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游廊,回转灵府前厅。
方才在后花园赏花的世家女眷,听说出了这般大事,谁也没了赏景的心思,或远或近跟在后面,都想瞧个究竟。消息传得快,不过片刻,管家已经匆匆入内禀报灵府老爷灵昭。
前厅的紫檀大案上,还摆着方才待客剩下的茶盏,余温未消。
灵昭一身藏青色常服,刚从外书房过来,面色沉凝,进门一眼就看见被护卫押着的青衫书生,还有脸色惨白、眼眶通红的灵玥,眉头当即狠狠皱起。
“究竟发生何事?”灵昭声线厚重,目光扫过厅中一众世家小姐,最后落在灵汐身上。
他最先看向嫡女。往日灵汐素来稳妥懂事,府里大小事,极少会闹到这般惊动外客的地步。
灵玥一见灵昭,像是抓到救命稻草,踉跄上前两步,屈膝跪下,泪水大颗滚落,声音哽咽破碎:“父亲!女儿冤枉!今日海棠宴,女儿只是邀姐姐赏花,谁知道西侧花厅里藏了个陌生男子!女儿毫不知情,姐姐却一口咬定是我安排的,还要拿我的丫鬟问话……”
她伏在地上,肩膀不住颤抖,一副受尽委屈、被亲姐无端构陷的模样。
这是灵玥最擅长的本事。示弱,卖惨,将自己放在受害者的位置,先博取旁人同情。
前世,灵汐便是在这样的场面里百口莫辩。灵玥跪在地上哭得凄楚,灵昭下意识便信了庶女无辜,转头厉声斥责她不知安分,胡乱栽赃手足,丢尽灵府脸面。
灵汐静静立在一旁,垂在袖下的手平稳不动,面上不见半分激动。
不等灵昭开口质问,她缓步上前,微微屈膝行礼,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将整件事缓缓道来。
“父亲。今日二妹妹邀我赴海棠宴,席间提议,她亲手制了海棠香膏,放在西侧僻静花厅,要单独带我前去取。”
“到了花厅门外,是二妹妹引路。入厅之后,纱帘内走出这名男子。在场诸位小姐,皆是见证。”
灵汐侧过身,示意身后一众世家闺秀:“诸位姐妹可以作证,是二妹妹提议去往西侧花厅,也是她反复劝说,要与我单独进去。”
厅里的世家小姐们彼此对视几眼,陆续点头,低声附和。
“确实是灵玥妹妹说,香膏放在那边。”
“本来我们在海棠树下闲谈,是灵玥小姐提议过去的。”
一句句证词,轻飘飘落在厅中,压得灵玥身子愈发发抖。
灵昭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灵玥,语气冷了几分:“玥儿,真是如此?”
“不是!”灵玥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父亲!香膏确实是我放在那里,可我不知道里面藏了人!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书生!是……是有人提前躲进去,我一无所知!”
灵汐淡淡开口:“那便问问此人,问问二妹妹身边的丫鬟,是谁约他入府,是谁许给他银两,让他在花厅等候,伺机现身。”
灵昭沉眸颔首,吩咐护卫:“带那书生上来回话。”
护卫推搡着青衫书生上前。那书生本就吓得魂不附体,一见到府主威严,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小人是被人找来的!是这位姑娘身边的丫鬟,寻到小人,给了小人五两银子,让小人藏在西侧花厅里,等灵府嫡小姐单独前来,再走出去,制造独处的场面!事成之后,还会再给小人十两!”
话音落下,前厅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灵玥贴身丫鬟身上。
那丫鬟脸色灰败,浑身抖如筛糠,哪里还扛得住,不等灵昭追问,立刻跪伏在地,连连叩首:“老爷饶命!是二小姐吩咐奴婢去寻的人!所有主意,都是二小姐拿的!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真相被亲口戳破。
灵玥僵跪在原地,脸上的泪水骤然停住,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万万没想到,这两个人会这么干脆,直接把她全部供出来。
她精心演练无数次的说辞,此刻再也派不上用场。
“不……不是的!你胡说!”灵玥转头瞪向丫鬟,声音尖利,不复往日柔婉,“是你收了外人好处,反过来诬陷我!父亲,是她们串通起来陷害我!”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灵昭脸色铁青,胸膛起伏,怒火翻涌。
他不是愚钝之人。方才众人证词在前,人证亲口招供,两件证据摆在眼前,哪里还看不出端倪。
灵玥,是蓄意设局,要毁掉嫡姐灵汐的名声。
若是今日灵汐孤身入花厅,被众人撞破她与外男共处一室,流言传扬出去,灵汐清白尽毁,婚约难保,灵府嫡女沦为京中笑柄。
而灵玥,便能借着这件事,踩着灵汐,博取同情,甚至取而代之。
一想到这里,灵昭心底寒意丛生。他平日里虽偏爱庶女几分,可也绝不能容忍,女儿在家中手足相残,做出构陷嫡姐、败坏门风的事情。今日这么多世家小姐亲眼目睹,这件事一旦传出灵府,整个灵府的脸面都要丢尽。
“孽女!”灵昭一声低喝,抬手重重拍在案几之上,“你好大的胆子!竟在家中设下这般毒计,陷害嫡姐!”
灵玥被这一声呵斥震得浑身一颤,再也撑不住,泪水汹涌而出,不停磕头:“父亲,女儿知错了!女儿一时糊涂,一时嫉妒……求父亲饶了女儿这一次!”
她哭得狼狈,发髻散乱,往日精心维持的温婉模样荡然无存。
厅中旁观的世家小姐们,神色各异。有人暗自唏嘘,也有人心底发凉。往日只当灵玥是柔弱和善的庶妹,没想到心肠竟这般深,为了算计嫡姐,不惜用这般毁坏女子名节的阴毒法子。
灵汐安静立在一侧,神色始终平静,没有落井下石,没有上前指责,只是安静看着。
她不必多说半句,人证物证,已经足够。
灵昭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看向管家:“将灵玥带回她的院落,禁足三月,不得随意出门,不许接待外客。院中下人严加看管,今日之事,府里所有人,不准往外传半句。那书生,打一顿,逐出府,永不得踏入灵府半步。这名丫鬟,发卖到城郊庄子,不得再回府。”
“是,老爷。”管家躬身领命。
护卫上前,将瘫软在地的灵玥与丫鬟一并带走。灵玥被拖拽起身时,远远看向灵汐,眼底藏着不甘与怨毒,却不敢再多说一字。
风波暂落。
灵昭转头看向厅内一众世家小姐,压下尴尬,拱手致歉:“今日府中出了丑事,惊扰诸位小姐,实在是老夫管教不严。还望诸位,暂且守口,莫要四处闲谈,灵府感激不尽。”
一众闺秀连忙应下,只是眼底都藏着心事,无心久留,纷纷起身告辞。
不多时,前厅客人陆续散尽,偌大厅堂,只剩下灵昭,灵汐,还有几个留守的仆役。
厅内安静下来,灵昭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灵汐,语气复杂。
“汐儿,今日委屈你了。”
灵汐微微垂眸,轻声应答:“女儿无事。只是今日之事,也让女儿看清一些东西。往后府里往来,女儿会多加留心。”
灵昭看着自家嫡女。
眼前的灵汐,沉静自持,遇事冷静,方才在花园拆局,方才在堂前应对,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少女慌乱。
对比往日那个心软单纯,极易被灵玥哄骗的女儿,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心底隐隐生出几分陌生之感,又带着一丝愧疚。从前,他总觉得灵玥柔弱可怜,不自觉多有偏袒,忽略了嫡女。今日这件事,才让他看清,灵玥温顺表皮之下藏着的算计。
“你能这般想便好。”灵昭顿了顿,又开口,“你与沈二公子的婚约依旧作数。沈砚辞年少有为,是良配,往后你二人相处,依旧如常。”
提起沈砚辞,灵汐眼底不起波澜,只淡淡颔首:“女儿知晓。”
灵昭只当她依旧念着婚约的情意,没有察觉她内里的冷淡。
灵汐没有再多言,微微行礼:“若是父亲无别的吩咐,女儿先行回房。”
“去吧。”
灵汐转身缓步离开前厅,青禾紧随在她身后。
走出前厅大门,日光落在廊下,暖融融的。可灵汐身上,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禁足三月,这便是灵玥今日付出的代价。
青禾跟在她身侧,压低声音,又惊又喜:“小姐!今日总算拆穿二小姐的诡计,多亏了您,方才在花厅和前厅,奴婢都捏着一把冷汗!”
灵汐侧头看了一眼侍女,唇角浮起极浅的一点弧度,温和却疏离:“好了,此事到此为止,不必再提。回去吧。”
两人沿着长长的游廊,朝着嫡女院落走去。
行至岔路口,远远望见一道白衣身影,正是沈砚辞。
他没有跟着那些世家公子一同离开,静静立在海棠树旁,像是专门在此等候。
风吹起他衣摆,身姿清雅如玉。往日灵汐见他,心头雀跃欢喜。此刻她远远望见,只如看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沈砚辞抬步上前,停在灵汐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轻声开口,嗓音温润一如往昔:“灵汐,方才后花园之事,我都看见了。你今日……很不一样。”
他的目光带着探究,似想看透她身上突如其来的变化。
灵汐抬眸,平静与他对视,语气清淡:“沈公子何故在此等候?”
没有往日少女的羞怯爱慕,没有欢喜,也没有怨怼,只是平平淡淡的一句问话。
沈砚辞微微一顿,指尖几不可察地收拢。
他原本以为,今日这场算计,灵汐定会深陷泥潭,名声受损,婚约动摇。他甚至已经想好,该如何假意安慰,博取她信任,慢慢等待夺取她天道本源的时机。
可万万没想到,灵汐反手破局,将灵玥的阴谋当众揭开。
眼前的女子,褪去了所有痴恋与柔软,沉静,清醒,让人再也无法轻易拿捏。
沈砚辞压下心底的惊疑,依旧维持温柔模样,缓缓开口:“只是放心不下,过来看看你。灵玥设计陷害你,你受了惊吓。”
“劳沈公子费心。”灵汐微微颔首,不深谈,不多说,“我无事,先行回院。”
说完,她微微侧身,从沈砚辞身侧走过,不曾再多停留,径直离去。
擦肩而过的一瞬,沈砚辞侧头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眼底温润褪去,只剩下沉沉思索。
灵汐的变化,太突兀。
他必须好好留意。
灵汐一路走回自己院落,踏进房门,侍女关好院门。
屋内安静下来,隔绝外面所有风波。
灵汐走到窗边,抬手,指尖轻触窗沿边新生的嫩芽。草木生机顺着指尖汇入感知。
今日灵玥的算计,只是冰山一角。当年祭台上,除了灵府家人与沈砚辞,还有来自师门的身影。那些长老口中反复念叨的本源、献祭、兖王大业,曾经的她懵懂不解,如今回想,字字皆藏杀机。
她体内本源受损沉寂,远未恢复,师门之人若感知到本源异动,迟早会寻来。
灵汐收回手,垂眸看着指尖淡淡的绿意。
前路尚远,她不必急躁。
风吹窗棂,枝叶簌簌,像是草木无声的提醒。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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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堂前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