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仿佛还沾染着梅三郎掌心余温,柴扉的眉头却锁得更紧。
盯着梅三郎的背脊,他不由摸了摸下巴:“是他?”
“谁?”路未晞显然仍未从窥得他人密辛的愉悦中缓过神来,“你可别告诉我,你俩也是老相识?”
柴扉笑了笑,终究把心中答案吞回了肚子里:“你困不困?”
“困。”路未晞毫不遮掩。
柴扉笑:“那就接着睡?”
“你是不是嫌我烦了呀?”路未晞嘟囔了两句,又打了个呵欠:“行吧,放你一马。”
那头,梅三郎钻出了车厢,如燕尾一剪,轻巧落地。柴扉也跟着他爬下了马车,这才发现,这辆马车竟一头扎进了一滩泥淖中。
此地似是新雨过后,天色如洗,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味。眼前泥泞土路逼仄狭窄,柴扉放目向前望去,只见这路穿过了不远处一座村落。而顺着路再向后,便是青山一座。隔着村落里某户人家袅袅而起的炊烟,他甚至能隐隐看见葱茏绿荫掩映下的赭红山门。
“这里是?”柴扉问。
“雁山。”梅三郎答。
“请吧?”竹道人立在车后,两手一拱,皮笑肉不笑道:“看这路,马车当是进不去的。”
说罢,他也不试图将马车从泥淖中拖出来,斜向后一歪身子,靠在车辕边,两腿一支,将本就不宽的来路堵了八分,抬起头来,好整以暇地看向柴扉与梅三郎二人:“既然有二位大能出马,贫道便安心在此静候佳音了。可切莫让大公子失望啊。”
柴扉看向竹道人,沉默半晌,身后梅三郎先他一步动作,向村子里走去。
“跟着我。”耳畔传来梅三郎刻意压低的声音,“先上山,从后门走。他看不住。”
柴扉一愣,看向梅三郎。可一张黑色面具将他试探的目光尽数隔离在外。
“你为什么帮我?”柴扉小声问道。
梅三郎不语,稍稍快行了几步,与他不近不远地拉开了些距离。
柴扉一阵疑惑,可身后竹道人目光如附骨之蛆般紧紧粘在他的背后,无奈下,又只得向前加速迈了几步,跟上了梅三郎。
二人顺着小路走进了村子里。这村子坐落于雁山山脚,遂名为“有雁村”。虽然毗邻杨氏的秋水山庄,此处其他偏僻地方的村落看起来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区别。只是,若硬要说有何不同之处——
这有雁村,实在太过安静了些。
虽说此时天刚蒙蒙亮,左不过寅时中末,可眼下四月天里,正是农忙时候,此时村中当早有晨炊的袅袅炊烟升腾而起,并有荷锄农人相伴上田才是。然而,不仅柴扉预想的农忙情景一应俱无,这个村中甚至连鸡鸣狗吠亦无,只剩一片沉默的死寂。
二人一路前行,终于远远看见在小径一旁立了一个趿着双破了洞的草鞋的农夫。
可当仙家打扮的二人从面前走过,那黑瘦农夫却连侧目亦不曾,只瞪着一双满是麻木的混沌的眼,浑无一丝平日里受着仙家荫蔽的迹象。
柴扉略一皱眉,梅三郎似是看出了柴扉心中所想,平静道:“杨家没落已久,恐怕是无暇顾及此处鬼患。”
柴扉有片刻讶然,用余光偷偷瞥了梅三郎一眼。不出他所料的是,此人依旧如一尊会行走的石像般紧绷着身体,没有一句多言,沉默得像是眼前这一座有雁村。
无奈,柴扉只得也闭上嘴,紧跟在梅三郎身后。
有雁村不大,二人未走太久,已经来到了村口,抬头便是秋水山庄红漆斑驳的山门立柱。匾额上“秋水山庄”四个字的金漆早就尽数剥落,只剩下一片灰扑扑的杂木原色,几乎融进满山苍翠中去。
忽地,梅三郎猛一转身:“谁?出来。”
柴扉跟着回头,只见不远处倾圮了一半的破旧土墙后,一个人影窸窸窣窣地犹豫了片刻,终于从墙后现身——
是一个约莫七八岁年纪的小女孩。
那女孩披散着半长黑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杂花袄子,肤色生得黝黑,正眨着一双小鹿似的水灵灵大眼,怯生生地看着他们。
似乎被梅三郎的面具吓着了,女孩子小小地后退了一步,小圆脸上有惊惶一闪而过。然而,她咬了咬下唇,还是望向柴扉,开口问道:“你们是要上山去仙人家里的吗?”
“我不是神仙,不过确实是要上山没错。”柴扉道,“怎么了?”
小女孩露出些焦急的神色,眼中雾气眼看就要凝成大团眼泪冲出眼眶来:“那你们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说着,女孩的眼泪当真涌了出来:“我爹已经上山两天了,平时半天就能下山的……娘的病突然厉害了起来,我没办法……”
“你自己为何不上山去找他?”梅三郎静静抱臂在旁,忽而开口。
“这个山上有仙人的家,爹说我们不能随便上去,否则神仙就会生气,我们整个村子都要被惩罚的。所以爹说,我一定要在家中躲好,要乖乖的不能让仙人看见,污了仙人的眼睛,惹仙人生气。”女孩急忙摆手道,“可爹他不是故意要上山的!他是去给仙人家里送菜的,仙人们都知道的,好多次了,从没有被仙人责怪过……”
柴扉的目光越过女孩,落在她身后土墙半掩的门上。透过门缝,能隐约看见有一人正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那人露在被子外的手臂枯瘦至极,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灰,正死死攥了身下灰蒙蒙的薄被颤抖着,似乎正忍受着什么莫大的痛苦一般。
“你娘?”柴扉指了指女孩身后。
女孩回头,神色黯然:“嗯。”
柴扉皱了皱眉:“不找个大夫来看看吗?”
女孩低头,偷偷把眼角泪痕抹掉:“从前找过,可是大夫都说我娘已经死了,不肯救她,还骂我们一家都是疯子。后来就没有郎中肯来我们村了。”很快,她又抬起头来,强颜欢笑道:“可是再后来,有仙人来我家啦,他们用了仙法,之后娘的病就好了,能和我说话了,还能下地劳动呢。”
女孩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柴扉的神色,两手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襟:“仙人,我求求你,帮帮我吧……”
柴扉轻叹一声:“要不还是,先看看你娘的病?”
女孩双眸霎时间亮了起来,忙拉着柴扉的衣袖往家里引。梅三郎轻瞥他一眼,似乎对他“略通医术”这点也无甚惊奇,语中听不出喜怒:“你倒是好心。”
柴扉耸了耸肩:“就看看也没什么。万一能救呢?到底是一条人命。”
说话间,女孩已经推开了门,小鸟般扑棱棱飞到了屋内女人床边:“娘!我找到好心仙人了!他肯定能救你……”
前脚还未踏进门里,柴扉只觉自己的后襟又被梅三郎一把抓住。
“不对。”梅三郎冷声道,“这屋里,有死气。”
柴扉心下一惕,仔细看了看那女人——
只见她睁着一双无神大眼,眼珠浑浊之至,惨白皮肤上像是蒙了一层抹不去的死灰,脸颊上还有粉红的斑块。听见动静,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处,喉咙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些“嗬嗬”的声响,可胸脯却一动不动,连呼吸的细微起伏亦无。
“她……”柴扉呆立在原地,看那女人用枯瘦的手臂支撑着自己,摇摇晃晃从床上坐起来,不由向后退了一步,后脊背正靠上梅三郎的胸膛:“应该是已经死了的吧。”
“不错。”梅三郎向后退了一步,“该走了。”
女孩扶着女人起身,转头看见柴扉与梅三郎想要离开,慌忙跑来,拉住了柴扉的衣袖:“仙人!你是要走了吗?”
“松手。”梅三郎看向女孩牵着柴扉衣袖的手,目光凛冽似冰雪,刺得女孩不由向后瑟缩了几分。可她旋即又战战兢兢地回望向他:“救救我娘……”
柴扉无奈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头:“你娘已经去世了。”
女孩摇着头,手足无措地扯着柴扉的衣袖,一张小脸上爬满了泪痕,指着女人哭道:“不是的!你看她明明还能动!她都坐起来了,娘你说句话……”
女孩话音未落,她身后的女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吼,一双无神的眼迅速被血丝爬满、染成了鲜红。几乎是在同时,村中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惨叫声。女孩愣在原地,眼看着女人褪尽了平日的枯槁虚弱,满身凶戾地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当心!”
只见一道白芒闪过,梅三郎手中长刀流星般出鞘。女人的手臂被齐肘切断,掉在地上,却没有鲜血流出,只似一块死肉。柴扉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傻愣在原地的女孩后领,将她拎出了土屋。
刚到屋外,眼前骇人景象景象吓得女孩下意识地抱住了柴扉的腿:
只见这看起来寂静安详、人丁寥落的有雁村,此时却似凭空张开了地府大门般——无数与女孩母亲相似的活尸,遍身戾气血腥地从村子的各个角落冒出,正如踏着普通村人的鲜血与尸块,潮水般向他们涌来。
“尸潮?!”路未晞不知何时醒的,看着眼前景象大叫起来:“柴扉快跑!这么多凶尸,你应付不了的!”
柴扉闻言,一手抱起女孩,另一手拉着梅三郎的手臂便转身要跑。不料,随着他位置的变化,那汹汹而来尸群也改变了行进的方向,一同直直朝他奔袭而来。
距离他最近的女孩母亲被梅三郎切下了手臂,却浑然不知般,张嘴发出刺耳的吼声,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柴扉错步向后一让,梅三郎借机侧身上前,一刀斩下了那女人的头颅。
“娘——”女孩尖叫着哭起来,可那失了头颅的尸体全无停止之意,反倒挤进了远处涌来的尸潮之中,挥舞着仅剩的那条手臂,向柴扉扑来。
梅三郎微微眯眼,将手中长刀向尸群一掷,径直将一具凶尸深深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反手抽出了挂在柴扉腰侧的蟾宫,信手一挥,向前几步,只身拦在了汹涌尸潮之前。
“走。这里交给我。”
“你自己小心。”柴扉咬牙,捂着女孩的眼睛,转身向身后雁山山门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