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蜜糖
如果说化形只是序曲,那么接下来的日子,才是“无恩之刑”真正的折磨。所谓无恩之刑,即“寅巳申”三刑。意为:我本意施恩于你,却反遭其害;你本意报答于我,却成了我的劫难。
灵鸢是个行动派。既然说了要报恩,她就绝不含糊。她觉得玄苍太苦了。每天只喝雪水,只吃那些没滋没味的辟谷丹,坐在那块破石头上一动不动,像个活死人。 “做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开心。做神仙也一样。” 灵鸢在藏书阁(其实是被她翻乱的经书堆)里找到了这句话,深以为然。
于是,灾难开始了。
第一日,毁药园。绝情峰后山,有一片极寒之地,种着玄苍培育了千年的灵草。灵鸢觉得玄苍脸色苍白,定是虚不受补,需要喝点热乎的。她偷偷溜到了后山。 “哇,这几棵大白菜长得真水灵!” 她看着那几株晶莹剔透、散发着寒气的植物,眼睛放光。那是九转冰灵草。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是玄苍准备用来渡化神大劫时护住心脉的至宝。每一片叶子都价值连城。
灵鸢二话不说,吭哧吭哧全拔了。她不会用凡火,便直接引动本命真火。 “咕嘟咕嘟。” 半个时辰后,她端着一碗黑乎乎、散发着奇异焦味的汤,兴冲冲地踢开了大殿的门。 “师兄!师兄快尝尝!我特意给你熬的大补汤!”
正在打坐的玄苍睁开眼,闻到那股味道,眼角狂跳。他看了一眼碗里那几株已经煮烂的、灵气尽失的“白菜”,又看了一眼灵鸢那张被烟熏得像花猫一样的小脸,以及她手上几处明显的新烫伤。那是她在拔草时被寒气冻伤的。
责骂的话到了嘴边,却卡在了喉咙里。天梁星入命宫的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软,爱操心,见不得别人受苦。哪怕这个人刚刚毁了他半条命。
“……这是何物?” “暖心汤!”灵鸢献宝似的举着碗,“我看你天天冷冰冰的,喝了这个肯定暖和!”
玄苍沉默了许久。他接过碗,看着那浑浊的汤水,仿佛在看一杯毒酒。但他还是一饮而尽。
入口极苦,带着火灵的燥热和冰灵草死后的怨气。汤水入腹,瞬间化作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他的五脏六腑里打了一架。 “噗——” 玄苍脸色一白,强行咽下了涌上喉头的一口腥甜。这哪里是暖心汤,分明是穿肠散。
“怎么样?好喝吗?”灵鸢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问。玄苍放下碗,用手帕擦了擦嘴角,声音有些沙哑: “……尚可。” “我就知道!”灵鸢开心得跳了起来,“那我明天再去给你煮!” “不必了。” 玄苍立刻打断她,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物……药性太烈,十年喝一次即可。”
【二】砒霜
如果说药园的损失还在可控范围内,那么接下来的事,则触及了玄苍的底线。
第十日,焚经卷。灵鸢嫌大殿太暗,想帮玄苍整理经书。那是一架紫檀木的书架,上面摆满了玄苍这三百年来对“太上忘情道”的感悟批注。这些手稿,是整个凌霄宗的瑰宝,若是流传出去,足以让外界抢破头。
灵鸢觉得书架上的灰尘太多,便想用风咒吹一吹。结果她一激动,灵力没控制好,指尖冒出了一缕火苗。火克金(书架上的禁制),木生火(经书纸张)。 “轰!” 火势瞬间吞没了半个书架。那不是普通的火,是三昧真火的雏形,凡水根本浇不灭。
当玄苍感应到不对劲,瞬移回到大殿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灵鸢站在灰烬里,手里死死抓着最后半卷残书,正在拼命用袖子扑打上面的火星。她的红衣被烧焦了一大片,原本白皙的手臂上全是燎泡,脸上挂满了泪珠,混着黑灰,狼狈至极。
“师兄……” 看到玄苍出现,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帮你把字看清楚些……我想把灰尘擦掉……呜呜呜……”
玄苍站在那里,看着那一堆化为乌有的心血。那是他悟道三百年的结晶啊。按照他原本的性子,此刻应该一剑斩了这祸害。可是,当他看到她为了抢救那半卷书,不惜用身体去压火苗,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时,那种熟悉的、该死的悸动又出现了。
他走过去。灵鸢吓得缩了缩脖子,以为要挨打。但玄苍只是从她手里拿走那半卷已经看不出字迹的残书,随手扔在地上。然后,他握住了她的手腕。
“疼吗?” 他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灵鸢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呆呆地点了点头:“疼……”
玄苍叹了一口气。那一叹,仿佛叹尽了这辈子的无奈。一道冰凉柔和的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渡过去,迅速抚平了她手臂上的燎泡。 “书乃身外之物,毁了便毁了。” 他说得云淡风轻,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随着那些经书化为灰烬,他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忘情道”高塔,也随之塌了一角。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感到愤怒。反而有一种……解脱。仿佛那些束缚他几百年的条条框框,被这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师兄,你为什么不骂我?”灵鸢抽噎着问。玄苍看着她,眼神复杂。 “因为这是我的劫。” 无恩之刑。你是想对我好,但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我的刑罚。我无法怪你,只能怪这命。
那一夜,玄苍没有打坐。他站在绝情峰的悬崖边,看着脚下翻滚的云海,第一次对自己的道产生了怀疑。忘情,真的能成神吗?如果成神的代价是连这只笨鸟的眼泪都不能擦,那这神,不做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