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要在一日内造一座雕塑,这并不难。

城中有法师,只要有一位法师和一位雕塑建筑工,就能够把这件事办好。

并且,他已经想到去找谁做这件事了。

半小时后,雅闯进了一座豪华的宅邸,将刀架在了正在用早餐的男人脖子上。

男人脸色方正,面容严肃,身穿棕色军装,肩章上的纹路是一圈燃烧的荆棘,中心是一只怒吼的雄狮。

“阁下有何贵干?”

哪怕脖子被冰冷的刀抵着,总司令哈维也没有露出惊讶、恐惧或者慌张的情绪,甚至还镇定自若地喝了一口咖啡。

雅思索着,该如何开口,却被哈维抢了话头。

“我认得你,国王护卫队,‘玫瑰骑士团’的人。再过一个小时,就是新国王加冕的时刻,你不去保卫你的国王吗?”

雅没有松懈,反而逼紧刀锋。

“哈维司令,我想请求你做一件事。两个月前,我亲眼见到,是你命令人将‘尘世之门’打开,收容难民。我希望司令能再为这城中的百姓,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哈维没有出声,却放下了咖啡。陶瓷与玻璃桌相碰,清脆一声。

“你要什么?说来听听。”

“一名法师,一名雕塑建筑工,以及,城中心的一块空地。两个小时之内,我要见到雕塑立起来。”

哈维笑了,似乎是被气的:“城中雕塑,没有几千,也有上百。那么多米凯尔的雕塑,你还要再建一个?”

“谁说我要火之天使的雕塑。”

哈维这才吃惊,似乎想转过头来,碍于匕首在皮肉上贴得太紧,没敢动。

“那你是为了谁?”

“拉斐尔,风之天使。”

哈维的惊讶顿时凝固在脸上。

……

索菲亚提着裙子,小心翼翼避开婢女,朝爱德华的宫殿匆匆走去。

再过一个小时,她的哥哥爱德华就要接受教皇的加冕,成为下一任国王。此刻,王后洛曦在她的宫里正陪着爱德华,细细嘱咐他加冕的流程和要注意的事项。

索菲亚趁着没有注意她,溜出了王后的寝宫。

这次爱德华宫里的侍卫都调去仪式现场了,索菲亚没有走上次的小路,而是直接穿过宫殿,来到爱德华的书房。

书房四面都是书架,但她知道有一块是假的,她推开暗格,面前果然出现了一道铁门。

铁门从内没有上锁,索菲亚的手放在门把上,忽然有些紧张。

昨晚她一晚没睡,想了一整夜,已经决定在这两天,将自己的心意告诉母后——她想嫁给拉斐尔,她喜欢他。

虽然母后不喜欢她,但她毕竟是她的亲生女儿,而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提过任何要求。

她还想过,如果母后不答应,她就跪在外面,直到母后答应为止。

在行动之前,她想,她还是应该来告诉他一声,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和决心。

索菲亚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铁门。

浓郁的血腥味差点让索菲亚吐出来,但她没有时间反胃,比反胃更快来到的是眩晕。

胸口像是被人打了一圈,眼前阵阵发黑。

她努力掐着自己的手心,朝不远处的血人走去。

那是他吗?

好多血……

他已经死了……吗?

最后几步,索菲亚是扑过去的,她的新裙子落在血污里,像展开了一朵雪花。

“拉斐尔。”

“拉斐尔……”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总要伤害他?

“是谁……”

“是谁干的!”

没有回应。

她颤抖着,用手指去探他的鼻子。

还好,还有呼吸。

“我带你去……”索菲亚说到一半,自己住了嘴,因为她知道,她解不开这铁链。而铁链的钥匙,在爱德华身上。

爱德华……

没错,一定是爱德华干的。

是爱德华命人把拉斐尔囚禁在这里,只为满足他那恶心的癖好。

她想起爱德华亲口对她说过:“我留着那条狗一条命,不过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等我当上皇帝的那一天,我定要亲手把这条狗剁碎了喂猪!”

爱德华……

“我去拿钥匙,等我。”索菲亚温柔开口,将拉斐尔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表情已经十分平静。

她大步沿着原路返回,这一次,她没有再管那宽大碍事的美丽裙摆。

……

索菲亚回到自己的寝殿,将锁在柜子里的老鼠药,塞进茂密的头发里,再用金环绑好头发,命侍女替自己换了身礼裙,走进了王后的寝宫。

王后见到她的衣服,沉下脸:“我让你换的衣服呢。”

“脏了。”

爱德华已经穿戴完毕,隆重的礼服套在身上,倒是有了点国王的模样。

他今天心情很好,见到妹妹,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冷嘲热讽,而是绕着妹妹走了一圈,全方面展示自己的帅气造型。

“我这身,好看吗?”

索菲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来:“好看。”

爱德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有注意到索菲亚的表情。

“来人,给我倒杯酒。”

爱德华嗜酒如命,光这个早晨就已经喝了半瓶酒,王后怕他失态,刚想出声制止,索菲亚先她一步说:“我替哥哥斟酒。”

“好!好妹妹!母后,你看妹妹都因为我要成为国王而高兴了,你就不要阻拦我喝这一杯了!”说到最后,显出不耐烦。

王后拿这个独子没有办法,只能任由他去。

索菲亚背对着众人,接着抬头的功夫,将老鼠药全部倒入酒中。这药是她请人专门配置,无色无味。

“哥哥,你快乐吗?”

“废话!你今天脑子是被人撞了吗,蠢话真多。”

索菲亚像是没听到,将酒端到爱德华眼前。

“哥哥,你这辈子,有没有愧疚的时候,哪怕是一刻?”

“啪——”爱德华扬起手,重重一巴掌甩在索菲亚的脸上,索菲亚被掼倒在地,脸立刻高高肿了起来,血丝密布,鼻血直流。

“好好和你说句话,给你脸了?!敢和你的国王这么讲话?”爱德华愤怒至极,仰头将一杯酒全部灌进喉咙,还不解气,将酒杯用力砸在索菲亚的身上。

王后站起来,牵过爱德华的手,用丝巾替他擦去额头上的虚汗:“我儿怎么了这是?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爱德华烦躁地挥开王后的手:“别碰我!”

这时,金炮骑士走进来宣布,加冕仪式即将开始,教皇、大臣和观者已经全部就位,只等新国王、王后和公主到场。

“儿子,我们走。”王后温柔地说,又回头看了眼索菲亚,语气淡淡:“把血擦干净,蒙上面纱,跟上来。”

殿内的骑士和侍女跟着王后走了,浩浩荡荡一大群,索菲亚缀在最后面,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微微一笑。她嘴角已破,光微笑都很痛,但她还是在面纱后面,扬起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哥哥,妹妹我真的很期待,你成为国王的那一刻。

大教堂穹顶的彩窗投下斑斓的光。烛火摇曳,烟气升腾。弥撒曲还在唱,管风琴的低音震得人胸口发闷。

教皇抬起双手,黄金王冠在烛光里灿然生辉。

新国王爱德华跪在祭坛前,金红色长袍铺展在石阶上,像一片凝固的血。他微微低头,露出额前受膏的圣油。

教皇捧着王冠,缓缓向前,向前——还有三寸,两寸,一寸。王冠的边缘触到了爱德华的头发。

就在这一刻。

爱德华的身体突然僵住。

像被一根无形的长钉从头顶贯入,钉死在原地。

教皇的手悬在半空。王冠还捏在指尖,没有落下。

爱德华的头颅猛地仰起,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

血从他的眼角渗出来。细细的两道,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是鼻孔。是耳孔。是嘴角。

黑红的血,止不住地涌,滴在他的金红色袍上,滴在祭坛的台阶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散了。

身体直直往前栽倒。王冠从教皇手中滑落,当啷一声,滚进了血泊里。唱诗班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整个大教堂,霎那间静得像坟墓。

下一秒,如同水滴落入油锅,场面一下子变得极度混乱。

尖叫声撕开穹顶。有人往外跑,有人往里挤,绊倒了,爬起来,又绊倒。

王后扑倒在石阶上,紫色长裙拖进血里。她把儿子的头抱在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让开!都让开!”

黑袍骑士冲进来,剑鞘横扫,人群像浪一样分开。有人被撞翻在地,有人踩着别人的手往外爬。谁也不让谁。混乱像火烧过殿堂。

索菲亚站在人群边缘,没有人看她。

她就这样笑着转身,裙摆轻轻拂过石柱,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

爱德华暴毙的一刻,城中心的雕塑也已建成。

拉斐尔的轮廓在尘雾中渐渐清晰——垂目的天使,半拢的双翼,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已经交付了一切。

雅亲眼看着拉斐尔的身体开始发光。

薄薄的金色,像晨曦穿过云层,像烛火映在经文上。光芒从胸口漫开,漫过双肩,漫过眼眸——所过之处,肌肤变得透明,可以看见光在里面流淌,如河水,如叹息。

紧接着,消散。

千万片细小的光羽,从他身上剥落,旋转着,飘摇着,升向教堂的穹顶。一片落在雅的手背,还带着温热的触感,随即也散去。

直到,最后一丝光芒从天使的指尖抽离。

雕塑却在这一刻活了过来,神性从血肉里抽尽,留下的这尊石像,终于真正成了石像。

那双缠着白布的眼睛,那微微凹陷的掌心的弧度,都还带着生前的温度,像是随时会再睁开眼,再唤一声名字。

雅摊开手掌。

一枚水蓝色印记躺在掌心,温热,安静,如同一颗还未跳动的心。

他抬头。

穹顶透下的光里,还有几片光羽在飘落,缓缓地,缓缓地,像雪花,又像告别。

没有人看见,墙角廊柱后面站着一道纤细的人影。钥匙攥在手心,硌进肉里,渗出的血顺着指缝滴下来,和泪混在一起。

光羽漫天飘落。

有一片落在她的睫毛上,颤了颤,碎了。

她望着那光消散的方向,嘴唇轻轻动了动,没有声音:

“再见了……拉斐尔。”

刀光一闪。

温热的血溅在那把金铜钥匙上。

她倒下去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光羽还在落,一片,又一片,盖在她渐渐冷却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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