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宴席怎么这样长又难熬。梁曼觉得真是不知撞得哪门子邪,今天过得分外度日如年。
一切自某道酸不拉几又腥又臭的汤羹开始。没承想从此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就从浪费了这一口食物,后面端上来的一个比一个味道奇特。要么齁得能打死卖盐的,要么辣到脑门顶天通气。明明菜式还是那个菜式。
梁曼都有些纳闷,御膳房这日子是不过了吗都开始直接下老鼠药了?偷瞄了瞄旁边,众人却面色如常,大家的舌头都和死了似的,竟没一人尝出问题。
真是后悔死了…早知今日就告病不来了!
奈何越这样想,越望眼欲穿地盼着早点结束,偏偏旁人都喝得兴致盎然酒酣耳热,无一人提前退席。
她越坐越无端端浑身不舒服,如坐针毡如芒在背,还找不出原因来。湖风徐徐拂过,其实今日穿得并不少,却还是抱着胳膊莫名其妙打几个寒颤。
待到夜过三更,梁曼都快要睡着了。可喜可贺,宴席总算结束。
临走前,她在朝明池边看见个年轻舞姬抱着白玉阑干哇哇大吐。问她怎么了,对方眼泪汪汪地哇啦哇啦冲她说了一通。
梁曼也听不明白外国话,听得头都大了,最后只好命人搀扶小姑娘去太医院看看。
回宝相宫后,本以为今晚的折磨终于结束了,谁知方卸了一半钗环,那边就有人来告,请玉妃去文昭阁见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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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样珍贵花木沉沉的隐在暗处。红顶走廊稀稀疏疏有人影一闪而过,看起来就像斑驳的蛇俯在花叶上无声地游了过去。
抄手游廊湮没在提灯轻薄的淡黄光影里,地上的青石砖便好似笼了一层冰凉的纱。夜色里,一行人悄无声息绕过阶下巨硕的铜鹤雕像。
梁曼在青衣宫人身后放慢脚步。她折短袖子挽起自己**的长发,团成乌黑的一团发髻堕在头侧。
湿发紧贴素白后颈,秋末的冷风拂过,霎时冰凉透骨。
想必方才宫人们接她这样出门时互看的那一眼,就是在心里嘀咕她是不是有毛病。然而梁曼是特意不绞干头发又穿身寝衣出门的,为的就是佯作出一副即将就寝无所顾忌的模样。
实则内心早已慌得不行,一路上她都在思忖最近是不是有什么马脚显露了。深更半夜的,狗皇帝主动来找绝对没好事。
…不不不,跟时间无关。是但凡此人主动找她就一定要倒霉!
梁曼有心想旁敲侧击问问那提灯宫人,又担心此举会显得自己心虚。这样斟酌了一路对策,等来到文昭阁底下,大太监陈禄面容带笑上前迎她。同几名侍卫一起,果然被这很不体面的打扮给惊到了。
她神气十足地拢着头发,斜眼瞪回去:“皇上还在忙政事么?”
陈禄低头哈腰,示意了楼上灯火通明的菱花宫窗内:“…圣上正等着您呢。”
宫殿暗金色的重檐檐头挂着一弯清月,静止般悬凝在藏蓝的天幕。在皇城的更深处,传来寂寥的更漏声声。
朦胧隐光的巨大宫门吱呀洞开,扑面来似兰非兰隐隐的冷香。此香似乎是华渊独用,别的宫从未见过。梁曼嗅了嗅,心道又是这好怪的味道。
然而甫一转过那道巨大的升龙祥云屏风,她就定住脚了——
只见窗下男人一袭素色寝衣,紧窄的腰间束把玉带,披散犹带水珠的头发。
很显然,两个人是想到一处去了,都在这穿睡衣假装relax。难怪方才陈禄也用那样的眼神看她。
看到她来,景熙帝侧过脸来,他竟破天荒地面上含笑:“天这样冷,怎么不多穿些。”
梁曼心想华渊今日是不是被人夺舍了。不过这人如此泰然自若,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她更谨慎地绷紧脊梁,打起百倍精神抖擞面对:“妾见过陛下。”
对方一挥手,那十几名侍候在侧的小太监便同时退下去,无声无息掩住宫门。案前金灯噼啪爆燃。景熙帝上前搀她起来。男人柔情似水地伸手抚摸起她侧颊。
宽厚的掌心沉定,眼神脉脉无限怜惜:“你瘦了…”
霎时,梁曼恶寒得汗毛倒竖。
然而对方丝毫不觉自己恶心,不紧不慢地继续说。“太后道你今夜都没怎么用饭,我还愚钝得没有发觉。唉,都怪我,都是寡人的错。最近政事太忙疏忽了你…玉儿,你受委屈了。”
——放你大爷的屁!太后从来不会掺和咱俩间的屁事,她才不会多嘴说谁吃多吃少的!
心里恶心几欲作呕,面上仍尽职得一副楚楚模样。梁曼不胜娇羞地低头下去,细声细气语气含怨:“哼!委屈。妾哪有委屈可言!”
“至尊至高帝王家,满天下谁都有错,就陛下不会犯错!我才没有委屈呢…”
其实之前二人间就是如此相处的,虽然什么都没有,不过演来演去习惯了,倒不觉有什么。之后两个人便顺理成章接戏下去,一个含嗔带怒一个柔情蜜意。二人各自心怀鬼胎,起劲得推推扯扯打情骂俏。
殿内女人吃吃娇笑夹杂着男子低语调笑声不绝,从外间听起来,高一声低一声,婉转风流低吟软语得令人面热。若有不明白的路过,活脱脱像进了窑子一样。真称得上一句妖妃昏君。
其实梁曼也暗自纳闷,抱着他肩头娇笑时思忖今天怎么这么久了华渊还不图穷匕见。
一会儿,视线不经意越过男人肩头。只见御案上摊开一道奏折,密密麻麻满篇蚊蝇般的小字,还未批红。
——打最前面,明晃晃一个斗大的梁字好不显眼!
满背冷汗顿时沁了出来。
…梁?是那个淮州的梁么,这事竟然这么快就办成了?
不不不,不对不对。就算快也不会这样快就呈上折子,也许只是姓氏巧合而已。可是朝中有姓梁的吗,好像并没有啊…
乔子晋收集的朝臣名录她全部背过。满朝文武,梁曼隐约记得只有个拱卫京畿的将领姓梁。
他还是知道了,等在这里试探她!
白日校阅水军时还无事发生,不过散了宴席就变了态度。华渊必定是知道了什么。恐怕还是仓促间得到的消息,所以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确定。
此时,身上那道注视已经轻飘飘地压了过来,像深海一样,明明平静无波却令人窒息地快要透不过气。梁曼头皮发麻。
她这才恍觉自己看向那边停顿的时间有些久了,忙捂嘴惊道:“咦,这个人也姓梁啊!”说着,大大方方伸手取来奏折。
拿在手里装模作样里外翻着,梁曼抬头笑说:“这是那个不知死活的呈得折子?好大的胆子,竟敢状告我的本家,我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华渊不疾不徐拿起茶杯,当真并未阻拦她翻看的动作。他身后那道雕饰繁复的龙纹屏风被金灯投映出几丈高堂皇又冰冷的巨大影子。
“嗯。说不定还真是你的本家呢。”
一听此言,梁曼的手指停滞了。
过了会儿,揉着那本黄绫册子赌气地啪一声摔了回去。男人的身影隐在灯下:“怎么不看呢。”
“…此人里通外国多年,据说因他朝中关系亲厚,所以无人揭发。虽暂未查清,但若证据确凿便是按律当斩。然而弹劾他之人,却反被控告贪墨了几十万两军饷,按律也是死罪。虽都未有证据,但依你之见,寡人应当如何处置这二人为妙?”
梁曼边往外走边道:“以我之见那就不必再往下查。通通拉下去砍头就是了。”
皇帝远远地笑说:“怎么就生气了?怎么走了。”
哗啦猛地停脚,面前菱花宫窗上映出一道朦胧的身影,女人脸上并无怒气,反而满脸是陷入考量的肃然。
华渊到底知道多少,他到底知道什么了…
深吸一口气,她侧过头去冷冷道:“陛下今日叫我来,不会就为了这个吧。原来如此呢。是怀疑我与那个姓梁的有关系?呵,天下姓梁的不知凡几,怎么偏就怀疑到我头上来了。我就说呢,就知道陛下不是真心关心我。”
“平日文昭阁半步也不许我进,自入宫起姑姑更是耳提面命后妃不得干涉内政。我说今日怎么这样好心,还把折子塞我怀里让我看。”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根本不是这个姓梁的事,而梁曼就故意把事挑明,还将事态讲得更加夸张。景熙帝道:“你怎么会这样想我。都怪寡人近日冷落了你,忽然胡思乱想这些。来,回来吧,别赌气了。”
“平日不让你进这里是为了你好,不然必会有人议论的。那这样吧,今日这桩案子我听你的,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好吗。”
梁曼没有理会他,径直立在那里。
过了会,道:“…你们就都是欺辱我在这里无父无母罢了。”
灯火里,她的侧颊淌下一行清透的泪珠。华渊不说话了。
过了半晌,招招掌心唤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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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上两个人很快又和好了。然而梁曼清楚得很,他怎么可能会心软。
会心软的华渊就不是华渊了,他才不吃示弱这一套,估计方才是被她不知真假的演技给唬住了而已。
知道不能再逼了,所以打算换个方向。否则就算她哭得抽死过去了也没用。说不定还要一边看她哭得抽抽,一边好玩得直笑呢。
那方奏折一直被反扣在案桌,并未收起来。这边男人揽住她腰,两人一同坐在案前,他仰面柔声道:“…还生气呢。要怎么才好呀,嗯?都是我不好,给寡人一个面子吧。”
这事还没完,一会华渊还会绕着弯试她。而她根本不知道华渊知不知道别的,恐怕多说多错。
…甚至这道折子,乃至这个姓梁的臣子也可能是他虚构的。
梁曼不吭声,伏在肩头眼睛转来转去拧眉思索。直到视线停在多宝阁上一壶腆着肚子的红封酒坛。
不管怎样,先把这一夜给糊弄过去吧。
梁曼咬咬牙。她下地去取来酒坛,砰得拍开了旧封纸。踩在殿砖上扬高素手,明丽地斜眼睨他:“…陛下要是能喝过了我,今天我就原谅你。”
然而三杯酒吨吨下肚,梁曼迅速从满怀信心变得全无信心了。
她只想狗皇帝今日宴席上喝过不少,而她最近常常与兰惜欢深夜鬼混在一处拼酒,梁曼自觉进境颇多,应当不难拿下对方。
可惜端起酒杯一入口她就后悔了…好高的度数啊——!
梁曼哇地张嘴想吐,差点拍案而起。到底是谁谋害我,把提纯酒精放在这了,什么鬼!纯甲醛勾兑百分百无天然是吧!
第一口便从舌根一路辣到天灵盖。脑门好像开始有些浆糊。再喝一口,脖颈到双颊迅速火烧火燎起来,热得发烫。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肯定已经变成虾子了,眼角带泪一边哈气一边拿手扇风。看看对方,似乎还游刃有余的样子。华渊支颐看她,慢吞吞地又端起酒杯,唇边带笑。
“这是寡人以前无事时自己酿的酒。唔,似乎放了有些年头了。我算算,怕不是有将近十年…玉儿还好吧?”
……
贱男人,你是真该死啊。梁曼顿时明白,这狗皇帝她是拼不过了。
然而她坚决不肯服输,输人不能输志气,这是喝酒的最终奥义。梁曼决意自己就算喝死了也不能让他好过,她头晕目眩泪眼滂沱地自案上激灵起来,猛扇自己几个嘴巴。
那边华渊看着她扇自己嘴巴。他眨眨眼,慢悠悠地问:“给个机会。今天还能原谅我么。”
梁曼斩钉截铁地将酒杯再度满上:“——绝、无可能!”
之后文昭阁内的气氛就越来越不正常了。喝酒的赌注从喝赢了就原谅你,到喝赢了就全听梁曼的,最后一变再变成了喝赢就让梁曼随意进出文昭阁。
原本两人也是很正常的互相角逐,还没开始喝的时候,华渊还不动声色看她倒酒动作,盯着她问,寡人今日是真心想问问你的意见。梁曼则紧张地与他在言语上绕弯子,说我才不信你!
后来二人渐渐都放松下来了,华渊就松松地仰靠在圈椅上,端酒哂笑她:“女人都像你这样吗,一会哭一会笑…”
“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进文昭阁,这有什么好计较的。”
梁曼自觉她真的没有醉。她头脑思路全部清醒得很。手歪歪地撑着脑袋:“你懂个屁呀!我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我。”
“…是啦。而且将来有一天,你把我踹了怎么办嘛。我学一点别的后妃做不到的事,让你以后呢只要一摊开折子就想起我!”
说着一昂头,傻兮兮地凑过来,鼻尖差点撞上华渊的下巴:“怎么样,以后皇上都用我吧。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优秀,我中文学的可好了哼哼,人家可会念奏折了呢。”
华渊摊摊手耸肩,表示没门:“我早说过了,女人不能进前朝。不行噢。”
梁曼自觉自己方才演的可好了,对皇帝多痴心,装得多天真可爱。她还自鸣得意呢。听他这样斩钉截铁拒绝,就有些泄了气。
前朝后宫隔天堑。整天搞这个搞那个,她一门心思钻破脑袋就想离前朝再近点。可这事怎么就那么难。
她可怜巴巴地趴在桌上,大着舌头自言自语嘟囔起来。那边灯下窗棂半开,晚风拂动起案上一沓未批完的奏折簌簌轻响,又散开了满室醇厚酒香。
对方自顾自斟酒仰头饮尽,不理会。梁曼有些赌气。想了又想,她好似找到了理由,忿忿地大声争辩:“可我不是女人啊,我是美人!”
男人挑了挑眉。俯身过来抬起手,指尖一下下点着她的额头:“你呀,你不是美人,你充其量只能算个小美人。”
说罢对方直起身,举杯大笑,笑声在书房里荡开来。
梁曼顿时“啪”地一拍桌面,恶狠狠回瞪过去:“那你也不是英雄!你充其量就是个狗熊!”
想想觉得还不解气,她又把下巴一扬,骄傲得像只斗胜的公鸡,大着舌头补充:“我妈从小就说我是个美人坯子。说我小时候最漂亮了!”
于是华渊也学着她的样子,十指撑在脸颊两侧托腮,一模一样十分做作地学着她说话。
“我妈从小就说我是个美人坯子,说我小时候可漂亮了——”
梁曼顿时大怒,立马跳下去,撩起裙裾飞身一脚乱踹。华渊低着头,背过身手里擎酒杯左招架右招架边大笑边躲。满殿混乱中,那金红烛影摇摇摆摆地在墙上晃成一团。
正闹腾着,宫门忽然轰隆一声被推开,是刘尚书刘世恒大步流星闯了进来。门外陈禄已是急得满头大汗,一迭声劝阻:“刘大人,刘大人——”
华渊这才想起今夜还召了这位老臣觐见,一耽搁怎么把此事给忘了。他忙放下酒杯,扬声:“爱卿稍等。”
奈何刘世恒一瞧见他手里的酒壶,这老头毛病又犯了,马上开始絮絮叨叨没完没了劝他莫要酗酒。
梁曼早闪身藏在帘后,扒开一道缝鬼鬼祟祟往外瞧。
此刻这人正挤眉弄眼地在那做表情,学着神情动动口唇,模仿刘世恒对他隔空说话。
华渊眼皮轻轻一跳,有些不爽起来。他知晓对方是嘲笑他喝个酒还要被人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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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陈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