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十四个人

谢问之站在一片桃林里。

桃花正在盛开,满树的粉白,铺天盖地,遮住了天空。地上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联想,但这个联想一旦出现就挥之不去。

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打在脸上,暖的。

有鸟叫,有虫鸣,远处似乎还有溪水声。

如果不是一分钟前他还在那间发霉的出租屋里,他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又来一个。”

声音从左边传来。

谢问之转头,看见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三十岁左右,戴着眼镜,正蹲在地上研究什么。格子衬衫旁边还站着三个人——一个染黄毛的年轻人,一个满脸惊恐的中年妇女,还有一个穿着睡衣的男生。

谢问之扫了一眼周围。

桃林里不止这几个人。远处还有几个身影,零零散散站着,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四处张望,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

“十四个了。”格子衬衫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加上你,齐了。”

谢问之没说话。他在数。

一、二、三、四……加上他自己,确实是十四个。

十四个人,穿着各种衣服——有睡衣,有工装,有运动服,甚至还有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中年男人。他们的表情也各不相同——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有人面无表情,有人还在打电话。

打电话那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女生,她举着手机,一遍一遍地按重拨,嘴里念叨着“怎么没信号怎么没信号怎么没信号”。

“别打了。”格子衬衫说,“没用的。”

女生没理他,继续按。

“你是新来的吧?”黄毛凑到谢问之面前,上下打量他,“我也是新来的,我叫张鹏,考公的,省考面试被刷了。你呢?”

谢问之看着他:“考研。”

“考研的?哪个学校?”

“不重要。”

“哎,别这么冷漠嘛。”张鹏自来熟地搭上他的肩膀,“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得互相照应——”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那个打电话的女生突然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朝她看去。

女生举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但她的脸已经扭曲了——不是害怕的扭曲,而是真正的、肌肉在错位的扭曲。

“通了……”她说,声音在颤抖,“电话通了……”

“通了?”格子衬衫皱眉,“这里没信号的,怎么可能通?”

“通了……”女生把手机贴到耳边,“喂?喂?能听见吗?我被困在一个——”

她停住了。

所有人都看到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从恐惧,变成困惑。

从困惑,变成惊恐。

“你……你说什么?”她对着手机说,“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知道我——”

她的话又一次停住。

这一次,她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盯着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不是电话号码,而是一行字。

她念了出来:

【考生李婉,准考证号2405612038,您已进入《桃花源记》考场。您的父亲□□已于三分钟前接到“落榜通知”。祝您考试顺利。】

女生的手在抖。

“我爸爸……”她喃喃道,“我爸爸也……”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黑了。

无论她怎么按,都再也打不开。

桃林里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开口了:“我的手机也收到了类似的信息。我儿子,今年高考。”

他顿了顿。

“他落榜了。在我之后。”

没有人说话。

谢问之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亮着。

【考生谢问之,准考证号2403812047,您已进入《桃花源记》考场。您的母亲张秀兰已于三分钟前接到“落榜通知”。祝您考试顺利。】

他的手指收紧。

妈妈。

她也收到了。

那个在家里等了他一整年、每天给他炖汤、每次打电话都说“考不上也没关系”的妈妈。

“这是什么东西?”有人崩溃地喊,“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把我们弄到这里来?为什么要牵扯我们的家人?!”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没有人知道答案。

桃林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同时闭嘴,朝那个方向看去。

一个人影从花树间走过来。

是个老人,穿着粗布衣裳,脚上是草鞋,手里拄着一根竹杖。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踩在花瓣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老人的脸。

谢问之盯着那张脸,后背慢慢爬上一层寒意。

那脸是笑着的。

但那笑容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眼睛里的光也分毫不差,就连脸上的皱纹都像是刻上去的,而不是长出来的。

整张脸就像——

就像一个面具。

或者像——

陶俑。

“诸位是从外面来的吧?”

老人开口了,声音苍老而和善,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声音和那张脸形成了诡异的对比——声音是活的,脸是死的。

“老夫姓刘,是这村里的村长。方才村童来报,说桃花林里来了许多生人,老夫特来迎接。”

没有人说话。

老人似乎并不在意,继续笑着说:“既来之,则安之。诸位随老夫进村歇息可好?村里虽简陋,但茶水饭食还是有的。天色不早,这山里有野兽,夜里不安全。”

他侧身,朝桃林深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谢问之看到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更深处。路两边开着桃花,看不见尽头。

“走吗?”张鹏小声问。

“你能去哪儿?”格子衬衫反问。

张鹏张了张嘴,没说话。

是啊,能去哪儿?桃林之外是什么?不知道。原路返回?回到哪里?那条短信早就把来路封死了。

那个穿睡衣的男生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我饿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看起来最多二十岁,穿着一件印着卡通熊的灰色睡衣,脚上是棉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的脸很白,白得有点不正常,眼睛却很黑,黑得发亮。

他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表情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扔进未知世界的人。

“你叫什么?”谢问之问。

男生看了他一眼:“林昭。”

“哪个昭?”

“昭雪的昭。”

谢问之点了点头,没再问。

老人还在那里等着,保持着那个“请”的手势,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

“走吧。”格子衬衫深吸一口气,“留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他率先朝小路走去。

其他人犹豫了几秒,也陆续跟上。

谢问之走在倒数第二个。走在他后面的是林昭,那个穿着睡衣的男生。

“你为什么跟着我?”谢问之头也不回地问。

林昭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太害怕。”

谢问之没接话。

小路很长。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的景色突然开阔起来。

是一个村子。

几十间茅草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坳里,屋前屋后都种着桃树,此时花开得正好。炊烟从几间屋顶升起,飘散在傍晚的天光里。有鸡叫,有狗吠,有小孩的笑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得像是一幅画,像一个精心布置的布景。

村口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

“秦人村”

谢问之停下脚步,盯着那三个字。

秦人村。

桃花源记里的村民,“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从秦朝来的。

活了两千多年。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说:“那是祖上立的碑。我们在这里住了很多代了,与世隔绝,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诸位是从哪里来的?”

“我们……”格子衬衫刚要开口,被谢问之打断。

“我们是武陵人。”谢问之说,“打鱼的,遇到风浪,船翻了,顺着水流漂到这里。”

老人看着他,那个被固定住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点。

“武陵?”他慢慢重复这两个字,“没听过。不过既然来了,就是缘分。请进,请进。”

他转身朝村里走去。

谢问之跟在后面,余光扫过那块石碑。

石碑上,除了“秦人村”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像是很久以前被人用指甲划上去的——

“刘子骥,太元十七年三月”

刘子骥。

南阳刘子骥,高尚士也,闻之,欣然规往。未果,寻病终。

后遂无问津者。

谢问之的步子顿了顿。

那行小字的下方,还有几个更浅的字,浅到几乎看不清——

“我错了”

他盯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我错了。

错什么了?

他抬起头,想再看一眼那行字。

但阳光正好打在那块石碑上,刺得他睁不开眼。

等他适应了光线,那行小字已经看不见了——像是被阳光吞掉了一样。

“走啊。”前面有人喊他。

谢问之收回目光,跟了上去。

他没注意到,林昭在他身后停下脚步,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也没注意到,林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晚上林昭正在刷手机,看到:“晚上握着自己喜欢的东西,可以增加睡眠质量。”

过了一会……

谢问之:“你过来干……嗯!!!”

第二天

林昭:“啧,专家果然说的没错。”

谢问之:提升个屁的睡眠!

贝贝们今天二更啦!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十四个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天书篆命
连载中慕朝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