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晫恒挺直背脊，登时比云粹高出一个头，月光被他遮去一半，压迫感极强。
他问：“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啊。
云粹当然没勇气这么说。
脚悄悄挪移，跨出他身形笼出的阴影，手捏着栏杆，对虚空扭捏回答：“因为学长对我好，听我说学校的烦恼，逗我开心……”
脑海里闪过两人相处的片段，云粹暗叹这辈子不会再遇到他这么好的男生了。手抓紧栏杆，脚尖不自觉地踮高，转过头，鼓足勇气对他说：“学长是很温柔的人呢！”
户外楼梯对着隔壁仓库的高墙。
声音碰墙反弹回来，在空荡的内巷回响。‘温柔’两个字反复流进耳朵，变成小颤音，云粹愣在原地，嘴唇也跟着抖。
她竟然！喊出来了？！
瞥走廊一眼，幸好是在隔音极好的KTV，没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可是会不会吓到他呀？
云粹转回头，季晫恒一手插兜，一手捂额，修长的手指遮住大半张脸，看不清他的神情。
难道是害羞了？
仔细一看，他嘴角两侧的酒窝浅浅。没两秒，他不再憋着，头稍仰，笑到肩膀抖动，爽朗笑声似流星划破清冷的夜。边笑边喃喃‘真是太可爱了’。
这次云粹听得特别清楚，但他的语气好怪，不像夸她。笑点也怪，她噘嘴想了会，实在找不到笑点，不明白他怎么能笑得这么夸张。
季晫恒放下手，琥珀眸子特别亮，特别坦荡，完全没有羞臊的情绪。
他两腿跨开，站姿随意，捏她侧脸，“我可不是温柔挂，是那种看准目标就一定要搞到手的人。”
每说出一个字，就用劲些。
云粹还沉浸在他不明所以的笑里，脑袋懵懵的，脸颊被捏得好一阵疼，她迅速回神，咧开嘴喊疼。
季晫恒松手，“懂么？小兔子。”
“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呗？”
“对。”
“那不是挺好的？”
“好哪了？”季晫恒倚在栏杆，一副‘你说，我在听’的模样。
“就是懂得坚持和努力的人呀。好多人都是遇到挫折就放弃了。”云粹眨眨眼，“你会为达成目的不择手段吗？”
季晫恒哼笑，“不至于。还是有点底线。”
云粹给予肯定，“那就是很好的品性阿。”
季晫恒坦然接受夸奖，眼中笑容多了几分得意，“真觉得我好？”
云粹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嗯！觉得你好！”
云粹想起些事，“我听贝嘉妮说，你上的小学高年级男生会欺负低年级学生，你们这些家境好的经常被他们堵着讨要零花钱，老师只是口头批评没什么用。其他人都给钱了事，只有你不肯给，和那些高年级的男生打架。刚开始打不过，后面打赢了，那些人就不找你麻烦了。你就守在巷子口，见他们一次打一次，直到他们不再欺负低年级学生。”
“胡说八道。”季晫恒音量陡然提高，笑容全无，拧紧的眉头布满焦躁，“是贝嘉泽那小子没用，拖后腿。”
“我没打输过。”季晫恒抬脚踹栏杆，要给说的话提供论据。可栏杆年久失修，布满铁锈。被这么踹一脚，红褐色的铁锈唰唰掉落，尽数扑在云粹裤管。他顿时慌了神，撤回脚，俯身，伸长手拍裤管，声音随之弱下来，“抱歉。”
嚣张和体贴在一秒内完成切换。
就像他说的，他有咄咄逼人，有强势不服输的一面，可在她面前，他永远是怀着春意的暖风。
空手拍不干净，季晫恒掏出纸巾去擦。
一直是他摸她脑袋，现在他在她面前弯下腰，乌黑的头顶朝向她。云粹伸手覆住，言辞肯定，“你就是很温柔呀。”
季晫恒停顿两秒，头埋得更低，擦干净后迅速起身，废纸揉成团，暂时塞进口袋存放，无处安放的手搭在后勃颈摸。
云粹继续刚才的话题，“你以前经常打架吗？”
季晫恒闪烁其辞，“我不是听话的胆小鬼。惹我他们真是搞错了对象。”
“后来呢？”
“后来那群人去初中还回来欺负低年级的，我毕业更没人管他们了，我就把这事告诉派出所了。一招制敌。总打架多幼稚。”
后一句从他这个以打架制敌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点好笑，云粹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你笑什么？”
“笑你可爱。”
“云粹……你这不是在夸我吧？”
“你猜？”
“……”
“反正就是和你说的可爱一个意思。”
季晫恒舌尖扫过牙膛，啧出句“真行。”
云粹追问：“学长，你说你想要的都会努力争取，那都有什么呀？觉得你做什么都好轻松……”
“并不轻松。”
“比如？”
“比如难处理的亲戚关系，比如优异的成绩，比如……”季晫恒目光落在她脸上，倏地定住，也不再继续说了。
云粹瞳孔轻震。
季晫恒的眸子似乎也晃了下，侧身转头，两手插兜，看向远处，“比如很多东西。”
“但有一点……我对到手的都会格外珍惜。”
云粹在纠结他没出口的东西，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听说对星星许愿会有用。”
“是吗？”云粹仰头，两手合十，“那请星星保佑我考上夏江，我想和学长一个专业！”
有朵不识趣的云飘过来，遮住听她许愿的星星。
云粹跺脚，“怎么遮住了呀！”
季晫恒笑：“我替你许过了。星星说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
贝嘉妮前脚请长假去上海读语言，后脚陈冶也请长假跟着去了。
贝嘉妮不在，没人陪云粹吃饭，没人陪她在夜修室熬夜，没人带她去观影协会看外语片放松，连去社团活动都变乏味。
云粹忽然懂了那句‘有的人在离开以后你才明白她有多重要’。
到高中，所有人都潜心学业，交际圈变得特别狭窄、固定，要么是室友，要么是同桌，要么是社团。
交际难题再次落到她头顶。
同桌是走读生，中午、晚上都不在食堂吃饭。
云粹把目标瞄向夏洁。
夏洁放学后会在教室多留一会，等用餐高峰过去，再下楼吃饭。
最重要的一点是——
夏洁和她一样都是一个人。
中午放学，云粹在位置上磨蹭，等了大概半小时，起身走向夏洁，“我要去食堂。咱们一起吧？”
夏洁合上书，“好啊。”
连续几天，两人有了默契，不需要云粹主动去问，放学铃一响，两人在各自座位坐上半小时，再相视一眼，就一同起身去食堂。
周五，夏洁去限定窗口排队买瓦罐汤。
云粹不想排队，打完免费汤，去拿餐具。
楚锐排在前面。
目光对上的刹那，他随即转头躲开。
她纳闷，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楚锐没看她，直接和同学端盘离开。
他们坐在她们常坐的区域附近。
云粹必须从他面前经过。
接连碰到两次，什么都不说不太好，她绕到桌子侧面，“学长好。”
声音不大，周围也嘈杂。可离得近，楚锐应该是听到了，却没马上回应，云粹在旁边站了一会，他才转头微微颔首作为回应。
夏洁端盘追上来，“拿餐具了吗？”
云粹回：“拿了。你的我也拿了。”
落座后，她心里仍是不舒服，有种说不上的怪异。抬头往那偷瞄，楚锐和同学谈笑风生，丝毫不受影响。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夏洁问怎么了？
云粹笑着摇头，收回视线，继续吃饭。
**
周六，云谦出门。
原本他是负责晚上九点到次日八点的夜间值守，今天白班的同事有事，云谦早七点就起床，收拾东西出门。
云粹知道他在附近的一个商圈的地下停车场值班，几次想去看他，都被他以太晚回家不好拒绝。
这次他是白班，总可以去看了吧？
云谦早上出门带了保温饭盒。
今天这个排班，他肯定只吃中午一餐，晚上就不吃饭，等着十点回家随便塞点吃的了事。
晚六点，云粹做好饭，装进饭盒，背包出门。
她没告诉云谦，准备来个突然袭击。
抵达商城，云粹乘电梯到负一层。
出电梯，面前是一道弯弯曲曲的长廊。
她看着路标往外走。
兜里的手机响了，接起来，竟然是云谦。
“粹粹，怎么过来了？”
“咦？你怎么知道呀？”
“监控都拍着呢。”
云粹抬头。
正前方有个闪着工作信号灯的监控探头。
她举高手，晃了晃保温饭盒，“我给你带吃的啦！看到了吗？”
云谦点头，“看到啦。你继续往前走，绕两个弯，顺着台阶下来。我在这边的收费亭等你。过来吧。”
云粹挂掉电话，小跑过去。
云谦开门，“进来吧。”
收费亭比她预想的大一些。
左边的长桌放着监控电脑和收费机，右边有张九十公分宽的木板床。中间的过道还算宽敞，云谦坐着轮椅也能转身。
收费亭有空调，有电源。
同事在这放了个快热锅，云谦说他中午就是用这个小锅热饭，晚上打算烧水泡面，饿不到的，还说云粹是瞎操心。
收费亭的条件比她想象的好，云粹心稍安，“我做饭送来肯定比你吃泡面好呀。对了，爸爸你要是上厕所怎么办呀？”
“电梯旁边就是厕所。你出来的时候没看到？”
“我没注意。”
“这挺好的。晚上困了还能眯一会。”
云粹打开饭盒，“你吃饭吧。还有两个半小时，我陪你值班。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两人边吃东西边聊天。
电脑屏被分成八个画面，对应着不同的监控。
云粹按动鼠标。
监控画面能放大，还能切换。
云谦说：“现在都是高清摄像头，监控录像能放大好几倍，做什么坏事都拍得一清二楚。”
云粹感叹：“真是高科技啊。”
忽然，电梯前的监控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她切到单画面，点击放大，“是我同学哎。”
云谦身子前倾，眯着眼，几乎要贴到屏幕，“哪个？”
云粹指着为首的那个，“他是我的学长。和季晫恒一届的。今年复读了。他怎么来这了呢？”
“云粹。你回家吧。”
“啊？”
云谦把画面缩小成八分之一，“我突然想起来，今天经理会下来巡视，要是让他看到你在这不好。人家会以为我没工作能力，还要家属来帮忙。”
“好吧……”
云粹想再叮嘱他几句。
可云谦很着急，一直催她离开。
云粹开门，三步两回头地往外走。
迎面撞上楚锐。
这次想当作没看到都不行。
楚锐问：“你怎么在这？”
贝嘉泽：好家伙。季晫恒这个兔崽子，在我们面前横的不行，怼天怼地，在老婆面前就糯糯唧唧的装白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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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