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狩大典的布告张贴出来时,凌霄院的氛围变了。
晨钟未歇,演武场上已聚满了人。布告玄玉壁前,弟子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议论声嘈杂如沸水。云灼三人没去挤,只远远站着——苏幕眯眼看了片刻,便已将那洋洋洒洒数百字尽收眼底。
“北境黑风峡,猎黯兽,计功勋。”她轻声复述,玲珑心已将关键信息滤出,“天字班为先锋,地字班策应,玄黄留守。头名队伍可入藏经阁第五层……啧,慕院长这次手笔真大。”
陆青川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镇山令。自那日与栖梧山地脉共鸣后,她感知的范围扩大了数倍,此刻便能隐约感到北方传来的、混乱而阴冷的地脉波动——那是黑风峡的方向。
“那里像一道溃烂的伤口。”她忽然说,“地脉在疼。”云灼侧目看她。
“黯兽聚集处都这样。”谢衡的声音懒洋洋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到的,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热气腾腾的肉香飘出来,“被黯气侵蚀的地脉会持续溃烂,除非用至阳之力净化,或是……”他咬了口肉包,“彻底斩断。”
“斩断?”苏幕蹙眉。
“嗯,像截肢。”谢衡嚼着包子,话说得含糊,“三百年前凌虚子前辈就是这么干的——把天裂谷周围三百里地脉全斩了,才遏制住那次黯潮。后果嘛,就是北境多了片至今寸草不生的‘死域’。”他说得轻描淡写,三人却都沉默了。
“所以秋狩不只是猎兽。”云灼说。
“从来都不只是。”谢衡咽下最后一口,将油纸揉成团,精准抛进十步外的竹篓,“收拾黯兽残余、评估地脉污染程度、绘制最新的北境舆图……都是活儿。当然,”他咧嘴一笑,“对你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别死在那儿。”
气氛有些凝重,“不过在那之前——”谢衡拍拍手,“先过了慕老头的特训再说。”
他话音刚落,演武场中央那口青铜大钟忽然无人自鸣。
“铛——!”
钟声沉浑,荡开晨雾。所有弟子瞬间安静,齐齐看向高台。
慕渊不知何时已站在台上,素色长袍在晨风中微扬。他身后站着好几组天字班老生,皆是三人一组,一攻一御一察,他们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渊。
“自今日起,至秋狩前。”慕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有参与秋狩的弟子,每日午后于此地进行实战合训。由天字班师兄师姐带队,三人一组,模拟狩猎战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现在,分组。”分组的规矩简单粗暴:新生自愿组队,老生抽签带队。
云灼三人自然一组。炎烁带着林皓、赵清音站到了一处。另有十几支队伍也迅速成型——能进凌霄院的都不傻,这种时候抱团才是王道。
带队云灼三人的,是位名叫陈沧澜的高挑师姐。她一身玄黑劲装,马尾束得利落,腰间悬着对分水刺,眉眼间有股子飒爽的江湖气。
“我叫陈沧澜,天字班甲组,灵师巅峰。”她说话也干脆,“特长是快攻和偷袭,待会儿训练时,我会尽全力‘杀’你们。而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我手里活过一炷香。”云灼三人面面相觑。
“哦对了,”陈沧澜补充,“训练场里布置了三十处暗哨、五十个陷阱、还有十头机关傀儡兽——都是黄阶水准,但被它们‘杀’了也得扣分。最终评分,看你们能拿下多少暗哨,避开多少陷阱,干掉多少傀儡。”
她露齿一笑,阳光灿烂:“准备好了吗?小可爱们。”
训练场设在栖梧山北麓一片模拟峡谷地形中。当云灼三人踏进场内时,便明白了“全力”是什么意思——
第一道陷阱来自头顶,三人刚走进峡谷入口,头顶岩壁便毫无征兆地塌下一张巨网,网上挂满涂了麻痹药汁的木刺。陆青川反应最快,一脚踏地,岩壁猛然凸起一块,将巨网撞偏半尺。云灼趁机挥袖,赤金火焰掠过,将网绳烧断大半。苏幕则闭目一瞬,快速道:“左三步,右五步,直行七步——这片区域有七个绊索陷阱,避开那些苔藓颜色略深的石块。”她们依言而行,果然平安通过。
“不错嘛。”陈沧澜的声音从岩壁上方传来,“反应及格。不过——”
破空声尖啸而至!三道乌光分袭三人后心!是淬了墨汁的短弩箭,中者便算“阵亡”。
云灼头也不回,反手一拂,火焰凝成薄盾,将弩箭焚毁。陆青川则侧身踏步,以毫厘之差让箭矢贴着衣角掠过。唯独苏幕——她不闪不避,只微微偏头,箭矢便擦着她的发髻飞过,钉入身后树干。
“咦?”陈沧澜轻咦一声。
苏幕这才睁眼,唇角微扬:“师姐的呼吸声在右侧岩壁第三凸起处,弩机扳动前有极轻微的机括声。而且,您一共带了十二支箭,刚才用了三支,还剩九支——建议省着点用,后面还有暗哨要拔呢。”
岩壁上沉默了三息,“……玲珑心果然烦人。”陈沧澜嘀咕着,声音已换了个方位。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三人经历了全方位的“毒打”。
机关傀儡兽从地底钻出时,陆青川以地脉之力困其足;暗哨的冷箭袭来,云灼的火焰总能及时拦截;而苏幕则像个行走的战术地图,不断报点:“正前方二十丈岩缝,两名暗哨,左高右低,弩箭涂绿汁,疑似麻痹类。”
“脚下有空洞,避开。”
“右侧傀儡兽的能源核心在左肋下三寸,云灼姐可以烧那里。”
她们甚至反过来设了个局——陆青川故意踩中一个显眼的陷阱,触发警报。当陈沧澜以为得手、从藏身处现身的刹那,云灼的火焰已封死她所有退路,苏幕的银针则精准打飞了她腰间代表“阵亡”的玉符。
陈沧澜看着落在脚边的玉符,愣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行啊!”她拍掉身上尘土,“一炷香早过了,暗哨拔了二十一处,陷阱避开四十三处,傀儡兽干掉八头——新生里你们是第一个反杀教官的。”
她走过来,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配合有模有样了。不过真到了黑风峡,黯兽可不会按套路出牌。记住,在绝对的数量面前,再精妙的配合都是纸糊的。”
“那该怎么办?”陆青川问。
“跑。”陈沧澜答得干脆,“或者,找个能扛的队友帮你们创造输出环境。”
她眨眨眼:“比如那边那组——”三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隔壁训练区里,炎烁那组正陷入苦战。
带队他们的老生是位膀大腰圆的师兄,名叫石磐,天赋“岩甲”,地阶六品,专精防御。此刻他正抱臂站在场中,任由林皓的冰刀、赵清音的声波、炎烁的岩刺往身上招呼——叮叮当当,火花四溅,他自岿然不动。
“用力点!”石磐甚至还有闲心抠耳朵,“没吃饭吗?这力道连黯兽的皮都蹭不破!”
林皓气得脸都红了,抡刀狂砍。炎烁则沉着脸,不断调整攻击角度,寻找岩甲的薄弱处。赵清音额角见汗,琴音已从安抚转为急促,试图以声波震荡内部——可惜收效甚微。
“石师兄的岩甲,同阶之内几乎无敌。”陈沧澜看戏看得津津有味,“不过缺点也很明显——动作慢,转向笨。炎烁他们要是聪明,就该绕后打配合,而不是硬刚。”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场中形势骤变。
炎烁忽然收手,低喝:“林皓,左翼冰封地面!清音,干扰他听觉!”
林皓虽不明所以,但这两个月磨合出的信任让他毫不犹豫地执行——冰刃插入地面,寒气蔓延,石磐脚下瞬间结出一层滑溜的冰面。赵清音琴音一转,化作尖锐的嘶鸣,直钻耳膜。
石磐身形一晃,就是这一晃的破绽!
炎烁双掌拍地,岩刺不再攻击石磐本体,而是从他两侧破土而出,交错合拢,竟形成一个岩石牢笼,将石磐困在其中!
“有点意思。”石磐挑眉,却也不慌,双臂一震就要破笼——
“就是现在!”炎烁疾退,同时看向林皓。
林皓福至心灵,将所有灵力灌注刀中,跃起,劈斩!
刀锋未至,寒气已凝成实质的冰蓝色刀罡,狠狠斩在牢笼顶盖——不,是斩在牢笼与石磐岩甲之间的缝隙!
“咔嚓!”
冰火两重天的极致温差,让岩石脆化、崩裂。石磐的岩甲虽未破,但整个人被崩塌的牢笼暂时掩埋。虽然只有短短三息,但够了。代表“阵亡”的玉符,被炎烁从石磐腰间摘了下来。
场边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是其他围观的老生。石磐从碎石堆里爬出来,灰头土脸,却咧嘴笑了:“不错!总算开窍了!”
他看向炎烁:“你指挥?”炎烁点头。
“那行,”石磐拍拍身上土,“秋狩时记住这种感觉——黯兽没脑子,但有的比我还硬。别硬拼,动脑子。”
另一边,苏幕若有所思:“炎烁的指挥很稳,林皓执行果断,赵清音的辅助也到位……他们这组,缺的其实是一个强攻点。”
“所以我们互补。”云灼接道,“我们有最强的矛,他们有最硬的盾。”
陈沧澜闻言,眼睛一亮:“你们要合队?”
“在考虑。”
“那赶紧的。”陈沧澜朝炎烁那边努努嘴,“我看那小子偷瞄你们这边好几回了,怕是憋着话呢。”
傍晚,膳堂二楼雅间,炎烁做东,菜色简单却精致:一尾清蒸栖梧银鱼,一碟山菌煨笋,一盆老火煨汤,还有几样时蔬小炒。林皓和赵清音也在,见云灼三人进来,都起身相迎。
“坐。”炎烁亲自斟茶,姿态放得很低,“今日训练,三位风采令人心折。”
“殿下客气。”云灼落座,开门见山,“邀我们前来,是为秋狩组队之事?”
炎烁执壶的手顿了顿,茶水稳当地注入杯中:“是。不知三位意下如何?”
云灼没答,看向苏幕,苏幕会意,温声开口:“殿下,合队之事关乎生死,有些话需说在前头。若组队,战利品如何分配?指挥权归谁?遇险时,谁断后,谁突围?”一连三问,直指核心。
炎烁放下茶壶,神色郑重:“战利品,按出力分配,我们可立契约。指挥权……云姑娘为队长,我副之,战时决策由队长定夺,我可建言,但绝不违令。”
“至于遇险时,”他看向林皓和赵清音,“我断后,林皓护两翼,赵清音辅助云姑娘她们突围。”
林皓握拳:“我没问题!”
赵清音轻声却坚定:“音修本就该在阵中,断后之事,我与殿下同担。”
陆青川忽然开口:“为什么?”
她问的是炎烁——为什么愿意将指挥权拱手让人,为什么愿意主动担最危险的断后之责。
炎烁沉默了片刻,雅间里只有汤锅咕嘟的轻响。
“因为我想赢。”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沉,“秋狩头名,可向院长提一个请求。这个请求……对我很重要。”
“什么请求?”云灼问。
炎烁抬眼,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云灼脸上:“我想请院长,收我母亲入后山‘静心园’颐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母亲体弱,又常年郁郁……宫中不是养病的地方。静心园有凌霄院庇护,又是灵气充沛之地,于她最好。”
云灼三人对视一眼,苏幕以玲珑心感知,确认炎烁所言非虚——那抹深藏的痛楚与渴望,做不得假。
“此事不难。”云灼指节轻叩桌面,“以殿下身份,直接向院长恳求,未必不成。为何非要头名?”
“因为我要一个‘无可争议’的资格。”炎烁直视她,“我是皇子,但也是凌霄院弟子。若以身份压人,即便事成,日后也会被人诟病,说我母亲是凭皇子生母的身份入园,而非她本人该得此机缘。但若以秋狩头名为凭,便是弟子为母求恩,堂堂正正。”
他说得坦荡,连林皓和赵清音都露出动容之色。
云灼沉默了,她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怕,一种是无欲无求的,一种是有执念的。前者无懈可击,后者……可托生死。
炎烁显然是后者,“可以。”云灼终于点头,“但约法三章。”
“请讲。”
“其一,战利品我们七,你们三——不是贪多,是我们要攒绩点换功法,为后续修炼铺路。”
“可。”
“其二,指挥权在我,战时令行禁止,违者即刻散伙。”
“可,我炎烁以道心立誓。”炎烁肃然起身,“若违此约,修为尽废,永绝仙路。”
道心之誓,重于性命。云灼也站起身,伸出手:“一言为定。”两只手重重握在一起。
林皓长舒一口气,咧嘴笑了。赵清音眼眶微红,低头拭了拭眼角。陆青川默默盛了碗汤,推到云灼面前。苏幕则起身,为每个人都斟满了茶。
“以茶代酒。”她举杯,“愿此行,同心同德,不负生死。”六只茶杯轻轻相碰。
窗外,暮色四合,栖梧山笼罩在暖金色的余晖中。远处训练场的方向,还隐约传来其他队伍操练的呼喝声,间或夹杂着老生们笑骂“笨死了”“往哪儿打呢”的戏谑。
这一刻,紧绷的弦似乎松了些许,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一个月后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栖梧山某处隐秘洞府,烛火摇曳,映亮墙上扭曲的影子。周远跪在石室中央,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不敢抬头。
石座上,黑袍人把玩着一枚黑色玉简,玉简表面流转着诡异的暗红色纹路。
“所以,炎烁与云灼那三人联手了?”声音经过面具过滤,嘶哑难辨。
“是。”周远颤声,“弟子亲眼所见,他们在膳堂密谈……”
“无妨。”黑袍人打断他,“蝼蚁抱团,依旧是蝼蚁。主上的计划,不会因这点变数而改。”
他站起身,走到周远面前,俯视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你叔叔的死,主上很惋惜。”黑袍人缓缓道,“但成大事,总要有牺牲。你若忠心,主上不会亏待你——秋狩之后,凌霄院地字班首席的位置,就是你的。”
周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贪婪与恐惧交织的光芒:“弟子……誓死效忠!”
“很好。”黑袍人将黑色玉简递给他,“此物你贴身带着,进入黑风峡后,依计行事。届时,自会有人接应。”
周远双手接过玉简,触手冰凉,仿佛握着一条毒蛇。
“另外,”黑袍人转身,望向墙上悬挂的北境地图,“那个陆青川……地脉之女,是主上点名要的。秋狩时,务必活捉。另外圣阶云灼若放任成长,必成大患,此次之行,能铲除一个算一个…”
“可他们不容小觑……”
“所以要在黑风峡动手。”黑袍人指向地图上某处,“那里,是三百年前黯潮爆发的源头之一,这些人还未真正成长,正是最佳时机。”
烛火“噼啪”爆响,黑袍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