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熟悉的房间，唐念玄恍如隔世。
林陌抱着他，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足足过了一上午，他才勉强能跟林陌分开。说是分开，其实也就只能忍受他去厨房端碗汤的功夫。虽然没有消除唐念玄的记忆，但林陌这两天也熬了不少安神的汤药，唐念玄才得以恢复得如此快。他安安心心坐在床上喝光了喂来的汤，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掀开被子，高兴地动了动两条完好无损的腿。
“林陌你看！”他跳下床，跟在林陌身后去厨房看他洗碗。
“看到了。”汩汩的水流声中，林陌的语调慈爱得像是被夺了舍。
“林陌，你知不知道我做了一个多可怕的噩梦！”直立行走的感觉真好，之前在地上爬得精神都不正常了。
“讲。”林陌似乎把积攒了几十年的耐心都拿了出来，听着耳边的喋喋不休不仅没表现出一丝不耐，反而还时不时给他递话题。他听着唐念玄比手画脚地描述没有腿要怎么翻身、怎么下床、怎么把自己弄到轮椅上去，时不时给他递去一杯润嗓的水。水里泡了药材，在这淡淡飘散的甘味中，那些痛苦的回忆被渐渐稀释。
又是三天三夜，除了中间林燃找上门来，跟林陌单独谈了十几分钟外，两人基本没分开过。时光仿佛变得很慢，足够唐念玄从幼儿园一直讲到大学。当然，他也没忘了在奶茶店给林陌发去的有关为何隐瞒林燃身份的质问。
“我在的时候，他还不是老板。”林陌说得很是坦诚，但很显然他的信誉值在唐念玄这里已经跌倒了及格线一下。“真的吗？”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林陌依旧一副淡然坦荡的样子，“真的。”他没说的是，之前他才是这所永安家居设计公司的老板。但既然对方不问，他也不会主动多说，毕竟这些信息跟他接下来的安排没任何关系。
“可是……在噩梦里，林燃分明帮了我，这又是为什么？”唐念玄不解，他一开始以为包厢的埋伏是林燃设的，没想到一开始拿走并藏起自己吊坠的居然是唐墨玉。
“你当林燃是什么好人？他只是不像唐墨玉那么极端，没有参与到最后罢了。”说着，林陌顿了顿，“我想，唐墨玉应该不会轻易放过他。”
“这个唐墨玉又是什么来头？他为什么要害我？”唐念玄感觉脑子要晕了。
“这个唐墨玉我生前见过，”林陌一边回想，一边幽幽道：“他比我还早二十年就死了。”
“啊？”
“我猜就是害了唐墨玉的东西，顶着他的皮出来害人。”他说着，拍拍唐念玄的脑袋，温和道：“别害怕，唐墨玉已经被解决了，还有他的那帮佣兵，已经不会再出现在公司了。”
“真……真的吗？”
“嗯，那阵法恶毒无比，他们没成功杀了你，自己就不能活着出来。”说着，他勾起一个夸赞的笑意，“你是唯一一个生还者，不愧是我的徒弟。”
唐念玄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忽然瞟到门框上挂着的大蒜，急切道：“去了饭局的其他同事呢？”
“别担心，他们只是昏睡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噩梦结束后，林燃亲自把他们一个一个送回去的。”听了这话，唐念玄才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一段时间，唐念玄终于再次回到熟悉的公司，走进阔别已久的办公室，心里想“没想到吧组长，我这么快就回组了。”却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以往这个时候，赵乾的工位上已经键盘噼啪响了。
他百无聊赖地摸鱼，组长始终没有出现，临近中午吃饭时间，他放下手机伸了个懒腰，忽然瞥见键盘下露出一截粗糙的白色纸边。
他捏着纸边，抽出一张字条来，上面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
【恭喜你，对不起。】
“哈喽兄弟！快走，吃午饭了。”王璇走到唐念玄工位边上，声如洪钟地催促。
“……嗯？”唐念玄神游天外，直到王璇晃了晃他肩膀，才意识到有人叫他。
那场聚餐没多久后，他们便收到公司“一些员工因分公司业务开拓被调走，两个组剩下成员合并”的消息。“我都不知道还有个分公司，”王璇感慨，“调过去的怎么还都是些老资历，难道以后公司的重心要转移？”就这样，两人坐到了一个办公室，位置面对面。
“你最近状态不对啊，思考什么呢？”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米线来到桌前，王璇忍不住发问。不出意外的，又是问了两次才得到回应。
唐念玄原本不想讲，但转念一想，万一王璇真能给到一些令人茅塞顿开的主意呢？便把缘由简单讲了一遍。
片刻后。
“不是兄弟，你真有对象？”王璇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然后感受到邻桌探询的目光，又压低了音量：“是人还是鬼啊？等等……是不是上次跟你走在一起的那个，穿着花花绿绿的长发美女？”
“嗯……算是吧，就是我心里没底，怕把握不好度，把事情给搞砸了。”
“你信我的，”王璇敲敲桌子，自信十足：“周年纪念这种活动，办得越盛大越好，有什么点子都筹备上，准没错。”
“真的？”唐念玄半信半疑。
“你别看我单身，但讨好对象和恭维领导这两件事啊，它没有本质区别，旁人可能觉得太油腻了，但当事人只会心花怒放，巴不得你再多拍两句马屁。”王璇说得头头是道。
唐念玄想象了一下被花团锦簇的林陌，觉得画风有点太过诡异，“我对象是那种淡到极致、听不得半句废话的人，要是太热情了，我怕把他给烦跑了。”
王璇摇头，比了个坚定的手势，“她跑是她的事，你得给到位是不是，不要被假象迷惑兄弟。”
唐念玄头疼，摆了摆手，“谢谢，不过我还是自己慢慢琢磨吧。”
眼看还有两个月，就到和林陌初遇的纪念日了。唐念玄想借着这个特殊的日子，把心底那份隐约的不安彻底打消，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确定下来，可是究竟要怎么做呢？互换戒指还是回家见父母？唐念玄时常想着想着，忽心中陡然泛起不详的凉意，忧疑林陌对自己其实并没有几分感情，自己一旦提出来就是自取其辱。但沮丧片刻，又想到一开始可是林陌霸王硬上弓，自己理应得到对方的承诺。
他也试探过林陌几次，却越发心凉，因为对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记得这个周年纪念日的样子。
他根本没把我们的感情放在心里，就像没把纪念日放心里一样。唐念玄越想越消沉。唯一能让他感到安慰的是，他曾从宋玉那里得知，林陌生前的确没有结婚，也就是说，自己是他的唯一一任伴侣。可想到这里，他他眉头又不由得蹙起，这份婚姻合法且正规吗？他既没有拿的出来的证件，又没有亲朋好友的见证，虽说有阎王担保，可毕竟他们是在人世间，阎王恐怕也鞭长莫及。
唐念玄双手掩面，一想到自己沉浸在这段不明不白的感情里将近一年，就觉得自己像极了婚姻生活里备受欺凌的弱势失足良家子。自从他彻底康复，林陌不仅回到了自己房间，还不时外出，有时一两天都不见人影，只在微信里留下一句轻飘飘的“我不在的时候林燃会护你周全，记得勤加练习不得荒废。”
望着林陌远去的背影，他却不能像以前那样撒娇打滚让对方留下，唯恐表现出一丝幼稚，进一步加深两人之间年龄的鸿沟。他忍耐着，表现得越是温和懂事，内心越是忐忑不安。
在期待与不安中，周年纪念终于到来。
这天的晚饭格外丰盛，是唐念玄辛辛苦苦备了好几天材料做成的一桌美味。然而，还没等唐念玄开口，林陌却先放下了筷子，口吻一如平常：“我有一件东西交给你。”
唐念玄心脏砰砰直跳！这是……要给自己一个惊喜？他接过林陌递来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把冰冷而古朴的钥匙。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林陌，林陌却没有与他对视，目光停留在掌心的钥匙上，继续道：“保管好，宋玉找你的时候，就带着这把钥匙到古董店去，他会教你怎么做。”
冷不丁听到宋玉的名字，唐念玄有些费解，“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林陌仍然不抬眼看他，用平淡如常的语调抛下一颗惊雷：“我要走了，你多加保重，有问题可以找林燃，但关键时刻还是要靠自己。”
“走？去哪儿？”沉着冷静的面具霎时被林陌一句话掀飞，唐念玄一把扯住那人手臂，千想万想也没料到今晚会是这么个情形，声音都在发抖，“你……就这么玩弄我的感情？！”
林陌垂着眼睛叹了口气，“你我师徒一场，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找宋玉和林燃，他们必然会帮你。”
“别避重就轻。”事情到了最坏的一步，唐念玄脸色一片铁青，整个人摇摇欲坠，“你知道我说的是哪种感情。”
“你难不成真以为是跟我结了阴婚不成？真是个傻瓜。”林陌语气阴森，整个人变得冷漠疏离，像是身体还在这里，魂儿却已经渐渐抽离似的。“让我占据你的身体从而复活，这才是林燃一直以来的目的。”
“你，是替身，不是新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