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曼拖着自己被子过来,一脸麻木地铺在中间。
华衍兀自揉着通红的喉结,面露煞气喋喋不休,“为什么我的被上全是脚印!谁踩的,都是谁踩的?!”
“不行,本王必须睡中间,你往这边…再往这边点!不行万一他碰了你怎么办?!不如这样好了,以往万一,本王可以先把他胳膊斩了…”
乔子晋靠在墙边撂袍半跪,低头慢慢揉着后脖,闻言更是冷哼一声。
梁曼大喝:“——都给我安静!谁再出声就没有被子盖!”
华衍终于悻悻地闭上嘴,但依旧恶狠狠地拿眼瞪过来瞪过去,在心里估算起三人间距离的尺寸。这次屋内总算彻底平静了。
四面漏风,寒气飕飕。秋末的雨天,潮气弥漫,躺在这张冷硬又单薄的简陋铺盖确实不好受,梁曼闭眼心想,刚才她就不该来。
…来那么早干什么,等两个人都死了进来收尸就是了!全死了才消停呢。
然而安静不过几秒,左边便有人压低声音,用气声凶巴巴地命令:“转过来!”
“别装听不见。给老子转过来!”
梁曼没动,她下意识先悄悄瞄了瞄右边,却见身旁人阖着眼,长睫毛静静搭在眼下。
男人胸膛均匀起伏着,看起来真像是睡沉了…然而就在看不到的被褥下,仅仅一层之隔,她的右手被人紧紧握住。
——是的,自她一躺下开始,乔子晋早就悄无声息地从被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
此刻更是死死将她的手反扣在掌心,十指紧扣,丝毫不松。梁曼完全抽不开,又怕露馅被傻子发现,她没好气地也以气声回他,“干嘛?”
华衍恶狠狠地说:“干嘛,你还有脸问我干嘛?”
他揪着耳朵开始对她念叨,自梁曼白日里不分青红皂白抽了他一巴掌,到方才不明辨是非、错把恶人当好人、对别人听之任之,尤其你胆敢不信任我!
伏在枕边,华衍满脸凶恶,絮絮叨叨啰啰嗦嗦细数起桩桩件件今天梁曼惹他发怒的一切…可谓老和尚念经念得她头都大了。
梁曼想捂耳朵,捂一半就被他扯开,被掐着脸掰过去必须听他讲话。她烦得要死,禁不住开骂:“…知道了知道了我全知道了!你不想睡就先出去吧,好吗。我困得不行了。”
定王已经气到咬牙,指节掐的咯咯作响:“本王一夜奔袭八百里返京究竟为了谁!好哇好哇…好你个梁曼!可以的很,为了个外人一个无名小卒你就这样对我?”
“夜奔七八百里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让你来的。再说了,平日问你件事写八百封信也一封不回,今日你来又能给我带什么好处。”
于是华衍理所当然地点点头,表示这还用问吗答案不是现成的:“我不回你的信,是因为男人的事女人不需知道。况且当然有好处啊,写信哪有本人好,这里最大的好处不就是本王!”
“——我让对我思之如狂的你见了如此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仪表不俗威武好似天神下凡的本王一面,你自然应该对我感恩戴德感激涕零事事顺从才对。”
“……”
梁曼扯了扯麻木的嘴角:“…谢谢谢,婉拒了哈。不需要。”
夜已深了,雨闷闷地敲在宫窗,不急不慢声声如捣。院外风雨飘摇,更凸显这间低矮的小屋安稳又静谧。
两个人小小的拉扯一番。梁曼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抱着被子翻身过去,华衍不依不饶凑过来,拨开发丝咬一口她的脸:“给我过来!谁许你对他转过去的,老子帐还没算完呢!”
一阵话赶话,定王就非要揪她起来算账了,“今天你的这个小喽啰冒犯皇室顶撞亲王,说吧,他打了我,你打算怎么替他向本王赔罪?”
梁曼右边的手已在被褥下被另一男人收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连指尖都被攥得有些发麻。
她悄悄瞅一眼身旁闭眼貌似熟睡状的乔子晋,无声地叹口气。“谁让你一见面上来就喊打喊杀要死要活的,也不听人句解释,如果换了我,我肯定也会打你的…不仅如此还打的更狠呢!”
“…哦不对不对,我已经打了。”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华衍更是恼怒。
他自然不会认为自己有错,可看她满脸都是不以为意的敷衍,语言间更是字字句句都在维护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另一个男人,定王怒极,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一字一句道:“哪怕我回了封地,本王也有的是手段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你最好确定一下,要不要还这样处处护着他。”
话音刚落,见她脸色微变,他才觉满意了。拿指勾玩她长发,华衍得意地放缓口气,“如果不想见这斋宫血溅三尺的话,你最好赶紧想想怎么补偿补偿讨好讨好我。”
“别怪我没提醒你。说不定本王心一软,就网开一面既往不咎了哦。”
梁曼已然无语凝噎,闭着眼在眼皮下重重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地说:“好好好,我的错我的错全是我的错。那你想让我怎么赔罪。要不你也打我一顿吧,好吗。”
华衍嗤道:“打你?本王打你这种身娇体弱弱不禁风的小女人有什么意思。”
语毕他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指尖绕着她的长发眼神诡异地在梁曼身上扫来扫去。
梁曼阖上眼,打着哈欠等候亲王殿下的发落。直到男人慢条斯理地拄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冲她微微一笑:“让你来赔罪,你这种笨蛋女人只会处处惹我生气,没意思。但是…”
“嗯…好了,本王已经想好了——我要你同我现在,就在他的身边!”
梁曼悚然一惊。霎时间,她被下的五指被人猝然捏紧:“华衍你疯了?!”
定王挑眉,薄唇间吐出的语气无限温柔:“放心。本王会努力轻一点的。你这次也争点气,别动不动就哭着说不行了。我们一起争取不吵醒他。”
华衍径直竟这样俯身来,揭她衣领,梁曼完全惊恐至极。她不敢想象一会若是华衍掀开被子或者乔子晋气疯了憋不住的话这里将会发生多恐怖的灾难…
——斋宫血溅三尺根本不仅仅是个威胁!虽然不知最后溅得究竟会是谁的血…!
她彻底怂了,捂紧被子语无伦次挣扎求饶:“不行不行!…华衍不行!”
然而男人充耳不闻。看着定王过来碰自己,梁曼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此刻,她是真的有一点点想哭的冲动。但不是因为害怕被身上这个男人用强,而是因为她的右手被旁边另一个男人攥得实在太疼了。
甚至隐约能听见被子底下有骨节被捏得咯吱咯吱的声音…但分不清是他的还是自己的手在响,梁曼感觉自己指头真的要折了!
后背冷汗汩汩直淌,女人惊慌失措满脸绯红。
梁曼无助地望着身上居高临下的人,眼里满是慌乱。她眼角泛红,那摇摇欲坠含得泪水马上快要顺着被冷汗打湿的鬓发流下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因为看到她如此一副害羞紧张楚楚可怜的模样,男人这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动作大笑起来。
“…笨死了,骗你的!老子的女人哪怕有一丁点的可能性都不可以让别的男人看到!”
说着他轻轻俯身歪头吻了她一下,如同蜻蜓点水一触即分。之后又躺回去。男人眼眸亮亮地侧头看来,对她挑眉坏笑:“——好了,现在本王原谅你了。快睡吧笨蛋。”
然而梁曼根本来不及庆幸。此时,她的手指头已经快被另一个人攥到彻底没了知觉。小臂下面简直像吊了块木头,已感受不到自己手指的存在。
直到过了一会,左边响起了匀长平稳的呼吸声。
估计这人真是如他自己所言连夜赶路奔赴百里而来的,男人入睡得既快又死,很快梁曼也迷迷糊糊地要睡着,可梦中,忽有人在一声一声轻轻叹气。
这幽幽的叹息声是如此之近、如此清晰,好像近在咫尺,又好似冤魂不散般紧贴耳边缭绕不绝。
梁曼朦胧地睁开眼,才发觉躺在右边的乔子晋此刻正睁着眼,怔怔地望着天花板上的古旧梁柱。
她含糊地问道:“怎么了乔哥?还不睡。”
对方低低叹口气。轻声说:“无事…睡吧。”
于是梁曼阖眼睡过去了。过了会儿,梦里又有人在叹息。她再度睁眼,果然他依旧未睡。梁曼困困顿顿地疑惑,“乔哥…?”
乔子晋微微苦笑一下,摇摇头。梁曼便转瞬又睡着了。
——这次倒是睡得很熟。梦里,她已经亲手拿到那枚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传国玉玺了!正踏在威武赫赫一片坦途的登基路上,耳边忽有人窸窸窣窣贴过来:“…属下先告退了。今夜就不打扰娘娘与殿下了。”
梁曼一个激灵,顿时醒了。睁眼看,乔子晋抽身而起,正要往外走。梁曼忙清醒了,上前阻拦:“外面还下着雨呢,你要上哪儿去!”
对方动作微微凝滞。梁曼略微思索,大约明白他心里所想:“乔哥,都是我不好,今天真是让你受委屈了…”
她有些心虚地说:“呃,其实我也只是和他虚与委蛇而已。华衍他就是这种人!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好不好?”
乔子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那双平日总是温和含笑的眼此刻像蒙了一层薄雾。
他摇摇头,低声道:“不必解释。我心里都懂。你睡吧。”
那边定王呼噜呼噜鼾声震天,看上去是睡得极死。见乔子晋如此默默忍让的样子,梁曼心里难受起来,赶忙攥住他的手轻声道歉:“对不起,华衍他真就这个德行,想到什么做什么根本不理会别人感受,你想想他才多大呢!”
“…我平常都把他当小孩看。差这么多岁,乔哥你更是把他当孩子看就行…”
话未说完,对方的身体立即僵住了。梁曼察觉到不妥,慌忙又纠正:“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年纪大的意思!”
奈何此言一出,就是越解释越错越抹越黑。梁曼张口结舌一顿,却发现怎么也说不清楚了。最后干脆自暴自弃地一掀被子往被窝里一缩:“…算了算了。不讲了,睡觉!”
乔子晋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一点一点将自己的手指从她掌心里抽出来。
梁曼忙主动摸索着去抓他的手,对方却没有力气似的轻轻拿开了。她只好继续贴过去,靠在他身上小声哄。
可又怕把那边的华衍吵醒,又怕这边乔子晋真生气走了。折腾半晌她困得几乎要昏过去。
就在枕着他膝盖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听头上男人开口问:“…华衍多大年纪?”
本来梁曼半阖着眼意识已经不太清明了,凭着本能答了一个数字。答完后,她含糊地反问了一句:“乔哥你呢。”
于是男人迅速清晰地回答:“我今年二十六岁。”
对方语气实在笃定过头,似乎在强撑着某种镇定。梁曼朦朦胧胧觉出,哪里有些不对,好像当初她上高一的时候他已在大学拿到几回奖学金了…奈何太困了实在想不出,便胡乱点头应了。
那边,乔子晋转身掀开被子躺进去。
屋内再度恢复平静。躺了会,忽然又有人小声贴过来问:“小曼,你对我有什么地方不满意吗…我的意思是,比如我平常说话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些无聊?”
她半梦半醒地咕哝了一句:“没有啊,都挺好。我觉得你很好。”
对方怔然不语。
过了会,梦里又有人小心翼翼地凑在梁曼耳边问:“小曼,那你觉得我年纪大吗?”
梁曼迷迷糊糊地想要这么问的话让花明夷怎么办…这种话题一定要私下说,让小花听见绝对会炸锅的。奈何还未回答,对方开始低声喃喃自语起来。
“我知道我确实年纪大了,以后一定是一年不如一年。唉。纵有千百万个不对,他也才二十岁而已啊。”
“或者说,年轻气盛就是什么都对,他以后只会越来越好。我怎能与他相比呢。我无法与他相比,几年的差距就像一道鸿沟,我以后永远比不上他…”
辗转反侧的梁曼终于捂着耳朵受不了了,“…停停停!”然后学着华衍的样子,她闭着眼轻轻快快地摸索过去吧唧亲了一口。
也不管男人身体僵硬面红耳赤地摸着自己嘴唇久久缓不过神来,反正这下耳边总算彻底安静了。
这次她终于如释重负地昏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中梁曼还在想,自己究竟是造的什么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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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左右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