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客栈像是从魔界焦土里自行生长出来的畸形瘤结,枯黑的魔木虬结扭曲,檐下幽蓝的引魂灯无风自动,窗棂缝隙里渗出的淡紫薄雾带着铁锈、腐木和一丝若有若无、搅得人心神不宁的异香。
云昭与大师兄林风弈坐在客栈最角落,桌上一盏油灯的火焰不时无故拉长、扭曲,映得两人面色晦暗不明。远处隐约有缥缈丝竹和女子轻笑,细听却又死寂一片。云昭指尖无意识扣着茶盏边缘,河灵血脉对周遭弥漫的无源魔息本能地感到排斥与警惕,调查受阻的焦灼更让她难以静心。
林风弈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安静坐在云昭身侧的布衣少年:“你,究竟是何人?”他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沉冷,“寻常农户,绝无可能在此地安然无恙,更对魔息流转知之甚详。”
二牛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无波,只眼底沉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家中世代研习魔界瘴疠异闻,勉强算个‘瘴医’。在此,是为采集一味只生长于客栈附近的‘幽昙花’入药。”他声线平稳,甚至带点乡下少年特有的拙朴,“遇见云昭姐姐,确是巧合。”
“师兄,”云昭立即接话,语气笃定,“二牛熟知魔息特性,甚至能分辨其中细微流向与源头。今日我能避开殿外那处诡异的‘**雾’,全赖他提前告知。”她深知二牛不简单,但那日他挺身而出、以及谈及自身遭遇时的眼神,让她选择暂且信他,更需要他的帮助。
恰在此时,栈桥方向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惊呼,旋即戛然而止,像被什么硬生生掐断。
二牛适时低声开口,目光依旧沉静:“像是‘**雾’又卷走了哪个不识路的。这雾欺生,专找灵气纯净又心绪不宁的。”话似解释那异响,又 subtly 点破了云昭此刻状态,更衬得这客栈危机四伏。
林风弈眼神微眯,审视的目光在二牛那张平凡却过分镇定的脸上逡巡。他未全信,但这少年对魔界的了解确乎有用,且其身上偶尔泄出的那一丝极隐晦、近乎危险的沉寂,让他决定暂按不动,先行观察。“既如此,你好自为之。”他最终冷声道,收回目光。
……
是夜,血月悬空,将冥河河水映得如同浓稠的血浆,无声流淌。对岸幽冥殿的轮廓在翻涌的魔气中若隐若现,压抑得令人窒息。
云昭在客栈外僻静河岸遇见了二牛。他独立于岸边,身形融在夜色里,几乎成了一块沉默的礁石。
他目光落在云昭腰间佩戴的一枚流光溢彩的翡翠玉佩上,那玉佩在如此污浊魔气中,竟自发流转着温和洁净的气息。“这是?”他问,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云昭轻抚玉佩,有心多说几句:“‘河灵翡翠佩’,我家族的信物。我河灵一族血脉源于地脉与生灵意志,其力量……不完全遵循天道既定的灵气修炼体系。”她顿了顿,似在斟酌,“我们能与山川地脉沟通,调动些许本源力量,感知甚至……适应规则的变化。这玉佩经由家族传承与地脉温养,可净化魔气,紊乱灵气,或能与……遭受天道压迫的其他力量,产生些微共鸣。”
二牛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微光。他顺势问道,语气像个见识有限的“本地人”对仙界来客的好奇请教:“依姐姐之见,那维系三界、令仙魔殊途的天道,究竟为何物?”他面容平静,眼眸深处却藏着一丝极审慎的探究与……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渺茫期待。他想知道,经历家族巨变后,她对那至高规则的理解,可有一丝超脱世俗教化的洞见。
云昭默然片刻,望向对岸那吞噬了她至亲的幽冥殿轮廓,轻声道:“天道……应是至高的法则与公正的尺度。它划定仙魔疆域,赐下修行之路,降下雷劫考验。我河灵一族世代守护地脉灵流,亦是对天道循环的一份敬畏与顺应。”
一阵裹挟刺骨阴寒与细微呜咽的河风吹过,云昭不自觉地拢紧衣袖。
二牛的声音在风声中响起,平稳得近乎漠然:“……原来如此。姐姐的见解,很是……正统。”
然而,就在云昭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那丝极微弱、或许连自身都未曾明晰的期待,倏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极快掠过、近乎本能的失望与彻底疏离的漠然。
云昭敏锐地捕捉到他眼神中那一闪而过的冰冷,心下疑窦丛生:“二牛?”
二牛却已垂下眼睫,掩去所有情绪,恢复成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模样:“风大了,姐姐早些回去歇息吧。”他转身步入更深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裂隙从未存在。
云昭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看向对岸魔气森森的殿宇,手中的河灵玉佩微微发烫,心底某个角落,却无端泛起一丝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