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李泽谦无常的猜忌和“怨恨”,许沐实是不知。
待许沐清醒之际,天色已晚,奈何内牢遮蔽了日光,牢内只有烛光在闪烁着,使许沐难分昼夜。
“这是哪?”
她起身,揉捏起太阳穴,烛光一闪一闪,一时恍惚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里。但身体已无之前的浑身发热的状况,只觉一阵凉爽舒适。
许沐忽觉不对。
手忽而停滞,缓缓的往下去摸,发现身下并非干枯的稻草,自己在床上,铺的是柔软的羊毯子。她猛然往下瞅,还好还好,衣服没有变。
又环顾四周,发现地方不一样。
这己不是原来的牢房了……
那这是哪?
忽然旁边传来书本轻微搁置的声音。使许沐一惊,大喊道:“谁?”。许沐扭头往声音来源处一撇,原本因疲倦半眯不眯的眼眸,瞬间睁大。
李泽谦正在端坐在凳子上,修长的手有节奏的打着节拍,冷淡的看着她,声音倒是好听的紧,可是说出的话也确实难听。
“太傅不死,果真是坏人遗千年。”
许沐没有反驳,却在心中暗道:[如此的话,天道果真是烂,好人死的早,坏人活的久。]
李泽谦见她低头,哪有往日当太傅教训他的风采呢?
许沐服软,“多谢陛下相救。”
“……你死了,我才痛快。”李译谦道。
这句话却是十足的羞辱人,不过许沐却丝毫不受影响,若是一句话,便能置人于‘死’地,许沐早死十万八千回了。
何况她现在知道了。陛下绝不会杀她,倘若真的希望自己死,那么自己在发高热时,干脆不管不顾就好。
许沐猜测应是往日教导的师生情分吧。
“陛下……”许沐斟酌开口。
李泽谦冷哼一声,话题一转,阴测测说:“太傅魅力不减,连柳大臣都对你忠心耿耿啊。”
连朝廷重臣都为太傅肝脑涂地了!漏了这么一大个马脚啊!官都不要了!
许沐见李泽谦脸色愈发阴沉,急忙跪在地下,行礼说道:“陛下,臣与那柳太人半分关系都没有……”
柳大人……这朝堂之中只有一人姓柳,叫做柳俞义。
许沐岂不知他。
是她少时同窗,只不过各自走上仕途,同在朝政,已是甚少联系,怎么就和自已有瓜葛,什么魅力不减,忠心耿耿?
许沐糊涂不知。
殊不知,这一跪更加使李泽谦恼怒不已。
“陛下,不知那柳太人犯了何事,与臣有何关联?”
“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李泽谦怒不可遏。
站起身来,往前走了数十步,仰起手来便要怒打对方,可到最后……李泽谦的手缓缓的握成拳,放了下来,冷着脸看着许沐,紧紧盯着对方的脸。
见太傅嘴角泛白,原本凛冽的眸子现在竟然蒙上了泪花,原本宽大的官服使得让许沐的身形更加单薄……
李泽谦竟然在心中想:削了职,放太傅走吧,永远不要看见对方。这一想法着实荒唐!李泽谦陷入极度痛苦之中。
但许沐并不是天上的神仙,又如何能够知道李泽谦所想所知?许沐心中只有万分茫然,然还未开口,便止住了。生怕一句话不对,自己就人头落地,便在心中暗地道:[这个爷当真是听一句怒一句]
到底是怎么了?许沐着实不知啊。
耳边天旋地转,传来上位者的话语,听了半天才弄懂,柳俞义私自养兵,派人率领一支兵马,半夜劫狱,结果打进牢狱之中,却发现原来许沐所在的牢狱,空无一人。
可不得空无一人吗?
也真是凑巧了,许沐半夜高烧不退,转狱了。也真是巧了,这一天……
李泽谦越说,越激动。
原本清冷的脸上,不知为何竟然被气红了,他左手甚至不自觉的握成拳头,一下又一下死死的凿墙壁,最后四指中关节出血,仍道:“太傅,你真好,好的很呢。”
许沐越听眉头越皱,头愈来愈低,恭恭敬敬的道:“陛下,这定有隐情。”
“够了。你起来,站起来,看着我。”
许沐错愕,不敢抬头,仍不语。一手支撑其地面,另一手扶墙站直了身子,目光起初看着对方,但看着对方目眦欲裂,凶狠如猛虎,许沐的余光下意识瞟下。
谁知道真看,现如今见他如此疯狂,又哪知会不会突然冲过来掐死自己。
许沐余光瞥见对方的一双手布满了鲜血,与另一只无瑕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鲜血滑落到手尖,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在这安静的内牢之中,鲜血滴落的声音尤其的大……
许沐见此更不知道往哪处看更好,直视不好,低头也不好,于是默不作声稍微将目光偏向别处。
李泽谦本就是盯着许沐看,见她从未正眼看过自己。
他心怒极了。
许沐也本想听皇令,看着李泽谦。但见对方凶神恶煞宛如厉鬼般盯着她,这么好的一副面貌,怎得做出如此可怕的神情,着实可惜。
许沐不由心叹。
但她仍试探性的开口,“……陛下?”许沐轻手轻脚走上前一步,余光不经意看向李泽谦的神情。
见人沉着脸但仍不做声。
许沐又上前一步,低头看向对方受伤的左手,鲜血淋漓,好不可怕,沉默几秒后将将自己玄色常服的腰带解下,落在地上。
李泽谦抿唇。
许沐半脱开常服。
李泽谦再抿唇,扭头,脸红。
许沐还不知道对方有想的如此深,只是目光清冽,余光李泽谦腰中宝剑,趁其不备,迅速抽剑,将自身干净衣料的布料划了一口。
这样一个洁净的布料就有了。别问为什么这么做?难道这,连没有狱医吗?
有的,有的。
只不过许沐在赌,这样的殷勤,陛下会不会接受。
许沐不顾李泽谦在自己抽出剑那一刻的震惊神情,迅速紧张将剑使用又送还之后。她简直一秒都不带停,细心的用自身干净衣料紧紧按压伤口,抬高对方的手至超过李泽谦心脏处。
这点包扎技巧,她还是知道的!
二人就这么伫立在这,李泽谦长得高,许沐也仅仅不到他半个头而已。中间虽只隔了两人之远,但李泽谦却觉密不可分。若真天地万物只剩下他和许沐二人,活的好不痛快。
仿若佚名之言:若夫往日之欢不可吹,明也不及今昔。
李泽谦扭头,不去看许沐。最终,许沐见伤口不再出血,便轻放下他的左手,许沐后退一步,捡起腰带,重新梳整衣冠。
许沐:“陛下,您手还是及早找太医诊治吧,臣也仅会稍微包扎一下”
李泽谦长呼一口气,瞬间气畅了,但说出去的话,还是那样令人生气的很,“……你是在讨好朕吗?”
许沐想:有点像疯子。
许沐撒谎摇头。
许沐见对方面色仍然冷,不过眉头舒展,神情应当是缓和几分。由此可见殷勤,讨好,示弱,估计世人都吃这一套,连陛下都不例外。
本想着再借机问劫狱一事。但如果问了,许沐敢肯定,定出大事……且自己这一番殷勤也白做了。
于是许沐趁着李泽谦还未来得及认清这一系列举动不合理的圈套时,立刻三指发誓说:“陛下,臣只忠于您,对您忠心耿耿……”
“太傅,你忠于谁?”
“您。”
李泽谦听完嘴角含笑,但随后笑容就越僵。脑袋中混乱的思绪,正在一点一点抽丝剥离,越来越……接近真相。
许沐不解,直觉对方面色逐渐凝重。
哪一步出错了?
李泽谦道:“如此献殷勤……”
许沐闻言,立刻道:“臣没有献殷勤,只是心中见不得陛下受伤。陛下是天龙下凡,万人臣服。臣不过——”
还未等许沐讲完,李泽谦心越如刀绞,气的扭身便走了。
等等——别走……
啪嗒,牢门嘎吱一声打开,重重关上了。
幸得在这牢狱中,不用被绳捆绑住,不得动弹。有床,有书,有桌。且水,食皆有人来送,虽然食物质朴,但新鲜,热。书从何而来的?
自然是那时候李泽谦临走之时,遗留下来的。也没人带走……许沐不碰,不看。就孤零零的把那本书晾在那。
牢内无聊,又不知昼夜,除了送饮食的小卒,哪有半个人?
前来送饮食的狱卒也不说话,拿她如洪水猛兽。许沐也自知如今自己的这个境遇,怕是谁来了都要躲,于是便也不去问狱卒,自身安危保全,又何必因我将他们引火上身呢。
许沐脑袋愈发想得深,脚下步伐不停,一走便大致有一个时辰。要么打坐,静心。
但她实是担忧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师父现在,还好吗?燕殊那个歹人,未必不知如何处置师父呢……
自己都落到这个境遇了,燕殊又早逃到燕国了,还有什么他不满意的!许沐胸闷郁结。
突然脑海中忽想燕殊曾对自己说的话:“许太傅,你在这也得不到重用,看不出来吗……朝廷一直在打压你,太傅不过就是一个好听点的职位罢了,实权没有。许太傅你当真甘心吗?教一个未必会登上帝位的太子。”
诚然,上一个顺位继承的太子还在千百年之前。
“女儿身一旦在朝堂暴露,许太傅你还能有活命吗的机会?”
诚然,必是没有。
“万宣国虽强,可未必比我燕国开明,虽说我燕国是蛮夷之国,但女子亦能执政,你助我一臂之力,将来等燕国吞并万宣,你难道不想以女子身份执掌朝政吗?”
不想。
在燕国的疆域里执政。若许沐生来就是燕国人,也就罢。可许沐不是。
……
许沐每每回想起这几句话,虽心有感悟,但诚不能使她暗传密报。可燕殊是个极其敏锐,又聪明的人。自己的女儿身就是被他所看穿的,他顺藤摸瓜又以师父的性命威胁……
可惜许沐也是个聪明人,都说是密报了,她一个太傅能知道多少??若真要去偷,莫要等她去了,就要先脑袋开花了。
许沐仅仅是去教导太子,哪有权利和能力。所以怪不得燕殊自己说是蛮夷之国。这点道理都看不清……
许沐不理解。
“哈哈……”
许沐苦中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