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扉心中一阵疑惑。
这黑毛花公鸡难道不是肖知寒的人么?为何此时,却会出现在青冥阁里?
“当然久仰。铸器之技,闻名一方。”房里,只听路未已仿佛全然不知庄竞的身份一般,朗声笑答:“杨家所铸之剑,早年广受玄门剑修追捧,乃是千金难求的好东西。可惜近年来,玄门中人自炼法器者层出不穷,倒不太听说杨家的消息了。怎的?莫不是而今他们还想凭着路二东山再起不成?”
“正是。”庄竞道,“杨氏掌家杨邕近日打成了一口宝剑,据说能召来万千器灵供人操使,特邀路为霜五日后前往雁山秋水庄品鉴。”他抬眉望向路未已:“杨家这时机选得巧——距离兰台会盟已不足三月,此番邀路为霜前去,名曰‘赏剑’,实为何事,大公子恐怕不需庄某赘言。”
“肖掌门与庄兄的诚意,金银台必当报偿。”路未已得意道,“母亲您看,我们如今岂不是能借这杨家好好杀一杀那贱种威风!”
洛夫人慢悠悠道:“你有何打算?”
路未已道:“还请母亲指教……”
“难得一个大好的机会,若是只用来杀那贱种的威风,岂不可惜?”洛夫人缓声道,“只要那贱种还未在会盟上登上十二楼、取了兰台剑,那这灵武盟的盟主,便还不是他的。你只要勤加修习,莫在会盟上输给他便可。剩余的事,自有我和你舅父帮你料理。”
路未已不免犹疑着开口:“母亲所言,儿子都明白。可按照方才庄竞的说法,若是杨氏的法宝出世助他,那是否能胜他,又岂是儿子说了算……”
洛夫人笑道:“有宝剑出世,当先为我所用。你说呢?”
路未已急道:“母亲高见!那不知母亲觉得,若是这剑不堪为儿子所用,毁剑又该如何正名?悠悠众口,儿子怕……”
“毁剑之名?”洛夫人闻言嗤笑一声,“我可从没听人说是谁将这宝剑毁了,怎么?你还没得到这把剑,已经要毁了这把剑了?”
“母亲说得极是!”路未已面色一喜,旋即扬声叫道:“松先生!”
松闻鹤应声道:“公子。”
路未已势在必得,沉声道:“我命你立时前往秋水山庄,务必要赶在路二之前,说动杨氏家主,令杨家归于我麾下!路二开出的条件,我金银台给出双倍!”
“属下得令。”松先生正应声,却闻身后洛夫人不紧不慢道:“站住。”
洛夫人顿了顿,又缓缓开口:“只遣他一人去,怕是杨家人还道我路家不识礼数,轻慢了贵客。”
“这怎么会。”路未已连忙道,“松先生乃是我麾下岁寒三友之首,我再将新打磨好的青羽犀角杯一并遣他送去,谁还能道我路未已……”
不知为何,路未已的话没能说下去。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只有一人自斟自饮发出的脆亮水声萦绕在耳侧。
“只遣你的门人去,毕竟单薄。再加上我洛氏,才算郑重。”洛夫人似是对此司空见惯,和颜道:“霙儿,你便随松先生一并前去,聊表诚意吧。”
洛霙并未答话,而屋中斟酒声又起。
旋即,便闻路未已大声斥道:“路氏的主母在与你说话!堂堂江夏洛氏教养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么!”
洛霙似笑非笑道:“可你身后的路氏主母,也是我们洛家的人。姑母未批驳我,大公子这是做戏给谁看?”
“你!”路未已气急,正要发作,洛夫人先开口道:“都够了。”
“你毕竟是我的儿子。路氏与洛氏的家祚,终究要由你来一肩挑起的。”她似乎在出声安抚路未已,又转向洛霙:“霙儿,你可听明白了?”
洛霙始终无言。
半晌,又是曲扶疏开口打破沉默:“夫人、大公子,此次前往,不如便由我替飞琼……”
“曲老弟,我看你还是先好好养伤吧。”路未已嗤笑道,“下次切磋,可别再拿着刀向自己手上抹。”
“我……”曲扶疏语塞,“扶疏学艺不精,实在愧对大公子信任,又愧于夫人重托。今日切磋失利,扶疏难辞其咎,还请大公子允我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洛夫人道:“既然芳怀这样说了,那便……”
“哧。”洛霙闻言忽然一笑,“不过是去做个说客,哪能劳曲宗主大驾。此事交予我便可。姑母放心。”
“霙儿办事,我确是放心的。”洛夫人抿着嘴笑,“那你二人便去吧,莫要误了时辰,叫路二的人抢了先机。”
随着二人应“诺”,旋即青冥阁的大门便从被人从里打开。
看清门外的人时,屋里的人神色不一。路未已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忽而变得一片铁青,旋即他速速收敛了目中讶色,回头向正坐在屋内上首的女人恭敬一揖:“母亲,这位便是我之前同您说的,空名散人的爱徒,天下第三。”
柴扉连忙扭头去找梅三郎,可他身后空空如也,梅三郎不知何时竟消失得无影无踪。
“梅三郎耍咱们?!”路未晞高声道,“该不会这青冥阁的宴席,没有邀请咱们来吧!”
“不然呢?”伴随着路未晞的大叫,他的心一路下坠——他似乎听见了绝不应该被他听见的事情。那么梅三郎带他来此,又悄然消失,用意何在?
偷偷打量去,只见青冥阁内的陈设与白日相比,变化不小。
除却桌面上设的缤纷吃食与地面上铺的厚厚毯子,满厅的椅子、连同路未已坐惯的那把嵌金木椅,一并被人撤了下去。就连路未已本人,也被迁到了阶下上首的位置上,同一早到来的洛霙与曲扶疏等人一起跪坐在了地上——原本阶上的座位中,此时坐了一个女人,略上了些年纪,依稀带着几分当年“云梦第一美人”的绝世风华,只是双眼略微有些浮肿,损了些美人容仪。她衣着简单,一头保养得宜的乌发上也只用支金钗松松挽了个髻,可偏生气度雍容,颦蹙之间尽是不怒自威的神气。正是淮扬路氏的主母洛夫人。
“哦?”洛夫人那双形状凌厉的凤眼自柴扉身上缓缓扫过,“久仰。”
柴扉正躬身回礼,不及他直起腰来,洛夫人又睨他一眼,轻描淡写道:“白日那贱种领人上门寻衅时,不知那时,醒骨真人身在何处啊?”
路未已急道:“母亲莫怪,毕竟眼下肖掌门与醒骨真人势同水火。醒骨真人初来我金银台,为免多生事端,儿子这才没有让他一并前去。因此,醒骨真人这才特意来青冥阁……”
路未已话音未落,洛霙放下酒杯起身离席,一身墨蓝衣裾被穿堂夜风拂动,引得衣上暗金竹枝摇摆不休,一时仿佛能听见风动竹叶的沙沙声响。
他低垂着眼帘,提步向厅外走。在经过曲扶疏身侧时,他倏地停下了脚步,微微侧过头,深深望了曲扶疏一眼,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
柴扉仔细分辨着,只依稀认出“一宗之主”、“自轻自贱”几个字。那头曲扶疏面上隐现怒意,却忌惮着不远处的洛夫人与路未已,不敢当真高喝出声,只得蹙眉看向他。洛霙见此,反而勾了嘴角,哼笑一声便向门外黑暗走去:“好自为之。”
“你站住——飞琼!”再顾不得惊动众人,曲扶疏伸手便去捉洛霙衣袖,却抓了个空。洛夫人见状,起身道:“看时辰,我也该回白玉京了。若无他事,便散了吧。”
曲扶疏感激地向洛夫人一揖,转身追了出去。另一头,庄竞回头看了仍拱手立在门口的柴扉一眼,面色一滞,移目向路未已,讥诮道:“大公子,这与你早先应允我家掌门的,怕是不太一样吧?”
路未已眯了眯眼,但脸上倒看不出更多的局促了:“庄兄弟大可以放心,我路某人言出必行。只要肖掌门说话算话,先前之约,路某便绝不食言。”
庄竞冷笑道:“那庄某且信大公子一次。”他睨了柴扉一眼,也起身拱手道:“就此别过,静候大公子喜讯。”
见庄竞离席,路未已挂着一脸笑,向柴扉拱手道:“今日原本是我路氏家宴,因此未邀醒骨真人入席,请真人莫怪。”
“哪里哪里,该是易某向大公子请罪才是。”柴扉躬身一揖,恭敬道:“方才尊驾座下梅三郎携我至此,旋即不知所踪,易某一时急着找人,连席间话语也未曾留意,因此扰了公子家宴雅兴,深感歉疚,还请大公子海涵则个。”
“无妨。”路未已礼貌一笑,又一拱手,带着竹道人离席。
这是,过关了?
柴扉轻舒一口气,按了按突突乱跳的额角,戳在门口,看着席间剩余人作鸟兽散。折腾了一晚,腹内早已空空如也。现下没了拘束,想着“来都来了”,便一溜烟窜进厅内,径自端起附近席位上的一枚银盘,将其中尚未被人动过的、片得薄如蝉翼几近透明的不知什么肉的肉脍一股脑全扫进了嘴里。粗粗嚼了几下,本预想或许应当抻直了脖子将那满口的肉强咽下去,怎料那肉入口后舌头一抿便化了,鲜香直冲天灵,引得柴扉为自己方才的囫囵吞枣一阵懊悔。
旋即,他一手捞起几枚青梅果塞进怀里,正想走,余光瞥见了隔壁桌上的一碟精致得不像红豆糕的红豆糕。托仙家辟谷的福,那碟红豆糕看着诱人,却一块没动,只能便宜柴扉这俗人。柴扉窃喜,左右看看,趁无人注意,从怀中先取出两个青梅放回桌上,又扯来垫在桌上的丝帕,将盘中红豆糕尽数码在其中,草草一包,揣回了怀里。
像是为了掩饰伸手那一刹的心虚,他故作镇定地开口道:“路未晞,你家厨子真不错。”
路未晞长叹一声:“你吃饱喝足了对吧?我的酒虫还被吊着呢。”
柴扉失笑:“你难道还惦记着白天的那坛酒?”
“可不么。”路未晞道,“我可是好久好久没碰着酒了,就快连酒是什么味儿都要忘啦!”
柴扉扶额:“咱们这才从船上下来多久?最多也就一天吧?”
“对啊,一天!”路未晞委屈,“我都整整一天没碰酒了!你忍心让我憋下去?”
“好好好,不憋,席上就有。”柴扉无奈走回席间,挨个晃起桌上酒壶:“我只喝一杯——先说啊,就一杯,不能再多了——我的酒量可不好,喝这一杯可就该醉了。”
路未晞不屑道:“谁稀罕这席上的酒了?尽是些不入流的东西,喝了怕不是得烂舌头。要说好酒,那还得是我之前埋的那坛……”
柴扉道:“酒不都一样么?喝过就完事了,你这酒鬼怎么要求这么多……”
“我就是酒鬼,就是贪杯,就是要求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听过没?哪像你个饿死鬼,一盘羽衣脍居然一口就吃光了!”路未晞嘟嘟囔囔嘀咕起来,见柴扉不为所动,紧接着掐着嗓子嚷道:“好柴扉,咱们现在把那酒挖出来喝了好不好?反正咱们回去也要路过的,好不好嘛,好柴扉——”
柴扉背脊一冷,寒毛竖了满身,忙道:“得得得,小祖宗你别这么说话,我去就是了,去就是了!”
“嘿嘿。”路未晞诡计得逞,笑得一副乖巧模样:“我知道一条去阆园的近路,咱们就走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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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未晞所指的小道夹在成片的金乌逐月之间,极窄,仅能容一人侧身经过。柴扉走在花丛之间,两袖拂过、引得周围花瓣簌簌动起来,一时间,这一片牡丹花海便如雪涛翻涌,又似浮光跳波。
虽然柴扉极力敛着自己两条宽大的袖子,可那两片仔细绣着灵鹿图样的鹅黄色布料依旧不免被花上露水打得透湿。他叹了口气:“咱们怎么不走大路?”
路未晞理直气壮道:“你刚闯了青冥阁,眼下宴席已散,你不回自己住处,却在阆园瞎逛,若是走大路被人看见了,你如何解释?”
“就说这花海实在绝妙,让人忍不住驻足观赏还不行么?”柴扉回了几句,忽然正色道:“这金银台,咱们不该再待下去了。”
“怎么?”路未晞不以为然,“是白日里洛霙那些话?我和你说,这个人说话真真假假,你根本不用理他……”
“不全是。”柴扉道,“虽然你大哥说今晚在青冥阁内设的是家宴,可今晚席上那穿紫袍的人名叫庄竞,是空名山弟子、肖知寒的门人。那日祝俞山上的围猎,带着路二队伍的,正是此人。”
“那又怎样?”路未晞不满,“方才你也听见了,他不过就是我大哥安插在路二身边的一颗棋子罢了。”
柴扉叹了口气:“既然要在路二身边安插人,安排个内侍、门人、客卿在路二身边,哪个不比把人安插在肖知寒手下好?”
“梅三郎带我们去青冥阁究竟是何居心?他身后是否有他人安排?何况方才咱们在门口,听见的还不够多吗?”见路未晞不再声响,柴扉又道:“现如今我已不能盼着你大哥和庄竞的‘约’和咱们没关系了。我只想尽快离开这里。再不走,怕是第一个把你我项上头颅卖给肖知寒的,就是你大哥。我是真的还不想死呢,我还得活着回家去,家里还有人等着我呢。”
路未晞急道:“那你为何不让我同大哥挑明我的身份?若是他知道了我的身份……”
“恐怕会死得更快。”柴扉摇头叹道,“你还想不明白路未已对你怀的到底是什么心思么?”
“什么心思?”路未晞微怒,“我和我大哥从小一起长大,他从来对我照顾有加……”
“可你觉得,若是你还活在世上,你的母亲,会全力扶助谁去做那灵武盟的新盟主?”柴扉冷笑一声,“我想你那大哥,现如今最惮看见的,不是路二,也不是肖知寒——”
“就算要走,你以为这是哪里?”路未晞的声音冷了下来,一时竟似是换了个人般:“这里,是金银台,路家的地界。你以为,我路家手眼所及之处,能任你来去进出?”
未等他说完,远处阆园深外,忽地从夜色之中悄然现出一个人影来。
柴扉忙敛了心神,躲在一旁的回廊柱后,定睛看去,隐约看见那人苍蓝衣角上婆娑几丛暗金色竹枝——正是洛霙。
“有了!”
柴扉灵光一闪:
“既然一个人走不得,两个人一起走总可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