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比想象中简陋。
一根歪斜的木桩拴着缆绳,几块木板拼成的码头伸向灰蒙蒙的水面。河水不是黑的,而是灰蓝色,平静得不像真的,像一面落满灰尘的旧镜子。
摆渡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虚影,藏在迷蒙的灰雾中,如同苍老的幽灵。他也没问话,只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人。”他说,声音像锈蚀的铁门在风里吱呀。
卡鲁立刻跳起来:“老东西你瞎啊?明明就两个人!当我们好骗?”
虚影慢吞吞地收回一根手指,伸出两根:“那就两个人。一人一枚银币。”
“多少?!”卡鲁嗓门更大了,“渡个河要一枚银币?你怎么不去抢?!我从小在地狱长大也没见过这个价!”
虚影道:“你是恶魔,他——”他指了指雅,“是人。人渡忘川,这个价。你渡忘川,本来不收钱,但你要上船,就得跟你主子一样给钱。还有个小的,也要算价。”
“他不是我主——”
“给。”雅打断他,递过去两枚银币。
虚影接了,揣进怀里,往旁边让了让。
卡鲁还在骂骂咧咧,见雅已经抱着撒利尔上船,也骂骂咧咧上了船。
船离岸的那一刻,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像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一下子悬浮在虚空。卡鲁的抱怨、水波拍打船身的声音、甚至自己的呼吸,全都没了。
雅下意识看向水面。
忘川的水是灰蓝色的,却映不出任何东西。他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脸,只看见一片混沌的灰。偶尔有什么东西从水底游过,速度极快,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暗影。
“别看太久。”
虚影的声音忽然响起,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雅抬起头。
“看久了,会想跳下去。”虚影说,手里的桨不紧不慢地划着,“这河里沉着的,都是忘不掉的人。”
卡鲁缩在船舷边,难得安静,眼睛直直地盯着船底。
雅也收回了目光。浓雾如水,雅有点困倦,轻轻阂上眼。
船行了不知多久,雅缓缓睁开眼,发现船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船似乎行到了河中央,四周都是蓝色的水雾,头顶是灰蓝色的天空。他发现自己正仰面躺在船尾,面前是一面浮在半空的水镜。
雅发现自己的目光无论看向何处,总会落到水镜中,他只能放弃抵抗,看向镜中。
镜中是一片很大的水池,蒸腾雾气弥漫,几乎将视野全部遮住。
雅愣了愣,这是……温泉?
下一秒,画面的视角似乎变了,他似乎走进了镜子中,变成了里面的人。
雅看着眼前缓缓靠近的男人。男人有一张美到不真实的脸,玉做的肤,月做的眉眼,山峦做的鼻,琼脂做的下巴,花浆做的薄唇。
男人上身没有穿衣服,淡金色的长发散落在精壮的背上,即使在水中,走路姿势也非常优雅。
眼看男人越靠越近,雅有点慌了,下意识后退,后背却抵在温热的池壁上,退无可退。
男人靠过来,将他困在高大的身躯和墙壁之间的狭窄空间里,单手揽住了他的腰,把他拉向自己,两具身体顿时紧紧相贴。
雅下意识喘了口气,还未来得及说话,唇被吻住。
男人压下来,用舌撬开他的唇,勾了他的舌紧密交缠,极具倾略性地掠夺着他嘴里的空气和津液。
雅被吻得喘不上气来,偏头想拉开距离,男人立刻追过来,贴上他,轻轻咬着他的下唇,缠绵而模糊地开口:
“下次你说什么时候停,我就什么时候停,别躲着我了,好不好?”
男人声音如泉,又如佩环相撞,极为动听,让人忍不住陷入其中。
“你骗人,每次你都……”说到一半,雅因为羞耻而说不下去,脸庞滚烫。
闻言,男人金色的眼眸微微弯起来,浓密的长睫几乎将半个瞳孔遮住,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欲,依旧贴着他的唇厮磨着问:“我都怎样,嗯?”
雅泄愤般抓住男人的长发,用力扯了扯。
男人随他扯着自己的头发,轻轻一笑,继续勾了他的舌,抵死缠绵。
……
“‘看着镜子,告诉我——你今生最爱的人,是你自己,还是镜中映出的那个人?”
女人的声音幽幽响起,将雅的视角从镜中拉了回来。
雅心跳如擂鼓,望四周看去,依然只有一面悬浮在他面前的水镜,没有女人。
“看着镜子,告诉我——你今生最爱的人,是你自己,还是镜中映出的那个人?”
女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雅稳了稳心神,想起卡鲁交代的话,没有遮掩和撒谎,说出了刚才在镜中“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你问的是镜中的我,那‘我’最爱的人是他。”
他已经忘记男人,自然说不出他的名字,只能用“他”代替。
镜子“呵呵呵”笑起来,似乎极为满意他的答案,随即慢慢消散在了浓雾之中。
下一秒,雅睁开眼睛,幻境消失了,他回到了真正的船上。
……
船行了不知多久。在这里,时间似乎是静止的。终于,对岸的轮廓隐隐浮现。同样苍茫的码头,同样灰蒙蒙的天空。
靠岸时,卡鲁几乎是跳下去的,踩到实地才长长吐了口气。
“妈的,这辈子再也不走忘川了。”卡鲁说着,看雅脸色不对,又问:“你怎么了?脸这么红?晕船了?”
雅摇摇头,抱着撒利尔先下了船。
身后,船又离了岸,驶向灰蓝色的迷雾中。
第二狱的天是暗红色的。
不是血腥的红,而是黄昏时分那种将暗未暗的红。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混杂着某种说不清的焦香和奇怪的草木味。
雅在一家简陋的旅店安顿下来。说是旅店,其实不过是几间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拴着几头模样古怪的牲口——长着鳞片的马,头上生角的驴,还有一只关在笼子里、浑身冒火的鸡。
旅途漫长,他身上带的钱不多。
这时,撒利尔醒了。
小家伙揉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问:“爸爸,这是哪儿?”
“地狱。”雅说。
撒利尔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地狱?!是那种有恶魔、有火、有好多好多奇怪东西的地狱吗?”
“……算是。”
“哇!”撒利尔一下子精神了,从床上蹦下来就往门口跑,“我要看!我要看!”
雅一把捞住他,温声道:“先吃饭。”
卡鲁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见撒利尔出来,立刻凑上去:“小少爷,醒了?饿不饿?想吃啥?地狱的特色美食我门儿清——炭烤魔蝎尾、岩浆煮蜥蜴蛋、血池鲜蘑……”
撒利尔听得眼睛都直了。
雅面不改色地把一碗热粥递到他手里:“吃这个。”
撒利尔低头看看粥,又看看卡鲁描述的“地狱美食”,表情复杂。
卡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晚饭后,撒利尔缠着卡鲁讲地狱的事。卡鲁也不推辞,往门槛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开始滔滔不绝:
“咱们现在待的这地儿,叫第二狱。全称是‘风息谷地’,不过大伙儿都叫它‘龙栖崖’——看见那边没?”
他伸手指向远处。
暗红色的天幕下,隐约能看见一片巨大的阴影。那是一片悬崖,高得几乎戳进云里。悬崖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洞穴,像无数只眼睛。
“那就是龙栖崖。每一只洞里都睡着一头龙。”
撒利尔张大嘴巴:“真的龙?”
“真得不能再真。不是那种会飞的蜥蜴,是真正的上古龙族。最大的那头,身长能有三百丈,翅膀一张,能遮住半边天。”
“它们会飞吗?”
“废话,龙不会飞叫龙吗?”卡鲁说得眉飞色舞,“不过大多数时间都在睡。一睡几百年、几千年,醒过来吃一顿,接着睡。”
“吃什么?”
卡鲁嘿嘿一笑,凑近撒利尔耳边,压低声音:“吃人。”
撒利尔一僵。
“骗你的。”卡鲁笑得直拍大腿,“瞧你吓得那样儿!龙不吃人,人那点肉还不够塞牙缝的。它们吃的是——哎,你爹瞪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雅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撒利尔又凑过去:“那它们吃什么呀?”
“吃其他的大型野兽,越大越好,大的管饱嘛。有时候也吃恶魔。”说到这儿,自个儿先怕了,搓了搓胳膊上泛起的鸡皮疙瘩。“总之,龙很危险,路上看到了龙,什么也别管,先跑。知道吗?”
撒利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望向那片悬崖。
暗红色的天光下,那无数只洞穴静静地看着他们。
“那……”撒利尔小声问,“我们能去看看吗?”
“不能!哎呀和你说了这么多白说了,你这娃娃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撒利尔瘪了瘪嘴。
第二天一早,卡鲁不见了。
雅没在意,带着撒利尔在镇上转了转。第二狱的小镇比第一狱的渡口繁华得多,街上人来人往,恶魔、人类、还有叫不出名字的生物混杂在一起。撒利尔看得目不暇接,每走几步就要拽雅的袖子问“那是什么”。
直到傍晚,卡鲁才晃悠着回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干什么去了?”雅问。
卡鲁嘿嘿一笑:“随便转转,随便转转。”
雅看他一眼,没再问。
晚饭时,卡鲁却主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我打听到个事。”
雅放下餐叉。
“第五狱,阿瑞斯竞技场,知道吧?血斗场那层。”卡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堕天节前后三十天,要办一场大的——竞技狂欢。所有人,不分种族不分身份,都能参加。拿到第一名的,奖金是这个数。”
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
撒利尔凑过来:“五块钱?”
“五块你个头!五万!”卡鲁瞪大眼睛,“五万金币!够在第七狱买套房了!”
雅神色不变:“还有呢?”
卡鲁一愣:“你怎么知道还有?”
“说吧。”
卡鲁咽了口唾沫:“奖金之外,还能拿到‘城主’的神秘礼物。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据说每一届的东西都不一样,都……很特别。”
雅看着他。
“还有……”卡鲁的声音几乎成了气音,“还能向城主提三个问题。什么问题都行,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雅的眉头微微一动。
复活文书的指引,到这里就断了。地狱那么大,没有指引,要找第二位天使长的踪迹,可谓真正的大海捞针。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暗红色的天。
第五狱。阿瑞斯竞技场。
堕天节。竞技狂欢。城主。三个知无不言的问题。
看来,他只能先从这点入手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卡鲁问。
“明天。”
撒利尔眼睛亮了:“爸爸要去打架吗?”
“嗯。”
“能赢吗?”
雅没有回答。
窗外,不知哪里传来一声低沉的龙吟,悠长,苍凉,像是从时间的深处传来的回响。
暗红色的天幕下,龙栖崖的无数洞穴静静凝视着这片土地。
而更深处,是第五狱的方向,一片更深的暗红。
撒利尔吃完饭,很快又睡着了。他最近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少的时候半日,多的时候会整整睡上三日不醒来。
雅之所以想参加这个竞技比赛,除了找下一位天使长的线索,也想问问撒利尔的情况有无治疗的方法。
将撒利尔安置好后,雅又去找了卡鲁。
“你之前不是说,第五狱及往下都见不到小恶魔吗,你到时候打算怎么带我们进去?”
“第五狱及往下的第六狱、第七狱没有小恶魔,那是因为——消费太高,活不起。第五、六、七第五狱都是寸土寸金的地,在那里,感觉呼吸都要花钱。所以我才说第五狱后几乎见不到小恶魔。去还是能去的。”
雅稍微放下心来,但很快想起了一个问题。
“如果第五狱真的如你说的这么贵,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负担得起旅店。”
“……”卡鲁瞪圆了眼睛,似乎也没辙了,“你身上还剩下多少钱?”
“10枚金币。”雅老实说。
卡鲁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一边来回踱步:“确实——不大够,10金币只够我们仨活一天。”
雅冷静地说:“我可以去打工,但在我工作的时候,需要你帮我照顾撒利尔。”
卡鲁低低惨叫了一声:“我最怕照顾小屁孩了!”说着又来回快速踱步好几圈,忽然拧着脸,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凑近雅低声说:“其实,我有个朋友,在第五狱有套小房子,钥匙在我这,我们可以住进那套小房子里。第五狱主要是房租贵,如果能剩下房租,吃饭简单点,10金币也够我们花半个月了。”
雅细细观察卡鲁的表情,温和开口:“如果你觉得为难,也不用强求。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行了,就这么定了,反正那个家伙也不会出现了……”说到最后,大吸一口气,像是要把某种难过压下去,“妈的老子才不会为你这个王八蛋难过呢,我现在就去找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