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情峰的时间,原本是停滞的。这里的雪花永远保持着落下的姿态,风永远在回旋,就连光影的变幻也单调得令人乏味。玄苍早已习惯了这种死寂,这三百年里,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尊雕塑,连呼吸都调整到了与这座冰山同频的微弱节奏。
直到这一年。丙午年。天干透丙火,地支坐午火。这是六十甲子中阳气最盛的一年,俗称“帝旺”。
外界或许只是觉得今年夏天格外炎热,但在绝情峰顶,这种变化却是翻天覆地的。空气中多了一丝燥意,那些亘古不化的寒冰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而这一切的热源,都来自大殿中央那张寒玉床上的红色光茧。
玄苍已经盯着那个光茧看了整整三个月。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光茧里的生命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吞噬着周围的灵气。那是属于“丙火”的特性——猛烈、霸道、急躁,且不可压制。
“咚。” 一声沉闷的心跳声,打破了大殿的宁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大,如同战鼓擂动,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热浪,撞击在四周的玄武岩墙壁上,震落下簌簌冰尘。
玄苍眉头微蹙。他放在膝头的手指轻轻敲击着,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午时三刻,阳极之至。” 他低声自语。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咔嚓——!” 那张陪伴了他三百年的千年寒玉床,那张曾压制过无数心魔的至宝,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红光顺着缝隙迸射而出,如岩浆喷涌。并没有想象中破壳而出的艰难,那光茧几乎是在瞬间炸裂开来。一股夹杂着金色火焰的气浪席卷了整个大殿,玄苍布下的隔绝禁制如纸糊般破碎。
火焰中心,传来一声清啸。那声音不似凤鸣般高贵,却透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野性与欢愉。
【二】红衣赤足
待烟尘散去,玄苍抬眼望去。满地狼藉。寒玉床彻底碎成了粉末,而在那堆晶莹剔透的粉末之上,站着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约莫凡间二八年华。一头墨发如瀑布般披散在身后,发梢却带着微微的卷曲和焦红。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那是长期在寒玉床上重塑肉身的结果;但她的嘴唇却很红,红得像是在雪地里燃烧的炭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身红衣。那不是凡间的织物,而是由她伴生的本命真火凝聚而成的流仙裙。裙摆层层叠叠,如同盛开的彼岸花,随着她身体的动作流淌着金色的流光。她赤着足。那双脚踝纤细精致,踩在冰冷的玉屑上,每一次落脚,脚底都会升腾起一缕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她是这灰白世界里,唯一的色彩。也是唯一的噪音。
“呼——憋死我了!”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嫌弃地皱起了眉头,“这什么破地方,空气里全是冰渣子,扎嗓子!”
她转过身,视线在大殿内扫了一圈,最终定格在不远处那个白衣胜雪的男人身上。她的眼睛亮了。左眼金煌,右眼银白。那双异瞳里没有一丝对强者的敬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食欲?
“喂!” 少女身形一闪。玄苍只觉得眼前红影一晃,那个原本还在三丈之外的少女,竟然直接蹲在了他的面前。两人的距离,不足三寸。这是极其危险的距离。对于修仙者而言,这是生死搏杀的界限。
玄苍本能地想要后退,但他忍住了。他是长辈,是恩人,岂有被一只刚化形的小妖逼退的道理?他冷冷地看着她,试图用化神期的威压让她知难而退。 “退下。” 他的声音像是冰棱相击。
少女却仿佛听不懂人话。她歪着头,鼻翼微微耸动,像小狗一样在他身上嗅了嗅。 “好香啊……”她喃喃自语,“是大海的味道。” 玄苍的命格属壬水,对于这只燥热的火鸟来说,他就像是一座行走的甘泉,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还没等玄苍反应过来,少女突然伸出了双手,并没有攻击,而是—— “啪”的一声,捧住了他的脸。
轰——! 玄苍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那是怎样的触感?滚烫、柔软、细腻。她的掌心带着足以融化钢铁的温度,紧紧贴在他常年冰冷的脸颊上。那一瞬间,玄苍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炼丹炉。
“丙辛相合,化水为忌。” 虽然玄苍是壬水,但在这一刻,她身上的丙火之气太盛,那种带有侵略性的热度,顺着毛孔钻入他的经脉,让他体内的真气瞬间紊乱。
“你……放肆!” 玄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因为震惊而显得有些气急败坏。他猛地抬手,抓住了少女纤细的手腕,想要将她甩开。触手之处,依然是滚烫。甚至比上次在落魄渊捡到她时还要烫。
“哎哟!疼疼疼!” 少女夸张地叫了起来,顺势往前一倒,整个人直接撞进了玄苍的怀里。 “大冰块,你欺负人!” 她在他怀里乱蹭,像是一个寻找暖炉的孩子,“我冷!我体内像是有火在烧,但外面好冷!借我抱抱,就抱一下!”
玄苍僵住了。怀里的躯体柔软得不可思议,带着一股淡淡的、仿佛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与人如此亲密接触。他的第一反应是推开,甚至杀意已经涌上指尖。但当他的手触碰到她微微颤抖的后背时,他感应到了。她在发抖。寅申相冲。绝情峰的寒气正在侵蚀她的骨髓,她那种看似放肆的举动,其实是求生的本能。
玄苍举在半空的手,终究没有落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内翻涌的气血。 “……仅此一次。”
【三】赐名
少女像个八爪鱼一样挂在玄苍身上,足足吸了半个时辰的“冷气”,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盘腿坐在他对面。她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玄苍那张依然冷若冰霜、但耳根却泛着诡异红晕的脸。
“喂,大冰块,我叫什么名字?” 她理直气壮地问。
玄苍整理了一下被她弄乱的衣襟,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乃火灵化形,生于鸢尾花开之时。” 他淡淡道,“便唤作灵鸢。”
“灵鸢?灵鸢……” 少女念叨了两遍,似乎还算满意,“行吧,虽然听起来不够威风,但比‘小红’‘小火’强点。” 她站起身,在大殿里转了两圈,红裙翻飞,像是一只关不住的蝴蝶。 “那我是不是该叫你师父?”
“不必。” 玄苍断然拒绝。收徒?开什么玩笑。太上忘情道讲究“绝情绝义”,收这么个命犯三刑的灾星做徒弟,他这道也不用修了,直接等着被雷劈死算了。 “你我之间,不过是一场因果交易。” 玄苍冷声道,“待你根基稳固,学会控制体内火毒,便自行下山去吧。这绝情峰,不留客。”
灵鸢的脚步停住了。她回头,那双异瞳里的光芒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燃起。 “赶我走?” 她哼了一声,一屁股坐在玄苍旁边的蒲团上,霸道地宣布: “我偏不走!你救了我的命,话本里说了,救命之恩,当……当那个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要赖着你报恩!” “你这地方冷冰冰的,连口热水都没有,我要是走了,谁来照顾你这个孤寡老人?”
玄苍看着她那张写满“我要搞事”的脸,突然觉得头很痛。那种痛,比走火入魔还要真实。他预感到,绝情峰的宁静日子,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