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市的郊区坐落一湖名为东湖，但当地人更愿意叫它许愿湖。
传说，凌晨时分来到湖边虔心许愿，就有机会被湖底的神灵听见。湖灵若应了，便会从幽暗的水底浮上，隔着水面显出朦胧虚影。而见过这虚影的人，当晚便会得到一个指引梦，梦中藏着心想事成的钥匙。
不少亲历者争相为它的灵验作证。
“上学期我许愿考试拿A，当晚就梦见一个陌生的定义，第二天我翻教材，真的在一个注释里见到了它，最灵验的是试卷真的考了这个定义！若不是湖灵的提示，注释里的内容我肯定略过不看。”
“真的灵，家里小猫跑丢找了几日都不见踪影，从东湖许愿回来就梦见小区草丛里有个洞，第二天一走近那片区域便听见了喵喵叫声——我家小猫真的躲在那洞里！”
当然，还有很多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梦见的人出来现身说法，质疑许愿的科学性，认为所谓指引梦，不过是人的潜意识在“到湖边许愿”这个仪式的强烈刺激下，在梦中拼凑出先前被忽略的线索。可这些声音在“接好运”的热浪狂潮前实在微不足道，在讨论区里被彻底淹没。
继续往下翻，略过那些大同小异的帖子，他目光专注，搜寻着与S大失踪案有关的标题。
“停。”
一只手蓦地横插在唐念玄与屏幕之间，做了个滑动的手势，“往上。”
态度高傲，口气命令，手还那么洁白漂亮，不是黑衣鬼还能是谁。
唐念玄乖乖照做，刚往回滑动两下，一个帖子便撞入眼帘：“我的社团队友被东湖吃了”。
帖子内容和王璇的故事差不多，作者自称当地某大学生，曾和社团成员结伴来到湖边许愿，不过除了许愿，他们此行还有一个特殊目的——揭秘东湖传说真相。同行的九个伙伴分成三组，带着设备沿岸散开分头调查，探照灯、防水高清录音笔、甚至还有一台可入水的红外夜视摄像头。装备可谓齐全。
然而，这不过是片早年间人工筑坝截留山涧水形成的淡水湖，从四周植被到湖下生态都平平无奇，没有错综复杂的暗洞、没有不为人知的神秘生物、也没有深夜回荡的怪异声响，硬要说和常规灵异故事沾边的地方，大概就是岸边没有设灯，足够漆黑。
调查结束，九个人轮流许愿。
作者许了愿，不过没得到传说中的回应，但同行的伙伴中却出现了两个幸运儿。
“我第四个许愿，睁开眼看了半天，湖面一片死寂什么也没出现，只好退下。没想到几分钟后，一旁突然响起同伴喜出望外的惊叫，‘真的有，你们看！’。
我将信将疑地凑过去，借她的好运，我真的看见了——一片巨大的阴影漂在湖面上，或是由于湖水的荡漾，那阴影轮廓曲折拐弯，让人联想到一座嶙峋突兀的假山。就在我们瞪大了眼睛盯着湖面时，那阴影飞快扩张，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急速逼近。或许是假山，或许是……湖灵。
一个人应愿已是不可思议，而紧接着，又有一人也得到了湖水的回应，两次出现的阴影一模一样，就像是一条鱼游了一圈，又游回我们这里。因此我可以十分肯定，那绝不是幻觉。
我们没忘记录像，不过出事后被学校要求删除了。但这并不可惜，湖灵看起来并不优美，相反它造型怪异、坑坑洼洼，如果它冲破昏暗的水面朝你飞来，你是绝对不想张开双臂去拥抱它的。当然，我的话或许有失偏颇，因为它只展露给我骇人的形象，却未曾满足我的愿望。”
然后，作者继续讲述了第二天其中一位幸运儿是怎么在梦的指引下，在操场双杠附近的草丛里找到上学期丢失的项链。至此，大家的兴奋被推到顶峰，他们急切地转向另一位幸运儿，想要进一步证实东湖的灵验，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他。同校区的同学找去寝室，却从一位通宵搞“小创”PPT的室友那里得知，他昨晚根本就没回来。
然后就是通知导员、通知家长、学院调监控、警方介入调查一套标准流程。
学院监控显示，他们出校门时有九个人，进校门时却只有八个人。排除了校内失踪的可能，警方立即根据学生交代的行程调取从东湖到S大的沿路监控。监控画面中，九名同学带着设备说说笑笑地离开东湖，走了一段路后乘上返校的地铁。
随着列车飞驰、逐渐接近目的地，那名失踪学生的身影在画面里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昏暗，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抽走他的存在，最后，他像是化作了一片阴影，随即彻底消失了。
列车停靠，下车人数：八名。
这篇帖子没有夸张而博人眼球的渲染，没有恶鬼追杀、大师作法、九死一生逃出生天的经典桥段，但借着学校和警方的出场，再加上这故事最初是王璇面对面讲给他的，那种身临其境的真实感，还是宛若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蜿蜒爬上唐念玄泛起凉意的脊背。
他瞥了黑衣鬼一眼，恭敬问道：“您觉得……有几分属实？”
黑衣鬼面上平淡，说出的话却让唐念玄差点没跟上：“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见唐念玄一片茫然，黑衣鬼又道：“事不宜迟，抓紧出发。”
鲜红的“小心”二字浮现在脑海，杀死了一切多余的念头。唐念玄秒切APP，订好票，把乘车信息界面毕恭毕敬递到黑衣鬼面前过目，又小心翼翼开口：“您可否告诉我……您的尊姓大名？”
黑衣鬼不应声。
他继续陪笑道：“您看，既然我们要一起出发调查东湖事件了，总不能连彼此怎么称呼都不知道吧？再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唐念玄，唐是唐朝的唐，念是——”
“结束任务那天，我就告诉你。”黑衣鬼忽地开口了，他又打断唐念玄的话，嘴角勾起一抹恶趣味的笑，“当天晚上。”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着重强调。
真是个磨人的……恶鬼。唐念玄暗骂一句，又不死心地试探：“就怕这两天不方便行动，您看……？”
黑衣鬼漆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看进灵魂深处：“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称呼，如何？”
恶鬼、猛鬼、黑衣鬼，色鬼、厉鬼、画皮鬼……无数字眼在唐念玄眼前飞掠而过，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和气一笑，乖顺吐出两个字：“老大。”
正面行不通，得想个法子，把这位“老大”的姓名给诈出来。据论坛所传，一旦获得了鬼的名字，就有机会反客为主，报仇雪恨。
下午五点，两人抵达S市。
距离凌晨还有七个小时，唐念玄决定趁此时间在S市观光游览一番。这是他第一次来S市，来得匆忙也没做攻略，便扭头看向黑衣鬼：“老大，S市有什么推荐的景点？”他右耳戴着一只耳机，装作一边打电话一边张望的样子。
黑衣鬼幽幽道：“我推荐你先去找家酒店，免得再流浪街头。”
黑衣鬼不故意摆出气势吓人的时，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给人一种平易近人的错觉，再加上唐念玄初来新城市内心难免兴奋，不自觉又把“小心”忘到脑后，没大没小起来。他掏出手机：“老大，您觉得订双人间还是单人间好呢？”
这话倒也没错——毕竟他们一人一鬼，这鬼要怎么算，的确是个问题。
若不是车站里人来人往，黑衣鬼非得给这个不长记性的一点苦头吃，他皮笑肉不笑，附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大床房了，老婆。”
唐念玄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很识相地认错，最后找了家东湖附近的酒店，订了双人间。
去当地园林逛了一圈，又排队买了两盒好评如潮的特色糕点。天色渐沉，临近黄昏，两人向东湖进发。
东湖北面是个大型商圈，南面是一条古风商业街，因此无论日夜，东湖都相当热闹，游客络绎不绝：有沿湖散步跑步的，有从商场出来提着袋子约会的，有扛着摄像机和反光板拍写真的，也有不少慕名而来要在湖边许愿的。
唐念玄好不容易找了张空着的长椅，坐下歇脚。夜晚起了风，他看见黑衣鬼发丝被风撩起，轻轻飘动，心里有些好奇，小声道：“老大，我能问个问题吗？”
黑衣鬼没回应，唐念玄只当他默许，又问：“你是……有些东西能碰到，有些东西碰不到吗？”
黑衣鬼似乎正沉浸在湖边风光中，半天才反应过来唐念玄在跟他讲话，“嗯？你说什么？”
唐念玄重复问题，却见对方神色从高冷淡漠到不怀好意只需要一秒，他笑着说：“鬼怎么能碰到东西？”
“那这……”唐念玄指了指两人坐着的长椅。
“这是为了模仿活人，其实我在扎马步。”
唐念玄表情裂开，心想我信你个鬼，又指了指他脚下的青灰砖块。
黑衣鬼笑得更开心：“我是浮在空中的。鬼没有脚印，你不知道吗？”
第三次，唐念玄指指他随风拂动的发丝，晚风很贴心地将其中一缕送到唐念玄指尖。
“这是它自己在动，”黑衣鬼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你不记得了吗，那天晚上？”
那晚窒息般的恐惧猛地涌上心头，唐念玄像被烫了一样抽回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半天憋出一句：“辛苦你了。”
耳机在渐深的夜色里全然隐形，他又是连比划带说，仍会不时惹来路人的侧目。察觉到异样视线，他规规矩矩坐好，拿出手机玩，两人相安无事直到凌晨十二点。
湖边还有零零散散的游客，大概也是为了许愿特意留到这么晚的。
见时间到了，唐念玄收起手机，两人起身，走到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