。”

柴扉犹豫片刻:“我说的……不是肖知寒。”

梅三郎没有接话,脚步不停,在迷宫之中的巷陌之中似乎正在寻找些什么。忽地,他眼睛一亮:“在那。”

柴扉也不知梅三郎这个“那”指的是什么,直到梅三郎挟着他,飞身至一堵被漫天剑雨摧垮了半边的石砖墙前,一脚踏进了墙角的一畦积水中。

下一刹,水中猛地泛起幽蓝的光芒——一个圆形的法阵,在水中闪烁出明亮的光芒,就在梅三郎一脚踏进法阵之后,人影同光芒却在一刹那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天地骤然在眼前扭转,柴扉只感觉一阵晕眩,不自禁紧紧抓着身旁梅三郎的衣袖,闭上了眼。似乎过了许久,又似乎只是一个交睫,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前景象已然不再是方才剑雨之中的废城:

他的脚下是一片白玉砌成的水中台,一侧是一整片明镜也似的湖泊。天色于有无之间,投在湖里,被湖上缥缈雾气揉得更散,让人几乎分不清天与水的交界线。另一侧,则是一片苍翠竹林。林中蓊郁绿意,在山岚缭绕之下,如霭如翳,几欲湿人衣衫。

“这……是哪?”柴扉头脑一懵,“我们怎么过来的?”

“方才那汪水中,有一个还没来得及消散的传送阵,应当是设阵之人所注灵力过多,但不知是去哪里的。我们只不过赶上了最后一点时间,不过算是顺利脱身了。”梅三郎四下里环顾一番,向柴扉身后点了点:“看那。”

柴扉回头顺着指示看去,在几竿修竹掩映下,一旁山门上“不识衣冠”四个朱红色的大字也多了几分沉静的意味来。

“不识衣冠?”

梅三郎一摊手:“是小蓬莱的山门。”

“什么人胆敢擅闯小蓬莱!”

仿佛为了印证梅三郎的话,十余个身着竹青衣衫的修士从竹林中一涌而出,一个个刀剑出鞘,虎视眈眈地围了上来。

柴扉冷笑:“又来啊。”

修士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似乎看柴扉颇是眼熟,试探着问道:“天下第三……醒骨真人?”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柴扉面沉似水,上前一步:“是与不是,全凭你们做主好了。那你们说说,我究竟是还不是?”

梅三郎闻言,轻笑了一声,修士们这才注意到此人。有眼尖的修士一眼便看见了他手中的洞箫,高喝一声:“蟾宫在他手上!”

“将他拿下!”众人似乎在一刹之间便将柴扉忘了个干净,只向着梅三郎攻去。柴扉一愣,心中还揣着“此人究竟是不是云潦”的疑问,却随即反应过来,悄悄地顺着高台边沿挪上了岸,欲趁着众人缠斗之时离开此地:

连续数月以来,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如一只丧家之犬般,被人撵着四下里奔逃。他以为,只消他逃回奈城,见了先生,便又能在那与世无争的平静小城里,偷来安宁的一生。

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在他回到奈城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做。

正当他以为当真没人发现他时,一个绿衫女子——正是那当日在栧兰舟上大出风头的女人,不知为何看着比当日年轻些许岁数——正揣着一脸温柔的笑,弯着一双杏眼看向他:

“易公子,我家尊上,等你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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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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