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经过那栋走廊，纪清和的余光总会瞥到墙上那两张醒目的口头警告单。看一次，气一次。
更气人的是，居然还有人站在警告单前感叹：“不配一张照片真是可惜了呀！”
呵呵。那人肯定是觉得他的脸还没丢够。
——
周五，张天然不知什么原因请了假。纪清和收到谈语发来的消息，说想和他一起走到校门口。
因为清楚张天然和谈语之间那层关系，纪清和一开始是拒绝的。但谈语解释得很干脆：“快月考了，我想请教一下。”
原来是请教。
谈语面带诚恳。本着乐于助人、天天快乐的原则，纪清和点了点头，把小白装进旅行包里，和谈语一起坐上了电梯。
谈语掏出一张数学卷子，在电梯上下一两分钟的时间里，搞懂了纪清和讲的一道自己卡了好几天的数学题。他在心里暗暗钦佩——这么难的大题，这位室友不仅自己答得妙，讲得也妙。
出了宿舍楼，二人从花廊走，离校门口近一些。
因为清楚张天然和谈语的关系，纪清和走在前面，和谈语拉开了距离。他怕小白被颠着，所以走得很慢。
月影稀疏，晚风漫过枝桠，树叶沙沙地响。花廊里的光线碎成一片一片，从藤蔓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出斑驳的银白。
就在这时，从月影里窜出一个女孩，不偏不倚地撞在纪清和身上。
身后的谈语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无视这一情况，默默地拉着行李箱从纪清和身边绕了过去，悠哉悠哉地走向心之所向：校门口。
纪清和：“……”
他也没指望谈语会说什么慰问之类的话。但这人也未免太“高冷”了些——那眼睛，都快长在校门口上了。
不过转念一想，这是否能反映谈语的高贵品行呢？专一，且深情。
纪清和在心里默默评价：他对张天然是真好啊。这男的，是个能处的好男人。
当然，不是他处。
想到这里，那句“我喜欢你”又在旁敲侧击纪清和的大脑。
该死啊啊啊。
不过说来也奇怪，张天然今天请假了，这哥们儿却没有表现出任何思念。
或许是自己没看出来吧。
——
思绪疯狂运转间，纪清和完全没听见那女孩给自己道的几句抱歉。
小女孩矗立在原地，表情由愧疚，到疑惑，最后变成一声无语的轻叹。
“哎……”
纪清和被这一声“哎”从思考中拉回现实。他拽了拽书包带，平静地回应：“没关系。”
借着月光，女孩干净纯洁的外貌清晰可见。个头很小，像刚上初中，长相轻柔，一看就是很淑女又文静的女孩子。
女孩踩着鹅卵石，步伐轻快地走出了花廊。纪清和也跟上。在花廊尽头，他看见——晏子骁不知何时站到了花廊口，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刚才那女孩，神色幽怨，带着些许气愤。
纪清和觉得，他那样子，像是要诱拐小孩儿。
于是他再次放缓脚步，想求证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哥！”
纪清和轻轻抖了一下。被这一声吓了一跳。
哥？
他四顾周围，就只有他们三个人。这女孩儿总不能叫自己“哥”吧？那么……就只有可能，她叫的是晏子骁。
晏子骁啊，张扬又桀骜，和这个看上去柔美可爱的女孩，竟然有着如此亲密的血缘关系。
这个世界一直在刷新他的认知。
女孩略带埋怨地朝晏子骁叫道：“你还是我亲哥吗！成天对我大吼！”
“晏予骁。”晏子骁听后，放低了声音，“你亲哥在校门口等你十多分钟，结果你跑花廊里来了。”他微微弯腰，语气放得极缓，像在陈述一个大道理。
晏予骁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石榴，给晏子骁展示：“我是去给你摘石榴的嘛！本来还想给你当惊喜！”
她把石榴塞进晏子骁怀里，气冲冲地走了。
晏子骁驻足数秒。月光勒出他紧抿的唇线，平日里那股漫不经心的散漫劲儿全没了，眉宇间沉下来，竟显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听完了这场对话的纪清和，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从这个平日里潇洒狂放的少年身上，读出了“内、疚”二字。
下一秒，晏子骁抬脚跑出校门，微微向侧欠身，搂住了晏予骁的肩膀，讨好地哄着这个小女孩。
“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别对你亲哥生气了呗。”
而晏予骁，表面上脚步飞快，马尾一甩一甩的，却发出了轻柔的笑声，在月下回荡。
纪清和站在花廊的阴影里，看着那对兄妹一高一矮的背影走远。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
他不知怎的，生出了这样一个愿望——
他也想要个妹妹啊。
——
“好好吃饭。”杨婷开启“操心妈妈”的人设，往纪清和碗里夹菜。
杨婷难得把饭店提前关了门，炒了两个菜，还炖了一锅排骨汤，与纪清和在楼上家里一起吃饭。
纪清和坐在餐桌前，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饭粒，脑子里还在转着花廊下那一幕，晏子骁弯腰搂住他妹妹肩膀的样子，以及那声带着笑意的马尾甩动。
“想什么呢，筷子都快戳到桌子上了。”
杨婷拿指节敲了敲他的头，顺手夹了一筷子青菜塞进他碗里。
纪清和低头扒了两口饭，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妈，我想……”
他觉得自己这要求向母亲提出不太合适，但他也没想指明自己想要个亲妹妹。
“说。”杨婷不喜欢他磨磨唧唧半天说不一句话，便催促道。
“我想要个妹妹。”
杨婷夹菜的手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妹妹。”纪清和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认真。
杨婷把菜放进他碗里，又打量了他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之后，忽然笑了出来：“你受什么刺激了？”
纪清和没回答，低头继续扒饭。
呜呜呜，我就知道妈妈不同意。
杨婷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忽然眼睛一亮，笑得眼角弯起来：“行啊，叶禾予给你当妹妹行不行？”
纪清和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求证：“叶禾予？”
“对啊，你赵阿姨家那个，今年六年级。你小时候还抱过她呢，不记得了？”
纪清和依稀记得，赵可伊阿姨——母亲的闺蜜，也是离异带娃的一个女强人，开一家烘焙店。她有个女儿，经常扎着低马尾，话不多，安安静静的一个小姑娘。他想了想，觉得这件事似乎可行，于是郑重地点了点头：“行。”
杨婷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真答应了？”
“您说的。”
“我跟你开玩笑呢。”
纪清和放下筷子，表情认真：“我觉得可以。叶禾予挺乖的。”
杨婷沉默了三秒，然后掏出手机：“……行，你等着。”
——
周六，中午休息时间，赵可伊真就带着叶禾予来了。
纪清和与叶禾予几周没见了，叶禾予比纪清和记忆中高了一些，但还是小小一只，低马尾上绑了一个米白色的大肠发圈，穿一件奶黄色的衬衫，站在她妈妈身后，上下打量着纪清和。
赵可伊和杨婷坐在沙发上，笑得前仰后合：“你家清和真想要个妹妹啊？”
“谁知道他抽什么风。”杨婷叉着腰，调侃地摇了摇头。
“哎，你口红好看耶，什么色号啊？”赵可伊走近杨婷，“哎呀闺蜜你变美了好多哎。”
杨婷摸了摸脸：“哎呀看你给我夸的。”她笑着拉起赵可伊的手：“走，我给你看看我新买的化妆品，老好用了！”
纪清和：“？”
于是，空旷的饭馆里就剩下了这对即将成全的难兄难妹。
叶禾予率先打破沉寂：“你想当我哥哥？”
纪清和咳了一声：“对。”
叶禾予点了点头，指了指靠着窗户的一张桌子，说：“那我们聊聊。”
纪清和“嗯”了句，与她坐下单独聊了几句。小姑娘仰着头看他，目光里全是好奇，声音脆生生的：“你为什么要妹妹？”
纪清和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觉得有个妹妹挺好的。”
叶禾予歪了歪脑袋，似乎对这个理由勉强认可了。她又问：“那你当了哥哥，会对我好吗？”
“会。”
“会给我买零食吗？”
“……会。”
“会帮我写作业吗？”
纪清和顿了顿：“这个不行。”
叶禾予“哦”了一声，似乎也没太失望，反而笑了。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确实很可爱。纪清和看着她，心底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
房间里，杨婷和赵可伊聊得热火朝天，最终拍板定案。赵可伊拍着纪清和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行啊清和，白捡一个妹妹，以后可要好好照顾我们家禾予啊。”
纪清和点头。
叶禾予被推到他面前，有些腼腆却又轻松：“行，你现在就是我哥了！”
纪清和说了句“好”，表情平静，但翘起的头发丝无法掩盖激动的情绪。。
杨婷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哟，满足你的愿望了啊。”
赵可伊也笑：“禾予，以后你哥罩着你啊。”
叶禾予仰头看纪清和，纪清和低头看她。一大一小对视了两秒。
纪清和微微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以后我罩着你。”
叶禾予：“……”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变成一种“行吧行吧我配合你演”的无奈。她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六年级孩子的成熟：“哦，好的，谢谢哥。”
纪清和觉得她的反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直起身，满意地呼了一口气。
杨婷在旁边默默捂住了脸。
赵可伊凑过去小声问：“予予，你哥跟你说什么了？”
叶禾予诚实回答：“他说罩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他好像不太聪明的样子。”
赵可伊笑得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杨婷默默地拿起手机，给纪清和转了一百块钱。
纪清和收到转账，疑惑抬头。
杨婷面无表情：“给你妹买零食，赶紧去。”
纪清和把钱收了，低头对叶禾予说：“走吧，带你去买零食。”
叶禾予眼睛亮了一下，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因为二人以前就认识，纪清和也经常照顾着叶禾予，所以二人之间的氛围格外和睦，刚认下的兄妹关系，似乎也被想的理所当然。
走了一段，叶禾予忽然拽了拽纪清和的袖子。
纪清和回头。
叶禾予仰着脸，认真地问：“哥，你罩着我，是不是有人欺负我你就帮我出头？”
“嗯。”
“那你打得过吗？我看你挺瘦的。”
想到自己多次一打三的经历，纪清和沉默了三秒：“……打得过。”
叶禾予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行吧，那我信你。”
纪清和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好像比想象中有趣那么一点。阳光下，叶禾予的发丝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碎发贴在脸颊边，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蹦一跳的。
他看着那道细细的影子，忽然安静下来。
这个妹妹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刚晒过的白衬衫，阳光一照，连纤维里藏着的光都透出来。她问“你打得过吗”的时候，眼睛里只有好奇，没有恶意。
但……她不知道有些人动手之前不会预告，不知道有些疼是看不见的，也不知道有些伤会长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纪清和想起了自己手臂上那道疤。想起了一些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事。
他希望叶禾予永远不用懂这些。
往前走了一段，叶禾予忽然回过头来，发现他落后了几步，站在原地看着她，表情有些走神。她皱了皱眉，喊了一声：“哥！走快点啊，我要吃那个——”
纪清和回过神来，嗯了一声，快走两步跟上去。
他希望她世界里的那些阴暗，永远不要落到她头上。
如果有一天真的落下来了——
那就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