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扬州城,烟花三月,琼花如雪,正是游人如织的时候。

陆衍一人一马,却不是为赏花而来。妻子故去三年,从不曾如梦来。

分明连她养的狗都留下遗言叫人好生照顾,却只言片语都未曾留给他。

--他的妻是至死都在恨他吗?

入了扬州城,陆衍生出了一些近乡情怯,吁住马进了一家茶馆。

巳时,茶馆也不过才营业,店里还没人。

陆衍对上一一不到他膝盖的小小萝卜头。

“你四(是)小叫花子吗?这个给你次(吃)哦。”

小家伙粉雕玉琢的,摇摇晃晃的捧了一碟子九江米条。腿短胳膊短,让人怀疑她随时要连着盘子一起摔倒。

“珠珠儿,别胡闹。”

一带璞头帽的老者走出来,对着陆衍叉手:“抱歉,贵人。孙女年幼无知,还望莫怪。”

眼前这人虽然形容狼狈,却细皮嫩肉,眉眼精致,腰间悬玉,衣裳也是绸缎材质,莫老清楚绝非平民。

像世家大族的小儿郎出来游历。

陆衍叉手回礼道:“小女娘心底仁善,很是可爱。”

“贵人里面请。”

莫老将陆衍引到位子上,自去引炉子烧茶水,珠珠儿手脚并用的爬到椅子上,小小的一团端坐,仰着脑袋满脸好奇的打量。

陆衍看一眼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衣裳,的确是很不成样子了。

“客官是来寻亲的吧?”莫老端来茶水:“小老儿在这扬州城里卖了三十年茶,边上那客栈也是我的,客观若需打探,小老儿定知无不言。”

妻子成婚之后从未回过娘家,陆衍亦是第一次来扬州城,除了贺家兄长,对旁的一概不清楚,倒真需要打听。

…原来是贺家女婿。

莫老仔细盯着陆衍的脸,眉头拧了拧,又很快舒展开,摸着胡须道:“昭二爷三年前添了长子,倒是与我女儿一般年岁。”

“四(是)阿逸哥哥。”

陆衍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贺玉昭添了子嗣?倒是没有给他报喜。

随着妻子离世,他们终究是生分到了这个地步。

“昭二爷三年前拿下了我们扬州的斗染大会魁首,皇宫的丝绸都是贺家供应的,是正儿八经的皇商。你这趟来对了,今年的斗染大会在即。”

三年前?那不是亡妻刚刚去世不久?

只听老莫又问:“贵人即是来岳家,怎么不带妻子同行?也好叫贺小姐和亲人团聚一番。”

陆衍意外,贺玉昭竟没对外公布亡妻的死讯?

陆衍付了钱,按照莫老给的地址找到了贺府。

贺家是扬州城数一数二的布商,园子修建的阔绰,门前一对威严的石狮子。

陆衍静静望着一通到顶的朱红大门,看了好一会才上前敲响铜圈。

门房拿了帖子送到内院,再是婢子转到主母,陈梨白手中的眉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眉毛还只画了一半。

她是个泼辣的,怔愣一息,梳妆镜被拍得震出响声。

“这狗东西竟还敢上门!”

陈梨白风风火火的赶到垂花厅,又袅袅婷婷地拎了裙摆坐在主位上。

“陆大人大驾光临,我贺家可真是蓬荜生辉。只是我贺家一介商贾,何德何能,竟能要陆大人这样的官宦世家踏足贱地,莫不是我贺家祖上烧了高香。”

三年不见,这嫂子的敌意不减反增,陆衍自是听出她话里的揶揄嘲讽。

陈梨白做好了跟陆衍斗嘴的准备,却见陆衍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叉手。

他态度放的谦卑:

“嫂子无需见外,都是自家人。玉兰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按礼我该唤你嫂子。”

昔日张扬热烈的少年如今被磨去了棱角,变的温柔恭顺。

但陈梨白并不领情:“可担不起,我好好的小姑,如花似玉活泼乱跳的嫁到你陆家,不过一年的时光便香消玉殒。若是能早知她落得这个结局,当年我便是惹了小姑和夫君厌弃,也要搅黄这桩婚事。”

“陆大人也配说明媒正娶四个字?心中就无一点亏意吗?”

陈梨白这话像一只利箭穿透皮肉插在心脏上,有无边的洇红鲜血流出,窟窿堵不上。

“嫂子,”他唇瓣颤抖,连发声也变得有些艰难:“我此次来,是想看看玉兰长大的地方。 ”

陈梨白直白道:“不必。”

“玉昭好不容易走出失去妹妹的痛苦,今年的斗染大会在即,你在这边只会分他的心。陆大人,你害我贺家已经不浅,就别来往了吧。”

“青儿,送客!”

陆衍只有一个要求:“嫂子,我知我对不起玉兰,我只有一个要求,可否让我看看她的闺房?”

陈梨白:“不好!”

陆衍重新坐回椅子上:“那我只好叨扰住下来了。”

陈梨白:“……”这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厚脸皮!

罢了!

“你只能待一盏茶的时间。看完之后给我走的越远越好!永远都不许再登我贺家的门!”

贺父贺母早早故去,兄妹两相依为命,贺玉昭极为宠爱这个妹妹,专门为她修建了一座绣楼。

这里鲜花团簇,绿植茂盛,蝴蝶飞舞,这便是妻子从小长大的地方吗?

陆衍似乎看见她拿着团扇在这里扑蝶的样子。

推开门迈入内室,这里和上京的家中极为不一样。遍地是引枕娃娃,柔纱在风里轻轻摇摆…这分明是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浪漫的女娘房间。

陆家的房间,明明是极为风雅知性的,骨瓷的茶杯,意境幽怨的花艺,山水的桌屏。

妻子从来都是稳重成熟的一个人,女娘的东西她都不太喜欢的。

为何相差如此巨大?

他拿起来一只泥塑的胖娃娃,一点灰尘也无,可见大舅哥一直让人清扫这里。

陆衍迈开步子走向内室,陈梨白急急的道:“ 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陆衍却没理她,大步走进内室。梳妆台上有簪子钗环,各色女娘喜欢的小玩意,连架子床上都摆着泥娃娃。

陈梨白板着脸跟进来:“你该走了。”

陆衍还有最后一个要求:“玉兰的牌位呢?我给她上一炷香就走。”

陈梨白愣了一下,旋即道:“玉兰已经嫁入你陆家,是你陆家的人,贺家又怎么会摆她的牌位,你在陆家多祭拜她就行了。”

陆衍就这么被推了出去,偏门无情的在他面前合上。

他掏出来袖子里的泥人,这是刚才他趁着陈梨白不注意偷的。

还是一对。

白胖的泥娃娃,憨态可掬,他觉得关于贺玉兰的记忆又鲜活了一些。

陈梨白听见脚步走远的声音,让下人打开门,看见陆衍的背影,一颗心放下去。

青儿道:“夫人,陆大人看起来不太好。”少年意气的陆家四少,何时这般被人欺负过,身子亦消瘦了许多。

陈梨白摇着团扇严肃的警告道:“心疼男人倒霉一辈子。你可别发烂好心,这件事绝不允许跟家主说。”

*

陆衍其实并没有走,他在莫老的客栈住下,他想要好好感受一下这座城市。

江南风景秀丽雅致,果然真是名不虚传。

看起来莫老对贺家人颇为熟悉,陆衍想再多听一些关于妻子的事。

“你从未见过贺小姐?”

“贺小姐身子不好,很少出门。”

妻子身子颇为硬朗,极少生病,怎会不好出门…她也是极为爱出门的。

她不是那种喜欢绣花的安静闺秀,陆衍觉得有点奇怪。

大舅哥也不是个会约束妹妹的性子。

“掌柜的,上一壶太平猴魁。”

一个着玄色交领的男子迈步走进茶馆,折扇轻摇,一副玩世不恭的风流样子。

“琏大爷!”老莫叉手,旋即扭面为陆衍介绍道:“□□爷,巧了,算起来你们倒是亲戚。”

莫老为二人相互介绍,贺琏是贺家二房长子,在贺家孙子辈里面也是长孙,是贺玉昭堂哥。

贺琏仔细打量了一番陆衍:“汴京陆氏?”

“正是在下,大哥。”

贺琏撩起衣摆坐到长板凳上:“我那堂妹原本去汴京成婚的,忽然换了门第高嫁,我还以为是嫁了个歪瓜裂枣,或是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是个俊俏郎君,不愧是我那好堂妹,果然有一手。”

“贺家二房长子贺琏。”

“好妹夫,这是带我妹子回来省亲?大嫂真是越来越生份了,连妹子回来也不说一声。”

陆衍攥着茶杯的指尖发白,只定定望着他。

贺琏以为陆衍是瞧不上他的商贾身份:“怎么,妹夫,你是瞧不上我?”

陆衍话在舌尖转了转,只道:“堂兄误会了。”

贺琏这人极会交际,最会的就是吃喝玩乐,难免要说道带陆衍去见识见识扬州。

陆衍本就是世家出身,最清楚这些纨绔子弟的乐子,婉拒了。贺长琏又搂着他的胳膊要强他去家里做客。

但陆衍对那句“堂妹最爱吃我娘做的碎金饭”心动了。

贺家二房到贺父这一辈便成了旁支,园子比不上主宅阔绰,只是普通的三进院子。

贺琏吩咐婢子叫人好生置办席面,通知小厮把家主请回来等等:“…去把老太太请过来,玉兰妹妹回来了,叫她做一份碎金炒饭过来。”

“堂兄莫要客气,怎敢劳驾长辈。”

“妹夫莫要客气,我娘做的碎金炒饭一绝,江南春的庖厨都比不上。”

陆衍皱眉,他头一次看见有人吩咐母亲的。

好在很快婢子又过来回禀夫人得了风寒不宜见客。

陆衍怀疑贺琏说的话是假,毕竟他从未听妻子嘴里提过这位大伯母。

想来并不亲近。

陆衍倒是见到了贺家二房的二姥爷,贺玉兰的二伯。

贺二老爷今年看起来只有四十岁左右,圆脸,穿了一身黑色绣银线暗纹交领常服,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玉兰的夫婿也算是我半个女婿,这时间来的倒是好,明日斗染大会,一道去看个热闹?伯父给你安排个好位子。”

这本很短,我估计十几万字就写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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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生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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