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4章

从多玛王国一路往西,历时两个多月,雅才抵达红海。

红海不是海。

它是一片横亘于沙漠尽头的绯红色荒原,寸草不生,却比任何绿洲都繁华。据说远古时主神耶和华与魔王在此歃血为盟,血浸透大地,从此沙土永远呈现出干涸后的暗红——像是大地的伤口,从未愈合。

这里是连接人界与第一狱的咽喉。

想要前往地狱的法师、商队、亡命之徒,都要在此补给。久而久之,红海成了沙漠里的边陲重镇。没有城墙,没有律法,只有密密麻麻的土坯房、帐篷、歪斜的木楼挤在一起,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积木。

街道上永远喧闹。

人类的堕落法师裹着黑袍匆匆穿行,袖中露出可疑的药剂瓶;最低等的小恶魔蹲在墙角,用生硬的人语兜售从地狱偷来的矿石;驼队经过时铃声叮当,驮着的不是货物,而是密封的铁笼——笼子里偶尔能看见蜷缩的人影,眼珠在黑暗中转动,一言不发,这些都是待价而沽的奴隶。

空气里混杂着香料、汗臭、硫磺和血的腥甜。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炊烟裹着烤肉的焦香,又瞬间被风沙吹散。

雅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遇见了小恶魔卡鲁。

黄昏时分,斜阳把整条街染成更深的红。雅抱着撒利尔,刚从补给商店出来,就听见巷子里传来一阵哄笑,中间夹着骂骂咧咧的叫嚷。

“妈的,让你伺候老子是看得起你,装什么贞洁烈妇?”

“呸!”

一个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人堆里炸开:“伺候你?你那玩意儿还没我小指头粗,伺候你不如伺候门口的野狗!”

雅顿住脚步。

巷子里围了四五个人类法师,正对着墙角骂骂咧咧。被围着的少年半靠在墙上,衣襟散乱,脸上挂彩,肿得看不清长相,嘴角还淌着血。但一双眼珠子亮得吓人,暗红色的,像烧着的炭。

“你他妈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一样!”少年咧嘴一笑,露出沾血的牙,“活儿不行就多练,拿我撒气算什么本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魅魔师傅?打八折!”

一个法师恼羞成怒,一脚踹在他肚子上。少年闷哼一声,蜷下去,却还在笑,边笑边咳血。

“哎哟喂,踹得真轻,昨晚在床上也没见你这么有劲儿啊——”

雅皱起眉,走进巷子。

那群法师正忙着打骂,没人注意身后多了一个人。直到雅的影子落在墙上,他们才回过头。

“你谁啊?”

雅没有理他们。他越过那群人,走到少年面前,蹲下来。

少年仰着脸看他,眼珠子转了转,上下打量一番——白衣,干净,虽然戴着兜帽,也能看出是个大美人,怀里还抱了一只小的。那小的也戴着兜帽,看不清眼睛和鼻子,只能看到一截软乎乎的白嫩下巴。

“哟,”他噗嗤笑出声,“这位爷是来救我的?还是来买我的?买我的话得排队,今儿个生意好,后头还排着三条野狗呢。”

雅看着他。

“你还能走吗?”

少年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是这么个问题。他眨眨眼,又咧嘴笑起来,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晃了晃,勉强站稳。

“走?当然能走。这帮废物打了半天也就蹭破点皮,我皮厚着呢。”他拍拍身上的土,却牵动伤口,嘶地吸了口冷气,脸上还挂着笑,“啧,真他妈疼。”

那几个法师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上前一步,却被雅侧目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

那法师不知怎的后背一凉,脚步钉在原地。

少年看在眼里,眼睛亮了。

“哟呵,”他凑近雅,压低声音,语气却还是吊儿郎当的,“看不出来啊,这位爷,斯斯文文的,眼神还挺吓人。做什么营生的?法师?还是……”

“走吧。”雅打断他。

“行行行,走,这就走。”少年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又回头朝那几个人类法师挥挥手,笑得一脸灿烂,“几位爷,慢走啊,下次再来——记得带钱,别带脾气!”

巷子里传来一阵骂声,少年充耳不闻,一瘸一拐地跟在雅身侧,嘴里还在嘀咕:

“妈的,今天亏大了,钱没拿到还挨顿打……”

雅没说话。

少年歪头看他:“你真不要钱?”

“不要。”

“那你图什么?”少年眼珠子转得飞快,“我可告诉你,我除了陪睡啥也不会,端茶倒水洗衣做饭一概不行,你要救我是为了让我给你当仆从,那你趁早把我扔回去,那帮废物虽然打人疼,起码不用干活。”

雅终于侧目看他一眼。

少年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这人气质温和,可刚才那一眼,硬是让几个法师不敢动弹——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红海这地方,强者活,弱者死,能在这种地方出手救人还全身而退的,绝不是善茬。

雅开口了:“我需要一个向导。”

少年眨眨眼,琢磨出味儿来了。

去地狱的向导,不是熟人不敢接。这人是外来的,对这里不熟,救自己多半是顺手,但更重要的——他需要有人带路。

他盯着雅又看了两眼。

干净,温和,不像坏人。更重要的是,够强。

少年咧嘴笑了,这回笑得收敛了些。

“向导啊,”他揉着淤青的胳膊,疼得龇牙,嘴上却痛快,“行,我熟。第一狱到第七狱的路,闭着眼睛都能走。你管我口饭,我带你下地狱。”

雅看他一眼。

“成交。”

少年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又一瘸一拐地跟上。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朝巷子里那几个人类法师挥挥手:

“几位爷,下次见啊——记得带钱,别带脾气。”

身后,红海的黄昏正沉入地平线,绯红色的沙土被最后一缕阳光照得像燃烧的炭。

鸦一瘸一拐地跟在雅的身边,嘴里絮絮叨叨说着地狱的事:“找我你算是找对我了,我卡鲁小爷那可是号称‘地狱百晓生’,除了第七狱没去过,其他第一狱到第六狱,那可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譬如我们现在要去的第一狱吧,很多人以为只有忘川渡口坐船这一条路。其实那只是穷人和不会魔法的蠢蛋才会这么干。那些厉害的堕天使和大恶魔,都是直接往下飞。不厉害也行,有钱就能雇人带着飞。”

“飞你会吗?反正我是不会,所以只能带你走忘川渡口这条路啰。”

雅没应声,只是看了他一眼。

卡鲁说过,他是小恶魔。

“小恶魔和大恶魔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去了!”卡鲁一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不服,“两者根本不是一个物种,好吧?”

他掰着手指头数起来:“大恶魔——那都是上古时期就存在的东西。跟天使同一辈分的,有的甚至比天使还老。他们生来就是恶魔,血统纯正,力量强大,随便一个都能灭掉一整座城。第七狱那帮权贵,大部分都是大恶魔。傲慢,优雅,看不起一切。咱们这种人,在他们眼里连蚂蚁都不如。”

“堕天使,原本是天上的,跟着陛下反叛,被打下来的。他们比大恶魔还麻烦。因为当过天使,所以更懂人心,更会算计。而且他们身上还留着一点天堂的光,看着圣洁,实际上最狠。第七狱的高层,一半是大恶魔,一半是堕天使,两帮人互相看不顺眼,斗了几万年了。”

“小恶魔,喏,就我这样的。地狱的底层,数量最多,活得最惨。我们不是天生的恶魔,是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变的——有的是人类和恶魔的混血,有的是被地狱气息污染的动物,有的是死了以后堕落的灵魂。力量弱,寿命短,没地位。第一狱到第四狱满地都是,到了第五狱往下就见不着了,因为没资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梦魇,算是小恶魔里的贵族。长得像马,能跑能飞,还会入梦。地狱里的有钱女人喜欢养它们当坐骑,酷。不过它们脾气大,不是谁都骑得了。厉害点的大恶魔和堕天使喜欢骑龙,霸气,不过驯龙很难,又费钱,只有又有钱又厉害的贵族才会骑龙。”

“还有怨灵,哦,这个不算活物,是人界死了以后怨气太重、下不了地狱也上不了天堂的玩意儿。偶尔会飘到第一狱来,谁也不搭理,谁也不招惹,就那么飘着。看着怪瘆人的。”

卡鲁一口气说完,扭头看雅:“你问这个干嘛?”

雅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渡口,说:“想知道自己会遇上什么。”

卡鲁嘿嘿一笑:“放心,有我卡鲁小爷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怕——当然,太厉害的还是怕的。到时候你先上,我给你喊加油。”

“喏,前面就是忘川渡口了,看到那个酒馆没,那叫‘渡口酒馆’,从那里就可以坐船了。”

雅往前方看去。

一条横亘于荒野尽头的河流,水色灰蓝,平静无波。河水并非黑色,而是泛着淡淡的银光,如同无数灵魂在渡河前最后一眼回望人间时,眼泪滴落水中泛起的微光。

河岸边屹立着一座高大的建筑,足足有五层,通体木结构,歪歪斜斜,门口挂着一盏摇晃的灯笼。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酒香和叹息。

“为什么这里没有彼岸花?”雅一路走来,发现路边开满一种灰色的小花,花瓣柔软,摘下即枯萎。

“彼岸花?”卡鲁夸张得叫起来,“彼岸花那么宝贵的东西,怎么可能生长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我看书上是这么写的,彼岸花,生于忘川。”

“哈哈哈哈……”卡鲁忽然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书上写的……我的大善人哟,你天真的有点可爱诶。

雅一点也没有恼羞成怒,表情依旧温和:“所以不是这样?”

卡鲁随便扯了一朵灰色小花,放在嘴边,呼出一口气,花朵朝前飞去,落地成灰。

“彼岸花是陛下最爱的花,只有第七狱才有,我都没见过。”

雅知道他说的“陛下”是谁,顿了顿,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渡口每隔一段时间会来一个很无聊的女人问一些很无聊的爱情问题,有一次我就遇到了,这个女人从怀中取出一面铜镜我:‘照照镜子,告诉我——你今生最爱的人,是你自己,还是镜中映出的那个人?’答对者立即渡河,答错者需在岸边等待,直到想通为止。”

“我最爱的人肯定是我自己啊,我很老实,不会撒谎。有些人啊,就爱撒谎,说最爱的是谁谁谁,其实就是自我感动,呵!”

“除了问无聊的问题,那个女人还喜欢听无聊的爱情故事,据说如果有人能够讲出一个让她落泪的故事,她会让那人插队,直接渡河。”

“待会如果那个女人在,你得好好准备怎么回答,要么真心话,要么感人故事,你最好现在就准备一下。”

雅听了,微微苦笑:“如果都不会,怎么办?”

卡鲁瞥了雅一眼:“那就只能摘下你的兜帽,给她看你的脸了。对了,刚忘了说,那个无聊女人还有一个更大的癖好——爱看美男。”

说着完,卡鲁向雅跑了个媚眼,凑过脸来,悄声说:“大美人,在给那个女人看之前,能不能先让我看一眼你的脸?”

雅温和道:“不能。”

卡鲁也不生气,妩媚一笑,“下次总有机会。我先去渡口看看那女人在不在。”

说着,卡鲁扭着臀晃着去渡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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