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海棠碎伪

暮春的风裹着海棠甜香,拂过灵府后花园的游廊。

灵汐一身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襦裙,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她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银梅花簪,没有佩戴任何耀眼珠翠,清素得近乎寡淡。

青禾捧着她的披风,亦步亦趋跟在身侧,仍旧满心忐忑,压低声音:“小姐,要不咱们寻个由头,早些离席?方才我悄悄打听,二小姐今日邀了不少世家姑娘,还有几位外府公子也在园子里赏花,说是偶遇。”

灵汐目光淡淡扫过沿途盛放的海棠,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烂漫温柔,落在旁人眼里是锦绣春色。可落在她眼中,每一寸繁华底下,都藏着淬毒的算计。

前世,就是这片海棠林,灵玥软声细语哄她去西侧花厅取亲手制的香膏。她那时赤诚天真,信了所谓姐妹情深,孤身踏入偏僻小院。

不过片刻,陌生书生骤然闯入,二人独处一室的画面被众人撞破。

流言蜚语一夜席卷京城。

她百口莫辩,受尽唾骂。灵玥假意替她求情,字字句句皆是落井下石。父亲震怒,斥责她不知廉耻,全然忘了这些年她以天道本源默默庇护灵府、滋养族人。

就连沈砚辞,彼时温柔款款的未婚夫,也借着她名声尽毁的由头,暗中松动婚约,开始步步筹谋如何夺取她与生俱来的天道力量。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从这场海棠宴开始,慢慢织成勒死她一生的巨网。

灵汐指尖轻轻摩挲袖中藏着的一枚干枯草叶。

重生归来,她神魂重创,天道大能被死死压制,尚且无法翻云覆雨。可草木有灵,天地存息,这满园花草,皆是她的耳目。

园中所有私语、暗藏动静,无一能瞒过她耳中。

“不必紧张。”灵汐声音轻缓,听似一如往日温和,眼底却沉淀着焚尽神魂后的冷寂,“妹妹费心筹办宴席,我怎好辜负。”

青禾看着自家小姐沉静如水的侧脸,心底莫名生出一丝陌生。

自家小姐素来心软柔软,最吃旁人示弱卖惨,从前灵玥只要稍稍亲近,小姐便会退让包容。可今日醒来之后,小姐安静得太过通透,无惊无怯,亦无半分从前的温软轻信。

转过雕花月洞门,暖香扑面。

花园海棠树下早已聚满世家闺秀,笑语盈盈,风光正好。人群簇拥的正中,立着一身桃粉罗裙的灵玥。

她眉眼温顺,笑意清甜,远远望见灵汐,立刻快步迎上,亲昵抬手便想去挽灵汐臂膀:“姐姐可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今日困倦,不肯赏光呢。”

前世,她便是这般自然而然被她挽住,一步步踏入陷阱。

就在灵玥指尖即将触到衣袖的刹那,灵汐身形微侧,从容避开,目光落在满树繁花之上,淡淡应声:“午间魇着了,稍歇片刻,来晚了。妹妹盛情相邀,我自然要来。”

灵玥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错愕,转瞬便被温柔笑意掩去:“姐姐说笑了,姐妹之间何须客套。你看这满院海棠,我特意留了最好的几株,专等姐姐来赏。”

周遭闺秀看着二人亲昵和睦的模样,皆是含笑附和。京中谁不知,灵府嫡庶二位小姐,素来姐妹情深,和睦温婉,是世家圈里难得的佳话。

无人察觉,方才那一瞬极淡的避让。

灵玥很快敛去异色,自然引着灵汐走入人群,一一介绍各家小姐。众人闲谈诗词衣饰,笑语温柔,场面平和雅致。

不多时,话题便顺势落到婚嫁喜事之上。

一位官家小姐笑着艳羡:“要说福气,谁也比不上灵汐姐姐。早早与沈二公子定亲,沈公子年少有为、风姿卓绝,将来必定前程似锦,二位真是天作之合。”

沈砚辞。

三字入耳,灵汐心底不起半点波澜。

脑海中倏然闪过祭台之上的画面。

白衣胜雪的青年立在烈火之外,眉眼冷淡,手持剥离神骨的法器,字字寒凉:牺牲你一人,助我登帝位,是你的造化。

前世的她,痴恋他数年。

她瞒着世人,悄悄分出自身天道灵气温养他经脉,助他平步青云,助他得皇子器重,倾尽所有,只盼一朝嫁与良人,岁岁安稳。

到头来,所有温柔皆是伪装,所有亲近只为掠夺。

灵玥立刻附和,语气甜软艳羡:“是啊,姐姐与沈公子般配至极。前几日沈公子还特意送来名贵砚台,这般上心,真是让人羡慕。”

她侧头看向灵汐,刻意提起过往温情,似在打趣,又似在试探。

往日灵汐听闻沈砚辞三字,眉眼定会不自觉染上浅淡笑意,藏不住少女心悦。

可今日,灵汐只淡淡颔首:“嗯,尚可。”

淡漠疏离,无喜无羞。

灵玥心底疑惑更甚,却不敢多问,只压下疑虑,顺势抛出早已备好的说辞,轻轻扯了扯灵汐衣袖,压低声音,亲昵耳语:“姐姐,我近日亲手制了一味海棠香膏,香气清润持久,特意藏在西侧静花厅。那边清静无人,我带你去取,独独留给姐姐。”

来了。

一模一样的说辞,一模一样的套路,一模一样的算计。

前世她便是被这句“独独留给姐姐”打动,满心暖意,毫无防备随她前往。

灵汐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微凉情绪,抬眸时依旧平和温婉:“妹妹手艺向来精巧,既是你心血所制,怎能独享?左右诸位妹妹都在,不如同去取来,大家一同品鉴,也好让众人见识妹妹巧手。”

灵玥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僵。

她精心布下的局,本就是要偏僻无人、独处一室,才能坐实私会污名。若是众人同往,所有算计顷刻落空!

她心头一慌,连忙摆手推脱:“不过是粗制小物,登不上台面,何必惊动众人……而且花厅许久未收拾,杂乱得很,恐扰了各位姐姐雅兴。”

“不过几步路程,何谈惊扰。”灵汐浅浅打断,语气平和却不容拒绝,“还是说,那花厅之中,当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不便让人看见?”

话音轻落,周遭说笑的氛围骤然一静。

几道探究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灵玥身上。

灵玥后背瞬间沁出薄汗,指尖死死攥紧绣帕,心头慌乱翻涌。她万万没想到,素来温顺听话的灵汐,今日竟全然不按常理出牌!

她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强笑:“姐姐说笑了,空空厅堂,能藏什么?既然大家想去,那便同去便是。”

她只能带头引路,心底早已乱作一团,暗暗给身侧贴身丫鬟递着眼色,想暗中传信,让藏在花厅的人速速撤离。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灵汐、灵玥走向西侧静花厅。

一路草木轻颤,细碎声响顺着泥土根系,尽数传入灵汐耳中。

花厅内室,一名青衫书生正局促等候,与灵玥丫鬟早已约定,只待灵玥与灵汐独处,便即刻现身。

所有谋划,清晰入耳。

灵汐面色不变,步履从容。

前世她懵懂入局,任人宰割。今生她步步从容,静待对方自露马脚。

不多时,一行人抵达静花厅门前。

灵玥心跳如鼓,强装镇定:“诸位姐姐在此稍候,我进去取香膏便来。”

“不必麻烦妹妹。”

灵汐抬手,直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迈步而入。

厅堂陈设清雅简单,空荡安静,唯有里间垂着一层素白纱帘,隔绝内外。

众人好奇随之入内,目光四处打量。

灵玥脸色惨白,一颗心悬至嗓子眼,死死盯着纱帘,暗自祈祷里面之人千万藏好。

可下一瞬,纱帘猛地一动。

一名穿着朴素青布长衫、面带局促的年轻男子,径直从帘后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满堂死寂。

满室锦衣闺秀,伫立空旷花厅,中央赫然立着一名陌生外男。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短暂寂静后,哗然四起。

“这里怎会有男子?!”

“西侧是女眷花厅,素来不许外男踏入,这人究竟是谁?!”

“今日是灵二小姐邀我们来此赏花,怎会藏着外男!”

惊疑、探究、诧异的目光,尽数钉在灵玥身上。

从头到尾,提议来此处的是她,引路的是她,声称有私藏香膏的也是她。

灵玥双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说来就来,慌张摆手:“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人!我从未见过此人!”

她转头看向灵汐,泪眼婆娑,委屈又惶恐,音色哽咽:“姐姐,你信我,我真的不知情……是不是、是不是你提前安排,故意栽赃我?!”

惯常的手段,惯常的卖惨甩锅。

前世,她就是被这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蒙蔽,心生不忍,慌乱辩解,反倒越描越黑。

可此刻的灵汐,静静立在人群前方,神色清淡,目光澄澈无波,无怒无躁,亦无半分恻然。

“妹妹。”她声音清晰平稳,字字清亮落入场中,“今日海棠宴由你主办,是你邀我前来,是你提议这间偏僻花厅,也是你执意要带我单独入内。”

“如今花厅藏外男,你转头便说不知情,反口栽赃我?”

条理分明,因果清晰,一句话便将所有逻辑摆在众人眼前。

灵玥泪水簌簌掉落,模样楚楚可怜,慌乱摇头:“不是的!我没有!我只是想给姐姐送香膏……”

“方才入园,园中风草轻响。”灵汐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全场听得清清楚楚,“草木有言,有人暗中约书生藏于此处,只待一位小姐孤身赴约,好构陷清白名声。”

灵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厉声颤驳:“荒谬!草木怎会言语!姐姐简直胡言乱语,刻意辱我!”

“是否荒谬,一问便知。”

灵汐侧首看向随行府中护卫,语气平静吩咐:“拿下此人,拘住二小姐贴身丫鬟,即刻回前厅,请父亲前来问话。”

护卫立刻应声上前。

青衫书生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想要逃窜,却被门口护卫死死拦住,动弹不得,面色煞白,浑身发抖。

灵玥看着被控制的下人,看着满堂探究鄙夷的目光,浑身冰冷,心底彻底慌了。

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温柔善良、无辜柔弱人设,在今日这场亲手布下的局里,彻底碎裂殆尽。

她不甘心,想要再哭求辩解,却发现所有话语苍白可笑。

众人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再串联前后所有细节,心中早已通透分明。

哪里是灵汐品行不端,分明是庶妹嫉妒嫡姐,精心设局,意图毁人清白!

灵汐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周遭人声起伏,眼底不起丝毫波澜。

风吹入厅堂,卷起满地海棠落瓣,细碎纷飞,一如前世那些被碾碎的清白与真心。

只是这一世,被撕碎的,再也不是她灵汐。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敛,心绪沉定如常。

过往焚身祭台的剧痛、层层叠加的欺辱、掏心相待却被反噬的寒凉,尽数沉在心底深处,无人窥见,无需外露。

她不必张扬恨意,不必字字控诉。

只需一步一步,稳稳往前走。

旁人欠她的,世道负她的,她自会悄悄、逐一、尽数取回。

这时,花厅外的月洞门边,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沈砚辞立在海棠花影之下,身姿挺拔,白衣清绝。

他不知何时到来,默默看完了整场闹剧。

素来温和含情的眼眸,此刻微微蹙起,目光沉沉落在灵汐身上,带着几分审视与陌生。

眼前的灵汐,褪去了往日的羞怯温婉、满眼倾慕,沉静、通透、从容,进退有度。

遇事不惊,拆局淡然,半点不见从前的单纯软懦。

仿佛一夜之间,那个围着他浅笑、极易拿捏、温顺可欺的灵府嫡女,彻底变了个人。

灵汐似有所感,抬眸,视线淡淡掠过他白衣身影。

无羞、无怯、无恋、无波。

只平静一瞥,便从容收回目光,落在眼前慌乱失态的灵玥身上。

前路漫漫,风波方起。

而她的新生,自此真正开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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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棠碎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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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女不渡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