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索菲亚第一次见到拉斐尔,是初夏的傍晚。

她因为不小心打碎了母后的首饰而躲起来偷偷哭泣,忽然听到一个低柔的声音:“公主殿下。”

索菲亚抬头。

初夏的风从远处跑来,踩过整片草甸。

青草一层一层地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在给风让路。天蓝得透明,蓝得像是刚被水洗过,连一丝云都没有,晴空如海。

少年一身白衣,眼缠白布,夕阳在他身后烧成橘红色,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剪影。白衣被风吹得鼓起,衣袂翻飞,像是也要随风飘走。

她眯起红肿的眼。

她觉得夕阳太亮了,亮得她眼前发花,亮得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有一刹那,她仿佛看到了少年身后,巨大的,柔软的,洁白的羽翼。

她眨了一下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那个少年,站在暮色里,望着她,干干净净。

这一年,索菲亚公主9岁,觉得自己遇到了天使。

每年夏天,王室都会来外城区的城堡庄园度假,索菲亚以前不太喜欢来这,因为这里靠近山林和悬崖,从早到晚刮大风,风声吵得她睡不着觉。

但遇到拉斐尔以后,索菲亚开始慢慢喜欢上风。

她喜欢拉斐尔身上的气息,干净得像风,像刚洗过的天空。

玩累了,她就躺在厚厚的草甸上,双手枕着脑袋,听拉斐尔吹风笛。那笛声不像吹出来的,像风自己从苇管里长出来的——有时像溪水流过石头,有时像云飘过山顶,有时什么都不像,只是好听。

她也喜欢他的声音。轻而温柔,像傍晚的风拂过草尖。每次听他讲话,她都听得入神,听着听着,天就黑了,忘了回家。

拉斐尔似乎没有家人,也不劳作。

每天只是坐在村口那棵大树上,眺望远方,像是在等谁,又像只是喜欢吹风。

索菲亚偷偷去看过他住的地方。一间茅草屋,藏在林子边上,简陋得让人心里发酸。屋里只有一张草席,一床薄被,墙角空荡荡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后倒是有一口井,水很清,清得能照见人影。

她站在门口,心里堵得慌。

“你睡在这里,冬天怎么办呢?”

“我会魔法。”他坐在门槛上,缠着白布的脸朝向她的方向,声音温柔得像井里的水,“不怕冷。”

“那你平时吃什么?”

“偶尔打打猎。”

“你有朋友吗?”

他顿了顿。

“你就是。”

她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扭头去看天。云很白,天很蓝,心跳很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小声说:“能做你的朋友,我也很开心。”

他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井里的水,像冬天的雪,像她见过的所有好东西。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笑,头脑一热,话就出了口:

“我能……看看你的眼睛吗?”

他愣住了。

她立刻后悔了,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算了,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失礼,你就当我没说……”

“好。”

索菲亚像是听到天籁,心尖笼上一阵难言的酸麻,紧接着,她见到拉斐尔抬起袖子,干净苍白的指尖,多了一条白布。

意识到拉斐尔已经摘下布条,索菲亚呼吸一紧,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抬起头来。

干净而温暖的少年,有着一双白雪般的白瞳。

那是一双她从没见过的眼睛。瞳仁是纯白色的,像落进眼眶的雪,睫毛也是白的,又长又密,衬得整个人干净得不像是真的。他微微垂着眼,似乎有些不安。

“我天生白瞳,怕吓到人,才用布条遮着。”他轻声问,“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拼命摇头,摇完了才想起他看不见,急急开口:

“不会!你这样……也很好看。”

话说完,她的脸红透了。

但她没有跑开。

只想再多看一眼。

这一年,是她认识他的第三年。

此后岁月匆匆,时光过隙,又三年过去。

索菲亚15岁这年,国家发生了一件大事,有人在城墙内发现了一只悄悄潜进来的无脑恶魔。尽管这只无脑恶魔才三米高,很快被士兵和法师联合击毙,但这个消息还是让举国上下陷入震惊和恐慌中。

国家已经平安近两百年,三道城门固若金汤,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这只无脑恶魔是怎么进来的?

一时间,全国百姓都陷入惴惴不安中,在外城区度假的王室成员也被紧急护送回到内城王宫,事情发生得太突然,索菲亚没有时间和拉斐尔告别,就被迫离开了庄园。

索菲亚度过了异常难熬的一个秋冬和次年的春天,满心满眼期盼着初夏的来临,期待回到那个大风常年不断的旷野。

等待让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也让心意变得越发清晰。

在初夏来临的前一夜,索菲亚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定:她要在成年礼那日,将自己的心意告诉拉斐尔。

初夏终于到来,索菲亚随着国王来到度假庄园,匆匆放下东西,便奔向她心心念念的地方。

这一次,她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她等了整整一天,又去了拉斐尔住的地方,才发现早已人去楼空,床铺上落了厚厚的灰尘,角落和屋顶缠满蜘蛛网。这一切都显示,屋子的主人,早已离开。

索菲亚颓然地跌坐在地上。

但索菲亚没有绝望太久,冷静下来后,她开始思考拉斐尔可能会去的地方。

她认为他已经快有6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提起过别的什么人,除了……她。

难道他会去找她?

这个猜测让她立刻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她深呼吸几口,才平复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想:他知道她是公主,她也跟他说过,自己每年夏天结束都回回到内城的王宫。

所以一个很大的可能是,拉斐尔可能去王宫找她了!

毕竟她突然不见,半年前又出了无脑恶魔那样恐怖的事情,他肯定会关心她的情况的。索菲亚乐观地想。

虽然她知道自己的这个猜测,很难站住脚,比如,如果拉斐尔去找她了,她为什么没有接到任何消息呢?又比如,拉斐尔可能没有她想的那么关心她,以至于要到王宫去找她。

但索菲亚不想等下去,与其坐着猜测,不如实际行动。

她要立刻回宫,找到拉斐尔。

她找了他整整半年。

半年。风雪里,深夜里,每个无望的梦里。

然后在这夜的狗笼里见到了他。

铁栏生锈,污雪堆积。他蜷在角落里,白衣早已辨不出颜色,脏污、破烂、结成硬块的布贴着消瘦的身体。

手腕上铐着铁链,磨出的血痂又裂开,新的血顺着指尖滴下来,滴进雪里,洇成一小片红。

他听见脚步声,头微微动了动。嘴唇干裂,翕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这时,爱德华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向她炫耀自己最近得到的最好玩具。

“一条永远也不打死的狗。妹妹,天知道你哥哥我有多开心,你知道吗,我把所有的‘狗’都丢进一个大笼子里,想看看它们厉害还是我的‘小宠物’厉害。每一次!每一次!只有他一个活着出来。你说,他是不是是一条永远也打不死的狗?”

“小宠物……是什么?”索菲亚听到自己机械地问。

“看在你是我妹妹的份上,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你记得半年前那只‘无脑恶魔’吗,它就是我的小宠物,只不过是一只三米不到的畜生,就把所有人吓得快尿了裤子,哈哈哈——”

看着爱德华满脸抖动的肥肉,索菲亚生平第一次这么生气,也是第一次——胆小的她,抬手打了爱德华一巴掌。

自然,索菲亚为这一巴掌付出了沉重的代价。爱德华命人将她丢进平民窟里,让全国最下等和肮脏的男人撕扯她的衣服,打她,在快被□□前一刻才令骑士砍下那那人的头颅,让鲜血全部喷溅在索菲亚的脸上。最后在索菲亚惊恐的眼神中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那件事后,索菲亚病了半年。

高烧、呓语、反反复复。她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梦里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半年后,她跪在父亲膝前,求他许诺一个成年礼心愿。

国王望着女儿凹陷的眼窝,点了头。

从那以后,索菲亚变得很安静。她在母亲和哥哥面前低着头走路,说话轻声细语,尽量让自己消失在角落里——怕他们想起她,怕他们因为想起她而去折磨那个人。

她时刻留意着他的消息。

听说爱德华把他扔进野外,让那些无脑的恶魔撕咬他。他每次都浑身是血地回来,伤口却好得很快——快得不像是人。

后来王后知道了这件事。

她第一次干预了爱德华的“爱好”。索菲亚以为他终于要得救了,却等来一座棺椁。黄金的,嵌在墙里,日夜困着他。

她不明白。

她偷偷跑去找他。可他再也不肯像以前那样,对她有问必答。不管她问什么,他都只是摇头,温柔地,一遍遍地劝她离开。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朋友吗?”她哭着问,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上,“为什么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他沉默了。

然后她看见他的表情——那张总是温柔笑着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过的样子。

“索菲亚。”

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让我见到了人的美好和善良。”他顿了顿,“不管你不愿不愿意相信,我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她的心猛地揪紧。

“我不想让你难过。”他说,那双缠着白布的眼睛朝着她的方向,“我希望你能永远幸福,哪怕那个时候……我已不在你的身边。”

她数着日子过。

一天,两天,一百天,两百天。她等着成年。等着那个可以许愿的日子。等着带他回风之草地,听他再吹一次风笛。

——那一天不远了。

真的不远了。

还有三天。

真理之门攻破的那一天,她忽然生出很不好的预感,果然,城门被破,国王被平民斩首。

得知父亲死了,索菲亚悲伤之余,也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哪怕还有三天。

她要趁着哥哥加冕之前,让母亲放过自己,为此,她愿意付出一切。

从加冕典礼回来,她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缕光羽消散。

风还在吹,已经不是那年夏天的风了。

她想,她等不下去了,她真的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她等不到成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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