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血潮01

“你刚才怎么都不看一眼就钻进来了!”路未晞连声大叫起来,“完了完了完了,我大哥手下这仨人里头,唯独他梅三郎一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咱们这可怎么办……”

柴扉无暇理会耳畔喳喳叫嚷,张口结舌半晌,牙一咬,终是梗着脖子扯出了个看上去不那么僵硬的笑:“早前大公子只说遣人送我去雁山,却也没说是谁。我问了一圈找不到人,没想到大公子派来的,居然是梅公子你?这可真是折煞……”

梅三郎没接话,只淡淡扫了他一眼。那目光中少了白日里初见时候的那股子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打量,却多出了几分月光似的冷。可偏生,那清冷冷目光在拂过他脸上时,竟带上了些似笑非笑的缱绻余温来。还没等柴扉满脊背寒毛一根根立起来,他的目光再落在竹道人身上时,又已然是清冷冷一片:“竹兄请让开,我们该启程了。”

竹道人搭在车拦上的手仿佛被那清冷目光烫了一记,骤地向后一缩。旋即,他却又觉得自己其实全然不必忌惮眼前的人,便讪笑道:“梅老弟,不是老哥我多心,只是今晚我一直候在大公子身旁,怎的就没听见他还有这安排?”

梅三郎道:“大公子的安排,不需知会废物。”他看向竹道人的目光依旧冷淡,竹道人一张枯黄瘦长的脸却一刹间涨得通红:“梅三,你话说清楚!你说……”

“在睽睽众目之下,使了五十余片青叶,却只在月氏小辈的前襟划出一道口子。我不知除了‘废物’二字以外,当作何解。”梅三郎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一丝嘲弄不带,不料竹道人的脸色却愈发难看起来。梅三郎却像是没看到一般,张口又道:“竹兄若不信,大可回去向大公子求证。毕竟——”

他的目光中似乎隐隐带了些嘲弄,看来愈加冰冷:“一个善猜疑的废物,总是比一个平平无奇的废物,更让人印象深刻些。”

“他这是在帮咱们?!”路未晞一阵惊奇,“他平日里可不是这样的人!方才还在青冥阁摆咱们一道呢,怎么回事?我看不懂了!”

柴扉一怔,只觉此语似曾相识。待他定睛再看时,梅三郎周身的那股子懒散的嘲弄却早就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又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竹道人面色一时在青白蓝绿之间来回变换,十分精彩。“也是。若是大公子不欲遣他共往,今晚也没必要将他邀来青冥阁。”他低声嘀咕了两句,似乎顺利说服了自己,可不多时,似乎他执意要扳回一城,一张黄里透着青的脸上却又挂了一个狞笑来,嘿声笑道:“割鸡焉用牛刀。让你驾车,岂不是委屈了老三你这一身本事。”

“正好老兄我,是个废物。”竹道人将“废物”二字在齿列间碾了又碾,一口唾了出来,一双枯竹也似的手将挂在一旁的马缰取了下来,一双细长吊梢眼里分明闪过算计的光:“那不如,就让老兄我驾车,送老三与醒骨真人一程?”

说是询问,可竹道人已自说自话地坐上了车夫的位置,浑不是能容人拒绝的架势。

“柴扉!你快把竹道人赶下去,可不能让他和我们一起走了!”路未晞见竹道人神色,高声叫起来:“那架势,分明就是他要盯你到底了!我小的时候瞒着母亲偷养了一只小白狗儿,没藏好给他发现过一回。他就要向我母亲告状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竹道人且慢!”柴扉闻言,立时出声。竹道人却眯眼看了看他:“怎么?醒骨真人,这是觉得竹某连给你驾车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不是!”柴扉干笑道,“只不过,竹道人位列岁寒三友,乃是大公子的左膀右臂、肱骨亲随,来给我驾车,易某人实在是心内不安……”

话没说完,柴扉听见身后梅三郎轻笑了一声:“可我,好像也是岁寒三友之一呢。醒骨真人便能安心让我驾车?”

说罢,他未等柴扉反应过来,便拉扯着他的后襟,将他整个人都牵回了车里。

柴扉回头看梅三郎,只见他欺身上前放下了车帘,收了一晃而过的笑意,回头将食指竖在了嘴唇前:“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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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行动起来,厚厚车帘将车外轱辘声与马蹄声连同清疏月光一道,尽数隔绝在外,只圈了一方沉默的黑暗出来。

柴扉手心隐隐沁出了些潮意,被他在身上的和光袍上擦了又擦,把下襟那头金色的鹿都捏出了皱褶,湿漉漉的感觉却依旧挥之不去。

他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瞟了瞟坐在对面的梅三郎,发现此人一双黑漆漆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接触到柴扉的视线,梅三郎非但没有收敛,目光中反倒又多了几分戏谑的笑意,看得柴扉一阵心虚,不自禁缩了缩脖子,又向后坐了一些。

“柴扉呀……”路未晞忽而神秘兮兮地开口,“他这是在帮我们吗?”

车内没有点灯。满室黑暗中,唯有一两丝微弱月光,给梅三郎勾出一线银灰轮廓。柴扉睁大了眼,恍惚间竟然觉得眼前坐着的,是另一个此时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那我们,后会有期。”

耳畔还回响着他白日里在阆园大摇大摆离开时留下的话,再看梅三郎,只觉二人身形无端相似——

云潦?

仔细看了又看,隔着层层黑暗,柴扉依旧看不真切,只得摇了摇头:“未必。”

一室几近凝结的空气中,他艰难深吸了一口气:“万一,他不是好心,是你大哥派来试探我们的棋子呢?”

“就算他是棋子,咱们现如今已上了这车,岂不是早就暴露了?”路未晞不以为然道,“可是咱们顺利出来了。嗯。一定是他有心帮咱们了。”

“可是,万一他是真的要去杨家策应洛霙,看见了咱们,也只当咱们是同去的呢?”柴扉道,“再说,平白无故的,他帮我们做什么?”

“你看他那眼神——梅三郎可从来就不是个会管人闲事的人。我觉得吧……”路未晞煞有介事道,“他一定是在觊觎我们的美貌。”

柴扉没忍住,方才深吸进去的一口气尽数喷了出来。坐在对面的梅三郎依旧沉默似一尊佛像,只轻瞥了他一眼,倒也把柴扉接下来的笑都顶回了肚子里去。

“哎?我说错了吗?”路未晞奇怪道,“你别是没照镜子好好看过、不知道自己长成什么模样吧!就凭天下第三的这一幅好皮相,如果我还活着,我是一定要来试试的。我跟你讲,当年我可是风流动江左的路氏湄郎,想要什么样子的男人女人没有……”

柴扉扶额干笑:“闭嘴吧……我对你的风流韵事真的没有兴趣。”

“你这人,好生无趣。说不定,就是我的风流气度与天下第三的这幅皮相组在一起,让咱们面前这截枯木头都禁不住开出花儿来了呢?”路未晞撇撇嘴,“你既然如此不耐烦,那倒是快帮我回魂呀。我若是回了魂,就再也不会来烦你啦。有没有很心动?”

“你都不知道的法子,我上哪里去知道?”柴扉玩笑道,“莫不是你忘了,我可是个夺了仙君舍的布衣呀?”

“你怎么还记我仇的呀?”路未晞哼了一声,又猫儿般软着嗓子眼嚷嚷起来:“我都没有记恨你不把这身子给我的呢!不行,你答应了我的,要去松风雅阁助我回魂,你可不能食言……”

“松风雅阁?”

柴扉微微一皱眉:“你不是说,那地方已经覆灭了么?”

路未晞愣了片刻,又道:“可纵观玄门世家,百年来通晓回魂之术的,也就只有松风雅阁了呀……虽然确实是覆灭了不假,可若是他们的旧址废墟里还遗落了些什么法子,说不定就能……”

“也是。”柴扉点头,“有地方去碰碰运气,总比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好。只是……”

“只是什么?”路未晞刚接话,就意识到了些什么:“竹道人……和梅三郎?”

“不错。”柴扉忧心道,“若是只有一个竹道人,倒也不怕。可现在……你说这梅三郎对咱们抱的,到底是什么心思?”

路未晞小声咕哝道:“我刚才说了,你也不信啊。”

柴扉一时语塞,忍不住又夹带了几分疑惑看向了梅三郎,踟蹰半晌也不知该如何化解车里这几近凝固的尴尬沉默,思前想后,从怀中摸出了方才从席间顺出来的青梅,用衣袖擦了擦,递向梅三郎:“……吃吗?”

梅三郎仿佛没听见他的话,依旧沉默着隐没在满车黑暗中。

“算了,你不吃我自己吃。”柴扉的手僵在空中半晌,干笑了两声,将手中梅子几口啃净,又从怀中掏出了包着红豆糕的油纸包。正打算同样向梅三郎递过去,怎料揭开外面包着的那层丝帕后,却见其中包着的精致红豆糕,在一路颠簸中几乎成了红豆粉。短暂的尴尬也难掩柴扉的失望,可又不能就此把东西扔掉,便扁着嘴,从中捻起几块被挤得没那么碎的放进了嘴里。

然而这时,梅三郎身形仍未动,却回头望向他:“不必谢我。”

柴扉一怔,不由试探着叫了一声:“云……”

“能平白拾到蟾宫,醒骨真人运气不错啊。”

熟悉的名字没能叫出口,梅三郎的风凉话倒先飘了出来。

隔着面具,柴扉看不清梅三郎面上神色,反被“蟾宫”二字蛰得如坐针毡,一颗心猛地堵上了嗓子眼——

该不会只有他柴扉,将小蓬莱尊上赫赫大名的法器,同寻常白玉箫看成是一回事了吧!

“你不会觉得,满路家上下,只有我认得出蟾宫吧。”梅三郎不失时机地又补上一刀,引得柴扉几乎登时捂着胸口跳下车去。

“开什么玩笑?!这些东西看起来不都一样吗?只有挂在云潦身上的那支白玉箫才能叫蟾宫吧!那东西单拿出来我都认不出来,他怎么会认出来?!”路未晞大呼小叫起来,一声接一声地炸在了柴扉耳畔。柴扉揉了揉突突跳着的太阳穴,惊魂不定地看向梅三郎,此人却转过了眼神,一身黑衣重又隐入了车内黑暗之中。柴扉的一双眼渐渐适应了黑暗,顺着尴尬的沉默描摹而去,终究只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他面具上冰冷的花纹来。

马车一路前行,微微颠簸,如舟行碧波。梅三郎自那之后一直沉默着,引得柴扉满腹忐忑无处倾诉,只得在嗓子眼打了几十个转又咽下了肚子去。到后来,连路未晞也困倦非常,慢慢停了聒噪,似是打起了盹儿。

忽地,柴扉只觉身下车厢突然一歪,猝不及防下,一头便扎向了身后厢壁。然而,待他回过神来,却没有预料中的钝痛席卷而来,垫在他脑后的,反而是一张温热的手掌。

柴扉抬起头。梅三郎见他无碍,沉默着将手掌从他脑后抽了回去,反手一把掀开车帘,熹微晨光也从车外一股脑儿涌入了车厢里,将他清冷的轮廓染上了一层薄薄的暖意。

“看吧!”这一颠似是将路未晞也颠醒了,兴奋道:“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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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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