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薄于西山。
风织天岚,轻轻摇着檐下细碎金雨般的珠链,在柴扉仰起的脸上洒落下一串串金影。柴扉抽出挂在腰间的蟾宫,抵在唇边,屏气一吹,不出所料,又是一声要破不破的尖响。
他怔怔放下玉箫,叹了口气。
“真难听。”
耳畔终于响起了路未晞的声音。这小纨绔似乎很是疲惫,没带着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只像是哪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猫儿受了委屈、窝在角落里哀哀地叫着,乍一入耳,倒让柴扉有些不适应。
柴扉如释重负:“你刚才怎么了?突然就没了声音,让人白白担心。”
“什么时候需要你一介布衣来担心本公子了。”路未晞虽然依旧虚弱,倒还是找回了些张扬傲气来:“不过是先前消耗太多罢了。不知为何,这具肉身的灵力修补不了我亏损的魂元。也不知这么下去,还能维持多久……”
“这是什么意思?”柴扉一愣,“你会怎么样?”
路未晞犹想嘴硬,可终究不免心虚:“顶多……魂飞魄散呗?”
柴扉沉默。
若是路未晞就此魂飞魄散化作云烟,那么天下第三的这具躯壳,便是踏踏实实归他柴扉了。他可以安安心心地找他回奈城的路,不需再时时提防着被人拖累、还得另寻机会将这烦人的小纨绔赶走了。
可是,他发现自己此时竟高兴不起来。
柴扉自认无比惜命,到头来却发现,原来他惜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命。
许久未等到柴扉回应,路未晞不知自己是哪句话惹得柴扉不快,也抹不开面子去问,只得强笑道:“嘿嘿,反正我都死过一次啦,经验有的是。左不过是再死一次,又有什么可怕的?”
“我记得,你当初才进这身子里时,是求我助你重塑肉身。”柴扉不理会仍在逞能的路未晞,沉吟片刻:“所以,你知道法子?”
路未晞哼声道:“当然不知道。”
柴扉还想再问,忽然听见身后珠链发出了不同于风拂的碎乱声响。
他回头,只见一人正立在檐下,冷冷看着他。
那人一身黑衣,面上还覆着一张黑色面具,从头到脚一黑到底,浑如夕阳余晖斜拉出的一道细长影子。他望着柴扉,并不说话,眼神如噬人深渊般幽深难测,盯得柴扉不自在地站了起来。
“慌什么?”路未晞气定神闲,“这人是梅三郎,刚才你在青冥阁门口见过的。虽然在岁寒三友中排在最末,但只是因跟我大哥晚了些,年头比松竹二位短了点。论起修为,可是他们三人之中最高的呢。”
柴扉摇摇头,企图甩掉那令人不快的目光,可梅三郎的一双眼偏生如蛆附骨般死死黏在他身上,连路未晞都察觉出了些许异样:“你们认识?”
“不可能啊?”柴扉疑心略起,顺着梅三郎的视线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柄名为“蟾宫”的玉箫。
虽然这柄名为“蟾宫”的玉箫在众人口中是鼎鼎大名的法宝,可柴扉着实看不出它和寻常白玉箫有甚分别。或许这只是他一介布衣眼拙?或许在玄门中人眼里,这蟾宫在他之手,甚至不用云潦出去胡说些什么,他自己便已堪堪将二人间那些纠缠露了个七七八八?
柴扉看向梅三郎,梅三郎也回望向他。二人对视片刻,柴扉微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手中物此时扔不得也藏不得,却更加万万承认不得。
柴扉后脊背一片凉,眼珠子转了几转,倏尔托着手中玉箫,佯作轻松的模样,向梅三郎一颔首:“看阁下的意思,是对易某手中这支箫有兴趣?”
梅三郎不动声色道:“不知醒骨真人此问,是因何而起啊?”
柴扉张口便理直气壮地吐出了一串造话,言之凿凿,几乎说服了一旁看戏的路未晞:“今日在后园中,易某拾到一把洞箫,不知是哪位仙客遗落的,不过看模样当不是凡品。可惜易某一时半刻寻不到此物原主,本想交给大公子,怎料路二一行中途到访,一时也寻不到机会,只得带了回来。易某不通音律,怕是误了此宝,更兼初到大公子麾下,欲申鄙诚,奈何寻隙不得。既然梅公子在此,那易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梅公子向大公子通禀一声,易某愿以此箫为献,向大公子聊表心意。”
梅三郎又看了他许久,倏尔笑道:“某自问从前并未与醒骨真人见过面。不知醒骨真人,又是如何知晓某的姓名?”
柴扉硬着头皮道:“说来也巧,早前我与路未晞路小公子曾有一面之缘,他那日可是对梅公子的萧艺好一阵赞不绝口……”
总不能说,我一见公子便倾盖如故吧……
不好,怎么这梅三郎,当真越看越眼熟?
柴扉赶忙摇了摇头,不知为何竟觉得,此言一出,梅三郎的眼神更冷了几分。
“原来醒骨真人,与我家三公子是旧识?”
声音隔着面具传来,略有些瓮声瓮气地听不真切。柴扉心下飞快盘算着应变之策,只是梅三郎并未继续为难他,只是后退一步道:“今晚老夫人亲至,大公子于青冥阁设宴,特地遣我来为醒骨真人带路。醒骨真人,请?”
柴扉长长舒出一口气,暗暗摸了把发际冷汗,跟着梅三郎离开了住处。
“路未晞,看来,你大哥手下的人说话都是这个腔调。”柴扉打趣道。
路未晞没搭腔。半晌,忽而开口道:“柴扉,我……是我娘来了……”他少见地犹疑起来,连说话间都不免带了些许的颤抖:“我……还没准备好见她……要不我们回去吧……”
柴扉道:“没关系,反正这身子现在还在我手上,见你母亲也是我去见,你不想见闭上眼就行。不如好好睡一觉,权当是养养你的魂元如何?”
路未晞沉默了一会儿,哼声道:“你这副口条是称斤卖的吗?”
“谢谢夸奖!”
柴扉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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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青冥阁的路上,比起白日里,守卫人数增了两倍不止。
梅三郎引着柴扉一路前行,每行七八步,便有两侧路氏守卫向他颔首致意,不少人望向柴扉的眼神中却微微带了些诧异。
终于能看见青冥阁紧闭的大门时,附近守卫却又少了许多。柴扉跟着梅三郎行至青冥阁外,梅三郎忽然停住了脚步。
柴扉怪道:“怎么?不进去么?”
梅三郎讳莫如深道:“青冥阁非请莫入,在夫人与大公子宣召之前,烦请醒骨真人稍等。”
柴扉一愣。
将他喊来,莫非是让他站在门外听墙角的?
“你们路家可真是好大的气派啊。”柴扉忍不住向路未晞阴阳怪气开了口。
像是要印证他的想法一般,未及路未晞回话,屋里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用力拍了桌面,旋即便是桌上杯盘跟着哗啦啦响作一气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女人的厉声怒喝传了出来:“不争气的东西!”
“哇,谁能在这发这么大脾气?是……你母亲?”柴扉被话中厉色惊了一瞬。
“嗯。听起来有点……严厉,是吧?但她……对我很好。”路未晞缓缓道,“我幼时体弱。若不是她遣人四处奔波,为我遍寻名医名药天材地宝,我恐怕都活不过二十岁。”
屋里女声凌厉不减:“你比不过你弟弟也就罢了,可现如今,竟然连路为霜那贱人生养的贱种都能高你一头!”
“母亲息怒!”路未已的声音随之响起,“未已知错!未已下次定当让路二那贱种滚出白玉京!还请母亲再施援手……”
“哼。”洛夫人不依不饶,“我帮你的还少么?飞琼也好芳怀也罢,哪个不是我母家那头的人?可你偏生便是个帮扶不起的废物!”
路未已气急道:“今日洛霙他分明——”
“你还敢说!”拍案声又起,洛夫人怒道:“飞琼身为洛氏第一高手,今日你却为何不派他迎战,反叫那姓月的小子占去了便宜!”
似乎路未已一时语塞,整个青冥阁陷入了沉默。不多时,似乎为了缓解当前的气氛,只闻曲扶疏恭敬开口:“夫人明鉴,今日不过一次切磋,输赢之间,得失无异。故而飞琼这才隐而不出,免教外人窥测大公子手下真章。”
“哼,这里也就是芳怀还懂些规矩道理。”洛夫人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却又怅然道:“若是阿湄在此,现在也就轮不到你这蠢货让我生气。阿湄虽然顽劣些,但在这种事情上,却从不会让我失望……怎么活下来的竟是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阿湄?”柴扉试探着问,“是你?”
路未晞的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嗯。我小名。”
柴扉看不见路未已的脸色,但他料想应当不会太好。只闻屋里路未已又得意道:“母亲何必遗憾?弟弟能带给你的,未已也能带给你。那路二而今风头无两,儿子却也不是没有准备。我特地在他与肖知寒身边,安插了一枚钉子。从此他路二处的种种,难道还能有我不知道的么?庄兄,快请说说——”
还没等柴扉觉得这个“庄”姓似曾相识,屋里一人似笑非笑的声音已然响起:“不知诸位对雁山杨氏可有耳闻?”
这声音,这语气——
是那只黑毛花公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