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独家记忆

季晫恒耸肩,语气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和他不相关的事。

云粹嘴巴微张地愣了许久。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让他去那的。”

“提起你伤心事了。”

“我不伤心。我出生前,他就不在了,我没见过他。”

云粹再次愣住。

可能是这样,他才很少提父母吧。

她咽唾沫,“那你妈妈?”

季晫恒侧脸酒窝浅浅,“她……也不在了。我出生前,爸爸就因病去世了。妈妈难产去世了。我是在爷爷家长大的。初中,爷爷身体不好,我就搬回旧家,自己住了。”

“你空间的那些照片?”

“那是我的叔叔和婶婶。”

云粹彻底傻眼。

她以为像季晫恒这般阳光温暖的人一定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得到过很多爱,才能这样温柔地对待她。

现实恰恰相反。

他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爷爷忙于工作,家里经常只有他一个人。

之前知道云谦有过轻生念头,想到她可能会没爸爸,云粹心如刀割,整个人恍惚了两三周。

葛敏、云谦、云粹,像三条线构建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共同支撑着这个家。

而季晫恒从小就一个人生活。

她不敢想那是怎样的一种生活。

在这种境况下,什么样的言语都显得很苍白、无力。云粹唇线绷紧,说不出话,捏着他的手一点点攥紧。

季晫恒五指拢合,轻轻碰了碰她手背,“我没事。”

他在逞强。

云粹好想抱抱他。

她两手动了动,臂膀还未张开,季晫恒先觉察出她意图,侧身躲开,眉头紧锁。

“你是在可怜我吗?”

“……”云粹愁眉苦脸,支支吾吾地说,“也不是吧。”

她好害怕说错话。

两人面对面地坐着沉默。

片刻后,季晫恒问:“要不要去我家?”

“哈?”

“我去过你家。但你没来过我家。”

“嗯。那就去你家吧。”

两人系好安全带,季晫恒转动方向盘,驶出车库,往家的方向开。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今天最为雀跃,因为身边坐着云粹。

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

小区富丽堂皇,门口的喷泉中央站着只雄狮,它高昂着头,睥睨天下。

云粹抓紧手中的狗绳,低头紧跟住他。

别墅前院两排花圃种满绿植,郁郁青青。

“这是荷妈种的。她喜欢薄荷,说是能驱蚊,在院子里种了很多。以前她和我住在这里,后来她儿子转来嘉禾市读书,她就回家住了。”

叶荷在厨房洗碗,通过窗户看见两人进院。手贴在围裙上擦了擦,摘下围裙,急匆匆地走出来开门。

“晫恒回来啦。怎么不打电话给我?我去拿。”

“我提回来一样的。”季晫恒把两袋东西交给她,指了指身侧,“这是我……学妹,云粹。”

云粹点头,“阿姨好。”

叶荷会意一笑,“你好呀。快点进来。”

lucky跟在她后面进门。

小狗脖上挂着铃铛,随着轻快的步伐,丁零当啷地响。

叶荷打喷嚏,戴上口罩。

云粹牵狗站在门口,“阿姨是不是对狗毛过敏?我让它待在院子里吧。”

叶荷摆手,“没事。我一会就下班回家了。”

叶荷进厨房倒水。

季晫恒帮着把东西提进去。

叶荷用肘关节碰他,“女朋友?”

季晫恒耳尖红红,“很快会是的吧……”

云粹在客厅转。

置物架中央摆着一张全家福。爷爷坐在中间,两边是季晫恒和堂妹,后面站着叶荷和他的叔叔、婶婶。

堂妹胸前的红领巾歪斜,脑袋靠在爷爷肩膀,一手环过爷爷的腰,一手高举着要抓身后的父母。

季晫恒两手贴在膝盖,规规矩矩地坐着,胸前的红领巾像领带般打得板正。

“我很小,荷妈就在我家了,是她照顾我长大的。她和我妈妈没什么差。”季晫恒的食指戳在相框,戳在年幼的他脸上,“这一年我八岁。”

“这是你堂妹?”

“对。”

“她多大呀?”

“比我小四个月。”

云粹低头看相片,心里更难受了。

两人只差四个月。

可呈现出的状态差的不是一星半点。一个仍满脸稚气,一个眉宇间已经有了哀愁的痕迹。

叶荷把饮料和点心放到桌上,拿出个新签收的包裹,“晫恒,有人寄来一个玩偶。”

“给我的?”

“写‘季耀宏收’。”

“给爷爷的怎么会寄到这来?”

“我一会送过去?”

“先放着吧。我过几天要去看他,顺手拿过去。”

包裹外面贴着订单,上面写着玩偶二字。

季晫恒越看越怪。

撕开包裹。

里面躺着个样貌怪异的布娃娃,眼睛缺了一个,看着很新,穿着的衣服却缝缝补补的,打了很多补丁。

衣服上绣着一句——

‘我知道你的所有秘密’。

云粹拧眉,“这是诅咒娃娃。”

“什么意思?”

“初中有一段很流行这个。说是把这个送给你讨厌的人,他就会走霉运。学校门口的文具店有卖的,真有同学买来吓唬人。黎鸿把那些全没收了,说是封|建|迷|信,不许我们再买。怎么现在还有人搞这个?”

“呵。真无聊。”

季晫恒把玩偶丢进垃圾桶。

叶荷一脸担忧,“要告诉爷爷吗?”

“他身体不好。别让他知道了。”

“但是这……”

“生意场勾心斗角的,难免得罪谁。寄这种无聊东西的肯定是没胆子的混球。不用理会。”

“至少得和绍安说一声吧。我怕遇到以前那事。”

“行吧。我一会给叔叔发个信息。”

两人说的话,云粹听得云里雾里,呆坐在沙发,一会看他,一会看叶荷。

叶荷叮嘱几句,背包离开。

“阿姨说的‘以前那事’是什么事情呀?”

“没什么。”

“哦。好吧。”

偌大的别墅只剩两人。

云粹站在这里一楼的露台,仰头往上看,上面两层的窗户全拉着窗帘,安静得很压抑。

别墅和她的芭比玩具屋有点像,是她童年的梦中情屋。

然而这刻,她一点不羡慕。

她想要大房子,是想要有足够的空间让爸爸运动、健身,让妈妈种花种菜,不是这样空荡荡、黑漆漆的。

“学长,每天阿姨回家以后,你都做什么呀?”

“写作业、打游戏。一个人住大房子的好处就是不需要考虑别人,也没人管我,我可以玩到很晚,可以把游戏声开得很大。贝嘉泽可羡慕我一个人住了。”

“嗯……”

季晫恒在云粹面前很谦逊,喜欢偏头垂眸或趴着、蹲着,以自下而上的视角看她。

这刻他下颌微扬,嘴角的笑倔强又苦涩。

他越是若无其事,云粹越心疼。

她不敢表露出怜悯和难过,嘴角旋出笑容,“我考不好的时候,也会想要是一个人住就好了。”

“我能去你房间看看吗?”

“可以。”

两人上楼,进屋。

季晫恒的房间连着露台,窗明几净。书桌角落摆着个相框,她以为又是一张全家福,翻转过来,倏地愣住。

是两个人的合影。

他毕业那天拍的。

相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我和我喜欢的女孩。’

云粹唇线抖动,“你真的是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呀……”

季晫恒微弯的指节轻叩书柜。

云粹抬眸。

书柜中间两层的书和她家里的如出一辙,连摆放顺序都差不多。她看过的书,他这都有。

“按你的书单买的。”

“云粹,我说过你期待的也在奔向你。”

云粹抿紧唇,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

季晫恒两手环胸,下颌一低,严肃道:“不许哭。”

云粹鼻梁皱了皱,“我没有要哭。”

随即笑开,“我可开心了呢!”

书柜下层是同学录和相册,按年份摆放。

得到他的允许后,云粹抽出两人认识以前的翻看。

“你小时候好可爱呀。”

“那是。”

“你和叔叔、婶婶关系很好吧?你们有好多合影呀。看你空间,他们经常带你去旅游。我以为那是你爸爸、妈妈呢。”

“以前我也这么以为。”

季晫恒语气忽然变低沉,眸中黯淡。

云粹不敢说话了。

她咽唾沫,默默翻相册。

越往后翻,季晫恒和叔叔一家的合影越少。

“粹粹,你刚刚不是问我以前的事吗?”

“嗯。”

“很想知道?”

“你不想说就算了。”

季晫恒靠坐在书桌,伸手摸她侧脸,“可以告诉你。”

云粹坐正,“你说吧。我听着。”

“我小学时,被绑票过。”

“!!!”

“你家报警了吗?给赎金了吗?”

“没报警。给赎金了。我和堂妹一起被绑的。我爷爷说准备现金需要时间。那人允许分两次给。第一次给完,他先放我回家了。第二次给完,妹妹就回家了。”

“然、然后呢?”

“就这样了。爷爷说对方只是求财,不要闹大。我回家那两天,叔叔很不高兴,说我没照顾好堂妹,还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也能理解吧。毕竟堂妹是亲生的。而我不是。”

“学长……”

“我没事。真的没事。”

“你爷爷现在还在生病吗?”

“嗯。那次以后,他变得很紧张,然后就病倒了。公司全部交由叔叔管理。爷爷经常心绞痛,常年住在医院。”

“所以你家才投资医院?”

“是。”

“难怪你没像他们那样学管理。”

“爷爷有想让我学管理然后进公司。可我不想。这样对叔叔不公平。他肯定想让堂妹接班吧。他为公司付出那么多,也应该给堂妹。我不是亲生的,不该插手。”

“其实叔叔、婶婶对我挺好的。我不能要求他们对我和对堂妹一样吧。又不是亲生的小孩。”

‘我不是亲生的’。

多扎心的一句话呀。

短短几分钟,他接连说了三次。

无力感再次遍布全身,云粹嗓子发紧,一句安慰的话也憋不出来。

季晫恒收掉相册,“不看这个了。看我初中的吧。”

初中的时候,他的穿着打扮特别花美男,短发过耳,厚重的斜刘海遮掉一半眉眼。

身边围绕着朋友。

他笑得很开心。

云粹的心情逐渐晴朗。

“你这发型学校竟然没抓你?”

“也抓。”

“你真是一点都不记得了。”

云粹满眼疑惑,“记得什么?”

季晫恒手盖在她脑袋顶摸,“没什么。”

云粹继续翻。

上高中,他的发型就变成现在的三七侧背,后侧削薄,清爽阳光。

其中有张照片,他左耳戴着金属耳钉。

“原来你戴耳钉是这样的。”云粹的手覆在上面摸,“打耳洞疼吗?”

“不疼。”

“你现在还有耳洞吗?”

“你想看吗?我以为你会讨厌这种。”

“不会讨厌呀。打耳洞是个人自由。还蛮有个性的吧。”

“你等着。”

季晫恒拉开书桌抽屉,翻找一会,拿出个四方格盒子,里面堆满各种耳饰。

他递到云粹面前,让她挑。

云粹随便挑了一副。

他撕开一包酒精棉球,接过耳钉,捏着棉球擦,又拿出一个新棉球擦他的耳垂。确认清洁干净,他对着镜子,捏着耳朵,把耳钉扎进去。

“看我。”

他笑着。

金属耳钉闪闪发光,他的耳垂却微微发肿,豆大的血珠顺着耳垂滴落,掉在他的衬衣领,晕成一朵血色玫瑰。

他竟然现扎了个耳洞?!

云粹瞳孔震动,赶紧抽纸按住他耳朵。

血流得快,不一会就透过纸巾,沾到云粹手指。

她不敢用力。

她替他在疼,嘶嘶嘶地倒吸冷气。

“你干嘛这样啊!都流血了!”

“云粹。”季晫恒握住她的手,脸凑近,几乎要贴到她脸上,“我问你好看吗?你还没回答我。”

“好看……”

“你不这样也好看。”云粹推开他,丢掉浸润血液纸巾,又换了张新的重新按住伤口,她踮脚凑近去吹,“疼不疼啊?你怎么这样乱扎啊!会发炎的!”

“我消毒了。耳洞就是这么打的。”

“你当初也是自己打的?”

“嗯。”

“怎么不去店里打?店里会抹点麻药吧。”

“好奇吧。想看看能有多疼。”

闷在心里的泪水在这刻决堤。

人只有在极度难过时,才会想体验疼痛。企图用身体的疼痛掩盖心里的疼痛。

他的家事,她不敢细问。

可是能想象被绑票时的恐慌,也能想象好不容易脱险却遭到一顿批评是怎样一种绝望。

“怎么又哭了?”

“季晫恒,你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嗯……”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没有。”

“好吧。”

云粹吸鼻子,擦掉眼泪。

继续抽纸给他擦耳朵上的血。

血珠一颗颗掉。

她的心好疼。

他的童年怎么会这么苦呀。

季晫恒握住她的手,“粹粹,我想我需要一个拥抱。”

1-14章于5.20日重修完毕。主线不变,添加了些新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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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独家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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