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玉昭又叫士兵抬了两缸清水过来,然后又没了动静。
这时候所有人的布都已经染好晾晒了。颜色都集中在大红色,黑色这些亮眼的颜色里。
再不染都便要来不及了,贺琏凤眸扬起,饱含戏谑笑意:“堂弟,你这是不染了?及时止损倒也是好事。早些下台回家去吧,省得在这添堵。”
贺玉昭缓缓起身,漫不经心的眼神淡淡扫一眼贺琏。
“染。”
“不染如何赢你。”
贺玉昭端起染料倒进缸里,搅拌几下,那纯白的染布如同云朵般坠落进缸里,霎时染上劣质的混浊蓝色。
贺玉昭吩咐福春:“搅拌。”
这会子所有人的这道工序都已经停了,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在这唯一的染缸里。
只见那水的颜色极为混浊,还发出刺鼻的味道。原本洁白的布匹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如同一只丑陋的泥鳅。
又黑又蓝的,待浸泡好捞出来拧干放到晾晒的竹架上,任谁都能看出来,这是最丑的一种蓝色,没有光泽,没有透色。
这块布算是毁了。
毛有旺捂着墙笑:“就这?今年倒数第一非你莫属了。”
不止是今年参加比赛的染坊,连台下的百姓都“切”一声。贺东家这回输定了啊。
台下的人都已经预见到了结果,倒是台上这个当事人贺玉昭,神情淡然,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静的像是一颗松柏,就好像他不是这风暴中心。
陆衍丢了一颗松子糖吃进嘴里,橙黄的糖果碎在舌尖,口腔里漫起清甜的糖香。
不愧是贺玉昭,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影响得了他的情绪。
想必是有后手。
竹架下有炭盆,这布很快就能烤好,这布烤得干涸之际,这场比试的时间也快到了。
毛有旺:“李大人,不如评判开始吧,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看某人得倒数第一了。”
贺琏:“堂弟,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非要丢人现眼。染得这是什么东西!”
贺玉昭极静的眼珠子掀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冷淡开口道:“时辰尚未到,谁说我这是最后的染色。”
话音落下,众人只见他天蓝色的袖子下修长指尖挑起薄布,宽袖翻飞,那土不拉几的蓝色薄布落入水中,竹竿搅动,渐渐地,那混浊的颜色褪去,如同一只轻快的鱼儿游动。
再换缸,搅动,那布匹的颜色又褪去更多,隐约能看出来是浅淡的蓝色。棍子一挑,薄布落在竹竿上,浅浅的淡蓝水幕流淌清亮的水光,众人只看见一道极为漂亮的蓝天颜色。
市面上蓝色的布匹并不少见,但这块布像是天空一般透着鲜亮的通透感众人却从未见过。
似天空落了地,那**的水幕此刻反而成了加分项,不止是百姓睁大了眼睛,连评审的官员亦起身。
这颜色从未见过。
而炉子里的香也燃尽最后一点,歪倒在香炉里。
贺琏的脸色一瞬间极为难看!
虽然李知府还未宣布评选结果,但所有人的反应和表情已经公布了这场比赛的冠军。
毫无悬念,贺玉昭是今日的魁首。
这种蓝大家都没见过,是一种柔和清透的天空颜色,而不管是哪个染坊,染出来的蓝色都是偏深一些的,没有这种空灵感。
同时这个颜色它又很亮眼,关键是这是最劣质的染料染出来的,胜过他们所有人布匹的颜色。
众人争相围观这颜色,陆衍看见贺玉昭反倒悄无声息的隐没到人后,独自离开。
贺连拿了第二名却发现根本没人看他的布,他一点没有得了亚军的喜悦,只有丢掉第一名的气愤。
大步追去马车,此时贺玉昭正踩着凳子上马车。
“贺玉昭!我不是输给了你,只是输给了那张染谱!你不过是比我命好,爹是大房,能继承染谱!”
“我贺琏只是没你会投胎而已!”
贺家往上数五代皆是布商,五代人一代代改良积累的染谱,这才有了如今的贺家生意规模。
贺玉昭的玉靴转了方向,少年站在马车的前方,风轻拢衣袍,沉静的眉眼如同深夜的雨丝,寒凉清冷。
“觉得自己投错胎,找你爹去。或者,”他停顿一下,挑了挑眉:“选个风水宝地找根绳子,下次看准了投。”
他自己看不准投胎怪谁。
贺琏气得狂煽扇子,听见贺玉昭又补了一句:“贺家族规第一条,忌判亲者。凡勾结外人坏家族声誉,生意者,除族谱,收家族产业充公。”
贺玉昭弯腰进了车里,吩咐车夫:“走!”
福春隔着车帘子问道:“二爷,琏大爷和那毛东家走的也太近了,你是担心他联合毛东家对你不利?”
“不。”
马车里,贺玉昭靠在车背的肩笔挺又松弛,眼皮阖着闭目养神:“贺琏不服我已久,我越是提醒他越是和毛有旺走的近。”
“我要的就是赶他出贺家。”
另一边,贺琏折扇摇得快要起火,扭过面,小厮阿顺望着贺玉昭的马车,抬脚连环踹过去。
“狗东西,连你也看上了贺玉昭的染布是吧!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不如他!”
阿顺跟他好几年,最知他的脾性,求饶是没用的,自家主子的心病是昭二爷。
“大爷,你全都是靠自己,还能得第二名,昭二爷要是没有染谱,根本就比不上你!”
贺琏收回脚,眼底都是疯魔。他想到了绝妙的主意,很快就能把贺玉昭踩在脚底下。
“对,贺玉昭他根本就比不上我!我迟早有一天把他们大房都踩在脚下,我要他们大房都跪在地上求我!我才是贺家最优秀的子孙!”
不远处,陆衍将这一切收进眼中。
啧,这贺家大房好似个变态!或许他应该提醒一下大舅子。
陆衍没走几步,巷子口忽然冒出来几个大汉。陆衍再转过身,又是几个大汉,面容不善。
陆衍搓着下巴,他不过来扬州城两日,应该没得罪过仇家。
他怀疑自己免不了要重复那小厮的遭遇,只希望别打他脸。一息之后被几个大汉抬到了更深的巷子里。
然后陆衍就看到了陈梨白缓缓摇着折扇,那漂亮的眼睛锋利的瞪着。
“姓陆的,你为何还在扬州城?你还有脸来看比赛?”
陆衍不回答,只是眼睛上下左右的看。陈梨白瞪圆了眼睛:“说话,你为何不回答?”
她突然拔高的声音,陆衍吓得身体惊跳了一下,“我再待一段时日就会走,不会打扰到你们。”
“没有打扰?那你今日为何出现在这里?”
又是不回答,像个闷葫芦,陈梨白最讨厌男人有话不说,尤其这人还是陆衍!
“怎么,愧疚,现在良心发现,想要补偿?”
陈梨白的团扇点着陆衍的胸膛,逼迫的他步步后退,“玉兰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永远都偿还不了!”
陆衍的眼中漫上水汽,眼底猩红:“对不起。”
“哼,人都死了,你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陈梨白欣赏他眼中的泪意,多可笑,不可一世的陆衍竟然也有哭的一天:“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我夫君更不需要!”
“在玉兰离世的一刻,我们两家就没了关系,我们就是陌生人,你给我有多远走多远,我们贺家没有人欢迎你。”
陆衍牙齿咬着唇瓣,他已经快要被悲伤吞没了,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陈梨白都要暴躁了,她卷了卷袖子:“我今天不揍你,都是看在玉兰的面子上,天知道我有多想揍你!”
“你到底懂不懂,只要你出现在这里,对我们贺家人就是一种伤害!别说我夫君,就是我,看见你都很难不想起来玉兰离开这件事。你,给我走!”
“并且,永远都不许再踏足扬州城!”
原来,他连亲近她唯一挂念的亲人都不可以。
“这亲,就非要断吗?”
“这是自然。”
陆衍吸了吸鼻子,嗓子暗哑道:“我会离开,明日一早便离开。”
“你最好说到做到。”
陈梨白拢好披帛,抬起绣鞋正要迈开步子,听见陆衍道:“你们贺家大房的人存着坏心,恐要对你们不利。”
陈梨白顿了一下,如常迈开步子,带着工匠风风火火的走了。
陆衍在她身后,极低的声音,说给自己听。
“玉兰是我的妻,你们是她的亲人,在我心中,你们便是我的亲人。”
永远都是。
遥祝你们长命百岁,安康幸福。
他便离开吧。
陆衍决定跟这里唯一认识又能说上几句话的老莫道个别。
还有一重原因,便是老莫的女儿珠珠儿…若是妻子没有出事,他们的女儿也该如珠珠儿一般大小吧。
我解释一下,男主没有做过伤害对不起女主的事,是真诚的小狗男主。现在的视觉都很单一,会一步步解开反转的啦,这篇很短,我预估也就十几万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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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