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林的夜,是被墨汁浸透后又用钝刀子刮花了的那种黑,零星几点魔域特有的幽紫磷火在扭曲的枝杈间飘荡,不但照不亮什么,反添了几分鬼气。营地中央的篝火噼啪作响,努力撑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成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像样的依托。
云昭抱膝坐在火边,下颌抵着膝盖,目光虚虚地落在跃动的火焰上,却又像穿透了它们,望见了更深处的东西——血髓池里翻涌的污血、无数挣扎扭曲的血色手影、母亲临死前那双盈满不甘与悲恸的眼…以及“二牛”猛地将她推开时,自己坠向池心那一刻脸上绝非伪装的、极致的厌恶与痛苦。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仿佛这样就能攥住那些险些碎裂的过往与当下。
身旁传来布料摩擦的细微响动。是二牛。他正低头,用一块粗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看似再普通不过的短刃。篝火的光影在他看似平庸的侧脸上跳跃,柔和了某些冷硬的线条,却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点燃了两簇幽深难辨的火苗。那专注的神态,不像在擦拭武器,倒像在审视一件古老的证物。
偶尔,他会抬眼,目光掠向营地外那片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就在那抬眼的瞬间,云昭敏锐地捕捉到——那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是一种绝非凡人所能有的、洞穿万古虚空般的沉寂与苍凉。与她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剪影,奇异重合。
她的心轻轻一颤,像被那幽深的目光烫了一下。
“二牛。”她的声音有些干涩,划破了夜的寂静。
擦拭的动作应声而停。二牛抬起头,眼神里那点幽深迅速褪去,换上了惯常的、甚至略带茫然的温顺:“姐姐?怎么了?是伤口还疼?”语气里的关切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谄,少一分则冷。
“今天在血池边……谢谢你。”云昭直视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钩沉出些许真实,“若不是你,我可能已经……”
“姐姐言重了。”他扯出一个憨厚的笑,习惯性地挠了挠头,“就是一着急,没想那么多。总不能看着您掉下去。”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舍身一推不过是抬抬手般轻易。
可云昭没有错过他笑容底下那一闪而逝的紧绷。她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随意缠着布条的手臂上,那里还有暗红渗出:“你的伤…还是再处理一下吧。那池水邪门,恐留隐患。”
“没事,小伤。”他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甚至将手臂往阴影里缩了缩,“皮糙肉厚,过两日就好。”
这种近乎自虐般的随意,像一根细刺,扎在云昭心头,不断搅动着那份沉重的感激、盘旋的疑窦、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他究竟是谁?寻常杂役,怎会有那般决绝的勇气和偶尔泄底的、历经千帆的眼神?他一次次救她,是出于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信任与怀疑,如同眼前篝火中纠缠的光与影,在她心中激烈地拉锯。
就在这时——
“嗤——!”
一道极其细微、却尖锐到刺破耳膜的破空之声,猝不及防地从林外黑暗深处袭来!目标直指云昭后心!
那是一根近乎透明、淬着幽蓝寒光的冰魄毒针!来势快得只剩下一线残影,且无声无息,直到逼近才被灵觉捕捉!
死亡的气息冰冷刺骨。
云昭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电光石火间!
原本坐在她对面的二牛,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那点精心维持的憨厚温顺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冰冷彻骨的凌厉!没有惊呼,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权衡“暴露”与否,他的身体反应快过了所有算计。
只见他身形猛地一错,以一种绝非寻常凡人所能拥有的、近乎诡异的速度和角度,硬生生撞开云昭!同时右手快如闪电般在身前一格!
“叮!”
一声极轻微的、金铁交击的脆响。
那根足以致命的毒针,竟被他用那柄擦拭着的短刃的刀鞘,精准无比地格挡开来,悄无声息地没入旁边的黑暗里。
一切发生在兔起鹘落之间。
云昭被撞得踉跄跌坐在地,愕然抬头。
只见二牛保持着格挡的姿势,微微喘息着。他背对着篝火,身形轮廓几乎与浓夜融为一体。篝火的光芒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却让他此刻的表情陷在更深的阴影里,看不真切。唯有他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周身散发出一种与身份极不相符的、近乎凝滞的压迫感。他悄然握拳,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空气死一般寂静。
方才那惊险一幕,那超乎常理的反应速度,那精准到可怕的格挡,那瞬间爆发出的、令人心悸的气息……一切都不言自明。
云昭的心脏狂跳不止,这一次,绝非因为遇袭的恐惧。
她看着他,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到底是谁?”
二牛缓缓转过身。篝火的光芒再次照亮他的脸,那瞬间的凌厉与冰冷已如潮水般褪去,但那份刻意维持的憨厚,却也再也拼凑不回原样。他沉默地看着她,眼神极其复杂,有关切,有审视,有一丝计划被打乱的懊恼,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如释重负般的坦然。
他没有回答。
但那一刻,云昭心中某种模糊的猜测,终于“咚”地一声,落在了实处。
火光摇曳,映照着两人之间骤然改变的空气。信任的高墙悄然开裂,裂痕深处,却有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情感,在黑暗中无声涌动。
星枢知道,有些东西,自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那一刻起,就再也藏不住了。而那偏离轨道的保护欲,正将他拖向一个连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全新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