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什么？！”唐念玄五指收紧，死死扣在林陌手臂上，林陌却将身形虚幻一瞬，轻轻松松脱离了钳制，继续道：“我放你一条生路，你借我些许阳气助我留存于世，这交易不亏。”
唐念玄忽地握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手背青筋暴突，“为什么要走？”
“好徒弟，人鬼殊途，这道理你应当明白，我徘徊人间是为了探查自己的死因，现在已然有了结果，自然应该离去。”林陌轻描淡写。
“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唐念玄攥着手中的钥匙，摇了两下。
“这算是……为师给你留下的一点薄礼。”说完，又想到什么似的提醒道：“最后给你一个忠告，如果客户里有姓唐的，千万推掉。”
唐念玄双目发红，咬着后槽牙挤出那个问题：“一开始，你为什么要亲我？”
“当然是为了阳气。”林陌不以为意。
“为了阳气，换做别人你也会亲吗？宋玉？林燃？只是为了阳气？大街上到处都是人为什么偏偏只跟我这么做？”林陌默然，唐念玄继续咬着牙争论：“林燃找了这么多年，才找到我做你的替死鬼，这不是证明我们天生契合？你非但没有杀我，还用这种明治暧昧的方式与我共处，这不是证明你对我一见钟情？！”说着又苦笑着去捉林陌的手，“你会允许旁人这么做吗？你说人鬼殊途，那些东湖下的水鬼、缠着徐清的怨鬼、山里的蛇怪，它们怎么都一个个不愿离去，缠着活人不放，为什么你就对我避之不及？难道我供养不起你一个鬼吗？还是说你和林燃重归于好，手足情深，就想把我丢到一旁？”
“我要听你一句实话，你对我可有真心？若是有，那我大不了余生当个鳏夫；若是没有，那算我年轻无知上当受骗，饮恨终生。”
鬼哪有什么心？唐念玄问也是白问。林陌觉得头疼。当初他被唤起残魂，前世今生都忘了个干净，做起事来也毫无顾忌。后来慢慢想起一些事时，又已习惯了这种便利，就这么一错再错，仗着“鬼何必拘束活人礼仪”，惹出这种桃花债来。他抬眼撞上那双满含怒气与绝望的眼瞳，有些不忍，心想毕竟师徒一场，师徒情谊怎么不算真心，便使用了偷换概念的惯用伎俩，“我对你确是真心，满意了吗？”
“好啊。”唐念玄的直觉已然敏锐到可怕的程度，几乎不需要思考就知道这话里有几分水分，放出杀手锏，凑上去几乎贴上林陌的鼻尖：“那今夜我们洞房花烛，不眠不休，明日你要走我便不拦，如何？”
与此同时。
“林燃！你出尔反尔，破坏我的计划！看来你是真不在意唐菁和你孩子的命！”“为什么放走唐念玄？”“你和林陌串通一气？”黑暗中，无数道嘶哑的声音围着林燃，他竭力想睁开眼睛，却浑身麻痹不能动弹。“我……我会把林陌交给你……你不要……”
“林陌？不对！”那声音苍老而阴狠，“唐念玄才是那块丢失的拼图，他不过是唐念玄的替代品罢了，要不是该死的唐青云骗我，我怎么会浪费这么多年时间在林陌这块硬骨头上！把唐念玄交给我，他与你非亲非故，为何要推三阻四？难道不想保全自己的家人吗？还是说你和林陌那狡猾的家伙串通一气，要打别的主意？！”
“……没有……你是谁……唐墨玉明明已经……”
“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快去！”黑暗中，林燃被什么东西猛推了一把，骤然惊醒。
咚咚咚——
当他驱车赶往唐念玄住址，敲开房门，却只见唐念玄一人。林燃越过他，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林陌呢？”
“死了。”
林燃这才注意到面前这人面色阴沉，说话像是咬着后槽牙般，又问：“他不在吗？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了？怎么脸色这么差。”
唐念玄像根柱子矗在门口，没有丝毫要请客人进来的样子，声音沉闷：“你找他有事？”
林燃见找不见林陌，收回了视线，看了看眼前性情大变的年轻人，留下一句“这两天小心，不要出远门。”便离去了。
关了门，颓丧地回到卧室，唐念玄霎时感到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孩子，过来，过来……”一个飘渺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他循声望去，看见了一个模糊的光点，“你是谁？”
“我是你的曾爷爷，念玄啊，过来，我有话给你说。”
是梦吗？唐念玄迷迷糊糊，问了句：“曾爷爷？那你是鬼吗？”
“呵呵呵呵，你来，你过来看，这里才是你真正的家，你亲生父母生活的地方，快来看。”随着这声音，唐念玄被一股无形的引力被拖进了那个光点，一片绿意盎然的小庄园映入眼帘。
“什么意思？亲生的父母？你这个骗子。”唐念玄感觉自己像个灵魂，飘荡在林间小路上，远处一栋古色古香的建筑轮廓若隐若现。
“孩子啊，你刚一出生，你的亲生父母就骗我说你夭折了，可我知道，你一直都活着，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是被你的父母亲手丢弃了啊。现在，我终于找到你了！回来看看吧孩子，跟我进来，进到房间里来。”
“胡说八道！”唐念玄说道，可是那股力量却不容反抗地拖着他来到了一个挂满相框的房间。
“你看这面墙，这个人就是你的亲生父亲，我的好孙儿，唐青云。”随着那声音的叙述，墙上一个青年男子的照片飞下墙壁，来到唐念玄眼前。唐念玄的形像也渐渐浮现，与照片上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重叠融合。
“这……”
“你的轮廓和你父亲很像，对不对？至于眼睛——”那声音说着，牵动唐念玄视野一转，转向另一面墙，近百张照片扑面而来，一张照片飞了出来，“则遗传了你的亲生母亲，孟帆。”
“孟帆……”这名字他有些耳熟，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记忆若隐若现，弄的人心绪不宁。
“就是这两个人把你丢弃，那是你还很小，不记得他们也很正常。他们现在已经死了，我也终于找到你了，这正是你回家的时刻……”那声音不停引诱。
唐念玄扫视墙上照片，忽然视线顿住，停留在一张挂得很高，因此让人看不太真切的合照上。“那张……让我看一眼……”
“这张？”那声音从善如流，发出一声怪笑，语气意味深长，“这张啊……”
照片飘到眼前。那是一张双人照，照片上的唐青云比刚才那幅看起来年纪更小，约莫十六七岁。而他身边站着的少年面容清秀却眸光漆黑，似乎穿过相片看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林陌……”唐念玄喃喃。
“呵呵呵呵呵，就是他协助你父母将你遗弃，可怜的孩子。不过我已经帮你报了仇，犯下罪过的三人如今都已死去，孩子，我欢迎你回到家里，和真正的家人团聚！”
他看着照片上漂亮而青涩的人，一时间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报仇？遗弃？”
那声音却不再多做解释，“时间不够了啊，念玄，好孩子，你的名字还是我给取的，来唐家老宅，我把一切都告诉你。记住这里，快些来找我……”那声音飘忽着远去，唐念玄朦朦胧胧睁开双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神秘的地址。
一觉醒来，天还没亮，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躺在床上，他双目出神地盯着天花板。房间里冷冷清清只有他一人，林陌走了，就像他从未出现过一样，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最初开始实习的那段时光。
“不要再说这些了，”林陌既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声音越发微弱，搂过唐念玄在他额上落下一吻，“我马上就要消散，你是送我一程？还是我自己离开？”
唐念玄一颗心彻底凉透，动作粗暴地抓起林陌的手，然后听见了自己生硬沙哑的声音：“好，闭眼，我送你走。”
红绸从脚下一路绵延至远方，两侧悬着的喜灯无风轻晃，刺目的红衬得天地间愈发冷清，连虫鸣风声都销声匿迹。
唐念玄指尖牢牢扣着林陌的手，沿着红绸缓步向前走去。身侧的林陌一身规整繁复的红嫁衣，头上覆着厚重绣金的红盖头，严严实实遮住了整张脸庞。他默不作声，只温顺地任由那只手牵着，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郁。
交握的掌心之中，裹着一枚坚硬冰冷的物件。
“总算……要结束了……”乳白色浓雾弥漫，吞没了两侧的灯笼，模糊了脚下的红绸，林陌闭上双眼，渐渐和雾气融为一体，在心中轻轻说了声：“再见。”
唐念玄掌心一空，扭头看时，却见手上只余下一袭轻飘飘的红衣。漫天红妆依旧铺展，朦胧雾气中喜灯摇曳，可偌大的婚礼，只剩他一人独行。
阳光明媚，绿色田野在车窗一闪而过。唐念玄坐在座位上，习惯性地带着耳机和口罩，从手机里翻出了那张“序号一”的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