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你”不是最尴尬的。
更尴尬的是,说这话的人和被说的人,被分到了一起做实验。
近期纪清和脑子里装的,除了公式和音符,还有那句口误的“我喜欢你”。过了好些天,他还能清晰记起二人当时凝固的空气,以及晏子骁那头翘起来的乱发。
索性没有别人听见。看晏子骁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纪清和只好安慰自己:他肯定忘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但打脸说来就来。
物理社团,田富贵要分配实验搭档。碰巧不巧,一班就纪清和与晏子骁两个人报了名,于是顺理成章地被分到了一组。
神。
这节课做凸透镜成像实验,难度不大,田富贵说正好培养默契。人造蜡烛的光在昏暗的实验室里格外耀眼,纪清和扫了一眼埋头调整器材的晏子骁,自己拿着记录表,状态还算放松。
本着搭档的原则,纪清和决定“不计前嫌”。
“我帮你调焦距。”他放下记录表,对着刻度拧动旋钮。他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一定要百分之百精确才行,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不行。
“纪清和……”
“说。”他头都没抬,顺手把晏子骁那边的物距也调了一下。
晏子骁挤出一句声音:“你周……哎不重要。”他停了几秒,观察纪清和的表情,什么也没解读出来。
纪清和等他说完,浑然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只是自顾自地把实验器材又校准了几分。
“你真喜欢我的话,我想解释一下。”晏子骁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我不是同。”
我他妈的也不是啊!
纪清和手一抖,刚调好的物距瞬间偏了。他顾不上器材,往后退了一步,向来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不可置信。
晏子骁伸手把自己的物距调回去,咕哝道:“我知道我很有魅力。”
好了,这下好了。坏了,这下坏了。
纪清和抿了抿唇。以后还怎么和这位搭档合作完成实验?晏子骁的情商真是够低的,把那件事当没发生过很难吗?!
“无情商”已经重新投入了实验,丝毫不理会纪清和的呆怔。于是“有情商”也干脆破罐子破摔,不再纠结,上手辅助。
——
晏子骁固定蜡烛,手腕轻抬,便将物距卡在精准位置,不看也知道数值分毫不差。纪清和在心里默默佩服了一下,配合着微调光屏,指节稳得没有一丝晃动。
二人没有多余交流,连眼神都没怎么交汇,却有一种奇妙的默契。
晏子骁刚把蜡烛挪了半厘米,纪清和几乎在同一瞬将光屏向左平移一段距离,动作干脆利落。
“清晰了。”
“焦距十点零厘米。”
两句话同时出口,音色一冷一扬,竟奇异地叠在一起。但没人在意。
纪清和写着实验报告,晏子骁在一旁收拾器材。虽然发生了那些尴尬事,默契的确没得说。纪清和在心里公正地评价:这人做实验的技术不错。
实验报告完美,过程顺利,田富贵当着全社团的面把他俩狠狠夸了一番。
社团课在这通夸奖中结束。纪清和先一步离开教室,大半人还在纠结实验准确性。他步伐飞快,要赶回宿舍写作业,今晚目标还要再打一把音游。
往宿舍楼方向走了一段,身后传来脚步声。不等他回头,衣袖被人拉住了。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的学习方法?”
纪清和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原来还挺好学的。
他淡淡回答:“努力。”
“没了?”
纪清和点头,心里突然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晏子骁跟上来,和他并肩进了宿舍楼,追问道:“肯定不止努力,再告诉我点别的呗。”
“好学。”纪清和的耐心正在被消耗。主要是一想起二人之间的尴尬,他现在只想快点回宿舍甩掉这个烦人精。
“不可能,除了努力肯定还有。”晏子骁不依不饶,他是那种必须问到结果的人。
纪清和踏上楼梯,头也不回地送他两个字:“没有。”
晏子骁一步跨三格,急了:“鬼才信,你说不说?”
纪清和加快脚步,不想理。
“或者你不说这个也行——”晏子骁换了问题,伸手拽了一下他的书包带,“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也就是这一拉,两个人重心同时偏移。纪清和脚下一空,整个人往后仰,连带着晏子骁一起,从七级台阶上滚了下去。
事情发生得太快。纪清和被那句“喜欢我”吓得一抖三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已经摔在晏子骁身上了。
晏子骁的手指磕在墙壁上,闷哼了一声。纪清和压在他身上,摔得不算重,但也好不到哪去,头发乱糟糟地散下来,狼狈至极。
纪清和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低头瞪着还坐在地上的晏子骁。没等他反应过来,抬脚就踹了他小腿外侧一下。
不知怎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开学以来晏子骁那些让他厌恶的行为涌上心头。
——“你初中是第一,你高中还能是第一吗”
——“很拽啊,清大学霸”
纪清和压低嗓音,一字一句缓缓道:
“开学那会儿你对我的挑衅,我忍到现在了。你真的觉得我好惹吗?”
他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晏子骁坐在地上,头发丝根根往上翘,被纪清和身上那股骤然迸发的戾气震住了。
纪清和拎起书包,手背上青筋分明。他长舒一口气,握紧拳头:
“别惹我。否则找个没人的地方,揍死你。”
晏子骁顾不上惊讶,挑衅的话脱口而出:“好啊,清大学霸。拿出你的本事,让我畏惧你。”
纪清和不想打架。但既然人家这么想挨揍,恰好他也许久没动过手了——
那就来一次吧。
他把书包扔在台阶上,抬手撩起外套袖子,露出一截手臂。手臂上,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从袖口延伸出来,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淡粉色的薄光。
晏子骁的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终于彻底安静了。
——
纪清和出手的第一拳,看上去轻飘飘的。
晏子骁甚至没来得及收起那副挑衅的笑,左肩就被一股力道震了一下,整个人往墙边歪了半步。说疼吧,皮肉上真没多疼,但那一股寸劲儿顺着手臂一路震到骨头缝里,整条胳膊麻了半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拳已经落在上臂。力道更轻了,轻到晏子骁差点笑出声,但那麻劲儿却更重,像有人拿小锤子在他骨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晏子骁动了动手臂,发现不太听使唤了。
纪清和没说话。他出拳很安静,不像打架,更像在精确计算每一拳的落点——避开软骨、避开关节、专挑那种皮肉薄、底下就是骨头的地方。
力道收得极有分寸,不伤人,但疼。而且那种疼是往里走的,每一拳都像打在内里。
晏子骁终于认真起来,抬拳反击。他打篮球出身,力气有的是,拳头挥出去带着风声,按理说打纪清和这种清瘦身形的人不难。
但纪清和的反应快得离谱,一是因为音游打多了,反应快很正常。二是因为他以前和陈泽一起练过跆拳道,有些基础。
纪清和侧头躲开,整个人顺势向前一步,一手扣住晏子骁挥过来的手腕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同时按上他的肩,借着他自己前冲的力道一推——
晏子骁的后背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
等他回过神来,纪清和已经欺身压了上来。一只手摁着他的肩,膝盖抵在他腿侧,整个人堵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给留出任何反击的余地。
那双平日里清清冷冷的眼睛近在咫尺,目光沉得吓人,里面没有多少怒气,反而像结了层冰,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毛。
“我警告过你。”纪清和的声音很低,气息几乎拂到他脸上。
纪清和的心里却有些许的嘲讽,这个人也不过如此,比自己高了那么多,打起架来啥也不是。
晏子骁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腕还被扣着,挣了一下,竟然没挣开。他看着纪清和,忽然觉得这人生气得很好看——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觉得自己可能脑子被摔坏了。
就在这时,楼梯拐角传来脚步声。
纪清和眉头一皱,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一瞬间松了手,整个人往后弹开半步,从“把同学摁在墙上揍”的姿态,无缝切换成了一个被逼到墙边、正在招架防御的弱者为势——他手臂微微抬起,眉头蹙着,呼吸刻意有些乱,整个人看上去分明就是“被打”的那个。
晏子骁:“……”
这切换速度也太快了。
两个穿校服的学生从拐角转出来,看到两人对峙的场面,愣了一下,随即有人喊了一声:“打起来了?去叫老师!”
——
纪清和垂着眼,轻轻喘着气,一副“我本不想打架但被逼无奈”的样子。
演戏,他最擅长了,以前被混混拉着去公安局,他演过不少次。
而晏子骁还靠在墙上,头发乱着,校服歪了半边,手腕上留着一圈被攥过的红印,因为长相桀骜,整个人看上去更像动了手的那个。
晏子骁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看了一眼纪清和那副“受害者”的模样,又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红印——好家伙,人证物证全在自己这边。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吧,你演,你接着演。
纪清和轻笑一声,来,你继续打。
人越围越多,有几个热心同学已经跑去叫老师了。纪清和那副紧绷着的“防御姿态”也松了一些,却被围观弄得有些不安,往旁边退了退。晏子骁靠着墙,懒得解释,也懒得反抗,就那样垂着手站着。
班主任万江鹤和体育组的吕硕几乎同时到的。两个人被分开,分别问了情况,前后叫去了办公室。
万江鹤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笔,看着站在面前的两个人:“谁先动的手?”
纪清和低着头,语气平静:“他拽我书包带,我摔下楼梯,然后他动手。”
晏子骁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我动手?”他指了指自己,语气有点好笑,但没什么火气。
纪清和没看他,只是微微抿了抿唇,垂着眼睛,点了点头。
呵,看我怎么演死你。
万江鹤看了看纪清和——干干净净的校服,除了头发有点乱,脸上身上没有任何痕迹,站姿规规矩矩,跟平时一模一样。
再看了看晏子骁——头发像被雷劈过,校服皱巴巴的,手腕上还有一圈红印,站得吊儿郎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晏子骁。”万江鹤搁下笔,“你来说。”
晏子骁沉默了两秒。他看了一眼纪清和,纪清和没抬头,但晏子骁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叹了口气。
“老师,我拽他书包带,他摔了。后面是我不对,不该跟他动手。”
纪清和本以为他还会至少反抗一下,结果竟然就这么认下了。
好人啊。
他突然有一点点后悔自己打那么用力。
万江鹤盯着晏子骁看了好一会儿,大概没料到他这么痛快就认了,反倒不好再发作太多。她低下头开始写处分单,一边写一边说:“打架斗殴,每人一份检讨,八百字,明天交。口头警告处分,撤销的话看后续表现。”
吕硕在旁边也训了几句:“高中了还这么冲动”之类的。
纪清和松了口气,全程低头站着,偶尔点一下头,看上去认真反省极了。旁边的晏子骁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已经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了。这人演得跟真的一样。
——
出了办公室,两人站在走廊上,看着吕硕把二人的处分贴在布告栏上。
纪清和也是没眼看,他倒是没想到还要被开处分。
晏子骁偏头看他,语气里全是无奈:“清大学霸,你这戏,不去拿个奖可惜了。”
纪清和轻轻扬起一个略带挑衅与嘲讽的微笑,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过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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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一言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