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蔓考上大学的这年,家里闹得鸡飞狗跳,弟弟早早辍学流入社会要结婚,父亲有想叫她先结婚帮衬的意味拦着不让她去念书,懦弱一辈子的母亲拿起锄头撂倒父亲面前指着他鼻子骂,骂完丈夫又骂儿子,两个男子汉被个妇人唬住哑口无言。
“她去念书,我一毛钱都没有!”父亲对母亲薄情地说。
“不稀罕你的臭钱,你留着给你没出息的儿子吧,我一个也能把她供出来!”母亲和父亲翻脸,牵起她的手把她送到火车站,“蔓儿,听妈的话好好念书,有多远走多远最好永远不要回来,也别管我,干你自己的事!”
苏蔓捏着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的钱流泪点头:“妈,等我有出息了就来接你走。”
带着母亲的期许,十八岁的少女来到离家千里的云城念书。大学真是气派,云城真大真好,我一定努力念书找工作把妈接过来,苏蔓在心里立下誓言。
苏蔓念英语,伴随着国家改革开放的持续推进,这是门特别有前景的专业。
她学习努力,每天早起到固定的地方背单词练口语,大概是那里风景好氛围好,同学都喜欢到那里背书,一时之间可以同时听到英语、历史、政治、语文……的嘹亮背诵声音。
苏蔓喜欢在安静的氛围里学习,找到了个清静的小鱼塘坐在草坪上读书。一天午饭后,她抱着课本来坐下刚没多久,一颗小石子朝她飞来,重重打在她脑门上,疼的她睁不开眼睛。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里会有人。”扔石头的人匆忙过来道歉,苏蔓憋了一肚子脏话想打死他。
她反应了好一会才拿开手,起了一个大包,特别扎眼。
何英世要愧疚死,让她在原地等着自己跑到小卖部买冰棍来给她敷头,买好回到原地发现那人已经走了,原地只有被风吹落的树叶和触目可及的游鱼。
总得赔礼道歉,何英世几经周折知道了她的姓名班级跑来找她道歉,手上还拎着一袋子,里面装着些许水果和两瓶牛奶。
“不用,我没事。”七月炎夏,苏蔓扶扶把自己闷到发汗的毛线帽子将他撞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不再去小鱼塘背书,老老实实随大流,第二天何英世又找上她,再次和她道歉。
“我说我没事!”这人真是很烦,苏蔓极其无语,压着脾气再一次和他说。
碰巧被苏曼班上特别爱调戏女生的贱男看见,那男生瞧见高霜大夏天还戴帽子跑过来将她帽子扯走,红肿印记显露出来,高霜觉得自己出尽了嗅,气急败坏抢回帽子愤然离去。何英世又跟上来,望着她肿大的包说:“要不去校医室看看吧,破相了怎么办?”
“我破你二大爷的相啊!”高霜忍无可忍,终于声音特别大吼了句蛮话。
何世英有点无措,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买了些补品托苏曼室友带给她,好死不死,直接掀起一阵流言。
“蔓儿,马院的何英世是不是对你有好感,瞧瞧给你送东西来了!”
苏曼将手里的英文原著“啪嗒”合上,接过拿兜东西下楼找到何英世,把塑料袋重重甩他上:“你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我说我没事。”
何英世被她的举动吓一跳,心虚捂住鼻子嗯嗯呃呃说是,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朝他翻个大大的白眼,苏蔓心情复杂地走了,大热是夏天她穿着条盖过膝盖的白色连衣裙,两条小辫随着步伐有调颠簸,定睛一看,裙子两侧的手还捏着拳头。
真逗!
何英世没忍住笑了。
从那天开始,何英世成了苏曼的魔咒,她总是能在各种地方见到那个嬉皮笑脸的讨厌鬼,尤其是在背单词练口语的时候,何英世抬着本政治课本站在她对面,嘴里有模有样的念叨着,眼睛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
苏蔓权当做看不见,继续练口语,他却突然凑上来,不要脸地说:“你们学外国语的嗓音是有腔调哈!”
才不搭理他,苏蔓继续埋头读书,见她不为所动何英世逆反心理上来想好好逗逗她,索性将书本合上走到她身侧坐下近距离听她读。
哟,不得了,这小腔调有模有样的。
“你脑子有病吧!”终于忍不住,苏蔓弹射起步起来嫌晦气地拎起背包逃命似的走了。
那个时候普遍结婚早,大学生搞对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情,何英世是家里的大哥,他走了读书求学这条路,二弟三弟却是早早辍学结婚。这个傲娇的姑娘一下子吸引了何英世的注意,他变着花样接近她逗她,看她气鼓鼓涨红脸的样子特别想笑。
一个学期下来嘴碎的他居然撼动那傲娇的山,苏蔓对他态度稍微软和,两个人心平气和坐在一桌吃饭。
“你家是哪的?”
“云城乡下小村。”
居然是云城本地人,苏蔓有些意外,继续追问他毕业以后有什么打算,何英世却是笑了:“问那么多,想和我搞对象啊?”
苏蔓的脸又一下子涨红:“鬼要和你搞对象,我才不嫁乡下人。”
那时的苏曼年纪小却是有些物俗,她从小见过母亲的无奈困苦发誓要出入头地,就算嫁人也要嫁个条件好点的,才不会继续到农村当牛做马。
“哟,看不出来你还挺物俗。”
“你管我!”
何英世没接话,暗暗攥紧手上的汤勺,晚饭过后苏曼回宿舍,何世英还没转过身,不知从哪冲出来个高挑男生支支吾吾抓耳挠腮给高霜表白。
定睛一看是那个出了名喜欢玩弄女生感情的厂二代,家里有点钱喜欢到处装清纯骗女孩子,到手之后就抛弃。
何英世一把拉住苏蔓就走,走到很远的地上才松手,苏蔓有点生气,攥着发红的手腕喊:“你有病吧!”
“你不走才是有病!”头一次何英世讲话声音特别大,颇有切齿的意味,“那个人渣出了名的渣,专门骗你们这些好看没脑子的女生,长点心眼吧!”
“那说明我有魅力!”
“你有个屁!”何英世是个嘴碎的人,嘴皮子张张合合像机关枪一样突了不停,苏蔓被他怼地讲不出话,胸膛起伏要被气死。
“你以为你是谁啊,人家起码有钱,你有什么?!!”
何英世不讲话了,恨恨盯着她:“我有真心,万金难买。”
“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话,苏曼的唇被他覆住轻轻亲了一下,她捂住嘴巴后退,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我有真心,我喜欢你苏蔓,和我搞对象吧,我以后考公务员进事业单位,不会再是穷小子。”
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谈上恋爱,下课你来找我我来找你,相互督促着进步,毕业后何英世真去参加公务员考试有了工作,而苏曼也进入一所不错的中学当英语老师。
有了稳定的工作两个人顺理成章见家长结婚,发现彼此的家都挺千疮百孔——苏蔓的弟弟没出息是个吸血虫,父亲除了喝酒打牌什么也不干;何家兄弟三个父亲走的早有个偏心老妈每天算计着怎么叫有出息的大儿子反哺两个小儿子。
在不好的童年影响和相似的人生经历下,两个人更是相互理解彼此坚定,甚至做了防护措施要等家里经济条件好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再要小孩。
20世纪末的时候云城渐渐兴起生意流,何英世看准时间辞了职创业,他运气好赶在风口上,迅速积累起资本早早实现财富自由,买了好的房子车子,周围的亲戚朋友都羡慕不已。
首当其冲的是何家偏心偏到骨子眼里的老母亲,哭着闹着要老大分钱给二儿子三儿子。在农村流行着一种孝字当头的观念,爹妈是给你生命的人,不管他们如何责骂你都不能还嘴,不然就是不孝,何英世被骂的很惨甚至还被老太太拿竹条打,苏蔓受不了了。
“你怎么想的?”
“当然不可能啊,钱是我们的怎么可以给他们,而且从我上大学开始我就没从家里要钱甚至还给钱。”何英世是个拎得清的人,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
“好,索性一股脑断了这狗屁的孝道你敢不敢?”
何英世有点犹豫,苏蔓气得冷哼一声回屋锁门:“再管你家的闲事我就是狗!”
下午吃饭时何英世做好饭敲门喊她吃饭,里面半晌没动静,他吓坏了忙撬门,苏曼在床上昏倒了,躺的四仰八叉的,到医院一检查,居然是怀孕了。
“我错了我错了。”
“你才没错,你有什么错,爱当老好人就当呗,我受不了我孩子有那种莫名其妙讨人厌的亲戚,要么你处理好你家里的烂事,要么咱们离婚!”借着怀孕苏曼逼了何英世一把,何英世也早厌烦了家里的不和睦,等妻子出院后就果断回家给母亲一笔钱谈断亲的事。
“你不孝顺,不孝顺哦!”老太太那种拐杖打他,何英世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一动不动站在原地。
“他不孝所以活该被你欺负那么多年?”苏蔓挺着大肚子来到何家老宅力挺丈夫,老太太又把火了转到她身上,指着她鼻子骂说是都怪儿子娶了个狐狸精才忘了老娘,提起拐杖就要打。
何英世拦住那破旧的拐头,将其重重摔倒地上:“够了,我受够了!这些年我给你们的还不少吗?我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有谁关心过我吗?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们钱!”
扔下一摞厚厚钞票,何英世拉着妻子的手走出小巷,这个困住他许多年的地方,到此刻他才发现不是苏蔓逼他放弃亲人,是他原本就想这样做可是狠不下心,她只是在给他台阶下。
“感觉如何?”
“特别好。”
何家这边好了,苏家那么却不好,苏蔓弟弟是个十打十的吸血鬼,在外惹了许多烂摊子,苏蔓想把受罪够多的母亲接来云城,老太太却是不同意,死也不肯来。
“蔓儿啊,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别管我们,别操心也别回头。”母亲这样对她说,拒绝她的邀请。
苏蔓躲在被子里哭,何英世心疼坏了问她怎么回事,知晓前因后果后感慨:“你有个好妈,我有妈却像没妈。”
以苏蔓怀胎不稳为由何英世把岳母从老家接过来,看着母女俩喜笑颜开他终于送一口气。
“谢谢你。”
“你妈也是我妈。”
月份慢慢变大,肚子里的孩子闹腾个不停,苏蔓整日担惊受怕,何英世不知道从哪里听说闹腾的孩子得起个反音字压一压,于是翻字典找到两个发音相似的字。
“默”“茉”,男孩用默,女孩用茉,特别合适。
说来也奇怪,起了名后小默小默的叫着,胎动果然不再那么剧烈,苏曼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们本身就相爱,从孩子出生到长大,看孩子的眼神里总是充满无限的爱,在最大范围内给他最好的,最对不起他的事情有两件。
一是他中学时候不打招呼就把他送到砚城好几年,后面又不尊重他的意愿导致他叛逆休息留级。
二是在他结婚生子后不打报告就辞职创业时狠狠批斗他,何英世甚至动手打了他。
事后才发现儿子身上有太多自己的影子,自己年轻时候也是从稳定的事业单位辞职创业,他可以儿子为什么不可以呢?
“你相信他吗?”何英世问妻子。
苏蔓点头:“他从我肚子里爬出来那一刻就注定我后半辈子要无条件相信他。”
“我们的儿子不会差的,我信他。”正中何英世的内心。
他大手一挥将住了多年的房子卖了离开故地到陌生的城市投奔儿子,儿子和儿媳在外打拼,他们就在家里帮忙带孙子孙女。这与他们曾计划要周游世界的老年生活天差地别,但他们从不埋怨。
“害怕吗?”儿子最岌岌可危的时候何英世问妻子。
“不怕,我相信我们的儿子,他最像你,一定会成功的。”
后来儿子真的成功了,他们站在电视剧前看儿子上新闻,还像看当年幼儿园某某比赛得奖的那个小屁孩一样激动不已,两个人手握着手久久不能平静。
“爷爷奶奶好肉麻!”孙子孙女嘲笑他们。
“你们爸爸上电视了,我们高兴啊!”两个老人从不吝啬对孩子的赞美,这是他们爱情的结晶,天长地久他们永远爱他。
更爱彼此。
儿子创业成功后,他们终于了确所有牵挂,收拾着行囊开始周游世界。
苏曼的英语知识得到用武之地,她用一口流利的外语在不同国家给何英世当翻译,搞得有模有样。
“当年的口语没白练。”何英世打趣她。
“哈哈哈……”
他们继续牵着手,走向不同的国家,看不同的山河美景。
从十八到六十,从校园到社会,从云城到京都,从中国到世界,从黑发到白发,他们就这样相濡以沫了一辈子。
全部完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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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番外五 苏蔓&何英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