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血潮04

杀招被阻,洛霙的脸上有一隙讶异一闪而过。旋即,他敛了神色,轻飘飘翻身,落回了一片竹叶上,唇角微微挑了一分笑:

“居然是你。”

梅三郎自柴扉身后缓缓走上前来,掌中蟾宫仍隐隐泛着月华般温柔的白色光芒:“既然认出是我,你还不走?”

“我只是没想到,你这样的人,居然都肯来蹚这滩浑水了。如此一来,我对他更好奇了——他究竟是什么人?你能告诉我吗?”洛霙的笑意愈发深浓,“梅,三,郎?”

他本就生得一副好相貌,现如今笑得一派明朗天真,连原本面上的阴郁神色都被抹得一干二净无迹可寻。

然而柴扉只觉眼前之人变得更加危险。

“他是何人与我无关。我在此地不过受人所托。”梅三郎淡然道,“若是你仍想试试,我不介意。”

“可惜可惜,确实想试试,只是——不是现在。”洛霙笑着看向梅三郎与柴扉,一双黑瞳中半点暖意也无,只幽深如古潭,又像一条蛇的黢黑眼眸,向外透着丝丝缕缕的冷:“不过,这样倒也不错。那就算他走运吧。”

话音未落,漫天飞叶之阵随着洛霙轻轻勾动的手指四散了开来,在刹那之间,他便三两下纵身踏叶而去,没了踪迹。不多久,那漫空飘摇的白色叶片,也在阳光下,如细雪融化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柴扉暗舒一口气,心说眼下只消再摆脱梅三郎,便又是好一个自由无拘好男儿。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寒暄,梅三郎却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地便向秋水山庄大门跑去。

“下面村子里,尸潮解决了?”柴扉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没受伤吧?不如你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我给你把把风?”

“不知道。不过应该快了。”梅三郎头也不回,拉着柴扉一路疾行,让柴扉乍有些摸不着头脑,犹豫道:“你拉我跑这么快做什么?”

“你最好还是盼着山下尸潮没那么容易解决。”梅三郎回头瞥了他一眼,道:“路二的人,就在山下。杀灭了凶尸,就会上山来。如今洛霙先一步离开,你打算如何解释秋水山庄死的这些人?从致命伤口看,他们可都是死在空明山风字诀一脉的阊阖剑法之下,一剑封喉。”

柴扉一愣,皱了眉看向梅三郎。隔着黑色面具,此人脸上神色形容一概是谜,可柴扉心下愈发笃定此人身份——

“云……”

没等他叫出声来,前庭上空传来一人怒喝:

“易舴!你这叛逆!”

循声看去,只见中庭上空悬停的一柄青钢飞剑之上,正立了一个瘦高男人。那人剑眉几乎斜刺入鬓,轮廓仿若刀剑斫成,一身紫袍几近于墨色,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这人,柴扉见过。

虽然只远远地看过一眼,可这人周身上下那股孤高自矜的刺人傲气同威严,倒是同当日在金银台时分毫不差——

正是肖知寒。

“我起初以为,你不过是耽于权势,有叛师逆道之心。”肖知寒冷声道,“没想到,几日不见,你竟已心狠手辣至此——居然同路未已勾结,屠灭杨氏满门,实在是罪大恶极!”

“锵”一声,他足下飞剑化作一道青光盘绕在了他的掌间,仿佛一尾青色游龙。

肖知寒立在前庭血泊中,手中青剑一抖,指向柴扉:“我便先替师门清理了你这恶徒,再同金银台论罪!拿下!”

随着他一声令下,无数空名山门人在一只黑毛花公鸡的带领下,从秋水山庄洞开的大门里鱼贯而入,将柴扉与梅三郎围了个水泄不通。

“天下第三,我奉劝你束手就擒!”庄竞满脸得色,“而今掌门亲临,料你插翅难飞!”

再一次被几十柄出鞘白刃团团围住,柴扉无奈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身侧梅三郎的肩:“要不,咱们分头跑?”

梅三郎闻言,非但没有松开紧箍着柴扉手腕的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柴扉挣不动,只得扁了扁嘴,乖乖由他攥着。

“肖掌门此言差矣。”又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松先生铁青着一张脸,身后跟着神色漠然的洛霙,施施然自大门外走了进来。

“肖掌门怕是有所不知啊。”松先生向肖知寒拱手一揖,作出了一脸愤然神色道:“这天下第三,昨日打伤了我金银台门客,窃了衣衫,伪作我们路氏门人模样。今日他前来杨家,犯下如此滔天罪孽,还妄图栽赃嫁祸于大公子,当真是恶贯满盈、令人发指!可惜我与洛老弟慢了他一步,没能阻止这惨案发生……”

“只是,此等手段虽然狠辣,却不像是一个人临时起意能做出来的。就不知,是谁在背后指使了。我听说这雁山杨氏,数月之前,承的可是白玉京的请。”他微微抬眼,含讥带嘲地看了肖知寒一眼:“何况如天下第三此等大修,怕不是只有师门里位份更高的才能驱使——我猜测,当是个对大公子有不忿之心、一心想扶立野种上位的——说不定,连三个月前那场闹剧,也是某些人自己搭的戏台子。肖掌门,你说呢?”

肖知寒额角青筋一迸,手中游龙一转,反手一剑,只见青光一剪,便见松先生满嘴是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两手捧着一截红色断舌,呜呜呜地惨叫起来。

“出言不逊,当断你一条舌头。”肖知寒扬起下巴,轻蔑看了松先生一眼:“再有下次——”

“知寒兄息怒。”

只见两侧空名山弟子自觉让了一条缝隙出来,路为霜率了一众路氏门人,如谪仙临世一般,缓缓走入秋水山庄。

“你清理凶尸手脚倒是不慢。”肖知寒瞥了路为霜一眼,“情况如何?”

路为霜神色黯然:“凶尸除净后,我率人查看了一番。村人……无一幸免。”

“浪费时间。”肖知寒冷笑一声,手中青龙一转:“早劝你,与其在那些注定活不了的人身上耗费精力,不如做些你该做的事。”

“可他们毕竟……”路为霜似乎被眼前秋水山庄的惨象蜇痛了眼,秀致眉尖微微簇起,看起来倒比这头的柴扉更焦虑。

柴扉正想着如何脱身,只听身旁梅三郎忽然低声开口:“抓紧我。”

“啊?”柴扉一愣,旋即只觉身子一轻,旋即一阵天旋地转。再反应过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被梅三郎拦腰抄起、单手夹在身侧,眼前绿意如屏,耳后风声呼啸,竟是已然脱出了层层包围。

身后有宝剑锋刃将风撕裂、破空而来的尖声鸣啸。柴扉回头望去,只见肖知寒足踏青剑,身后浩浩荡荡地跟随着近百人,压城黑云般遮天蔽日地向他奔袭而来。

“你行吗!”柴扉抬头看了看梅三郎,心底发虚:“不行的话,咱们要不还是分头……”

“想都别想。”梅三郎轻笑一声,“抓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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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水山庄内,路为霜与肖知寒此行所带的两派门人,连同急着同梅三郎撇清关系的松先生,皆已随肖知寒一同追缉天下第三与梅三郎了。对着满地尸首,洛霙微微露出了些迷茫的神色,却旋即摇了摇头,转身走出了这一座人间炼狱。

忽地,一个人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抬头一看,竟是路为霜。

“怎么?二公子不同肖掌门一起追缉天下第三去么?”洛霙懒洋洋开口,缓缓走过路为霜身侧,不想路为霜却横迈一步,正挡在了洛霙面前。

洛霙停下脚步,抱臂看向路为霜:“有何指教?”

“不是天下第三。是你。”路为霜直直望向洛霙,目光中带了极为罕见的咄咄逼人,一张白玉琢成一般的无瑕脸孔,一时间竟凭空多了十分霜雪的凛然神气。

洛霙轻笑道:“你在说什么?”

路为霜冷着脸:“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右边袖口。”

洛霙依言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袖口上绣着三片金色竹叶,叶上光泽流转,唯至一处滞涩,细看之下,赫然是一根金线被勾出了少许——当是方才那女孩在被他扼住脖颈时,全力挣扎时所留下的微小痕迹。

她本是小小虫孑。

洛霙微微一挑眉,不知是在对谁开口:“是我小看你了。”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路为霜双手垂在身侧,拳头越捏越紧,以至于洛霙甚至能听见他的指骨发出的脆响。

“不为什么。”洛霙的脸上懒懒挂了个自嘲的笑,“我愿意,就做了。”

“洛霙!”路为霜一把抓住他的前襟,眉目间尽是惋惜与痛楚:“你如此天资与修为,在何处不能有所为?怎就甘当洛方平走狗,为虎作伥!”

洛霙垂眸望着路为霜的手,倏尔低声笑道:“因为二十年前,在我就要饿死在街头的时候,给了我一口饭吃,让我活下去的,是义父。”

他抬眸,敛了全部笑意,静静望着路为霜,甚至带了些挑衅的意味:“所以我这条命,是洛家……是我义父的。”

“既然如此,你还敢对路家下手?”路为霜松开了手,后退了两步,看洛霙不紧不慢地将他被扯乱的衣领整理妥帖,面沉如水:“洛夫人一直鼎力支持大哥,你却想栽赃于他?”

洛霙又笑起来:“这对你而言,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

“我当这个盟主,本就为斩妖除魔、泽被天下,岂能用如此下作手段!”路为霜微愠,“我自会堂堂正正在兰台会盟上击败他,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冠冕堂皇这点,倒和曲扶疏那傻子有些像。”洛霙当真用看傻子的眼神,含笑瞥了他一眼:“那你可知,这雁山下的尸潮是怎么回事?”

路为霜犹豫了片刻,洛霙见他无意接话,自顾自说了下去:“你不会当真以为,杨家这闭关的几十年里,全无建树吧。”

“纵偶针。”他坏心地凑近了路为霜,冷声道:“山下的那村子,可就是杨家人的杰作呢。你,今日斩了多少?”

路为霜一时语塞,皱眉道:“若当真如此,如果不是你,杨家也不至于到了要发动满村尸傀,导致剩余村人全部枉死的地步。”

“那么二公子,您以为那村子里,又有多少人是当真死在了尸傀手下呢?”洛霙大笑,“若不是为了攀上您这棵大树,恐怕杨家也不会把大半个村子里的活人都炼成尸傀偶人吧。”

“可我并不知……”话到一半,路为霜却骤然失语,几番张口,终于还是极缓地低下头去:“你就不怕我将此事说出去?”

“你有什么证据呢?还是说,你想做当世的活鬼王?”

洛霙淡淡瞥了他一眼,转身挥了挥手,很快消失在了路为霜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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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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