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序回家的时候刚到饭点，他推开门，孟钊问他饿不饿，饿了先垫一垫，等会儿你爸回来，咱们一起吃。
展常胜，春序的爸爸，他很少着家，总是忙，一年到头到处出差。孟钊自从到了副科级也不轻松了，一忙起来就忘了时间，这几天松快点，天天都能见上面，从前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那我爸什么时候到啊？”
“刚刚说快到家了，别着急。你买手链啦？”孟钊看着他手上飘飘荡荡的丝带，问到。
“我今天不是去当志愿者吗，遇见一个开学也上一中的同学——爸，刚还说你呢，累不累？我今天去当志愿者了…”门咔哒一声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春序搓了搓手迎上去。他当然是高兴的，很久没见爸爸了，但是太久没面对面讲话，春序总显得局促。
展常胜瘦了一些，穿着淡蓝色条纹的短袖衬衫，衬衫边扎进裤子里，长国字脸，眉目很锋利，整张脸往后展，下巴上还有青胡子茬，四十岁看着像五十多。孟钊站在他旁边，知道的是二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春序的姐姐。
“吃饭吧？就等你了。”孟钊去接他的手提包，招呼人进来。春序自然地侧过身，让出路来。
“你…你穿的什么衣服？”展常胜往里头走，坐在椅子上抬头扫了春序两眼，“流里流气，觉得自己特好看吗，把自己当明星啊，孟钊你觉得好看吗？展春序你要上高中了知不知道，还有你手上什么玩意儿，摘下来，跟小姑娘一样，有点男孩的样子。”
展春序低下头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他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有点印花的T恤衫，但抿着嘴唇点头，说，我等会儿就去换。
“跟你爹甩脸子呢？”展常胜站起来，抬起手就指人。
“我没有。”春序不知道能说什么，叹口气回他，语气很软和了，但是听到展常胜耳朵里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你有没有点教养？孟钊你就这么惯着他？学校这么教你跟大人说话的是吧，上学上的越来越没皮没脸。”
眼看着展常胜想冲过来打人，孟钊拉住他的胳膊让他少说几句，一回来就跟儿子吵架干什么。
“妈，我不吃了。”
“春序你别……”
“你别吃，你这辈子别吃我们家的饭，谁欠你的？孟钊你别管他。”
春序关上房门时，听见展常胜对孟钊说，你以后少顺着他！男孩子不能这么养。他靠在门板上，低头摸了摸身上的衣服，好吧，那好吧。太久没听见展常胜骂人了，差点以为他是个好爸爸了，也不知道在期待什么，想什么，这下好了，被骂了，舒服了吧？
餐厅里隐约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他们开始吃饭了，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听见孟钊压低的声音飘进来一点，说孩子还小嘛。
然后是展常胜含混的回应，和碗筷的声音融在一起。
其实，也不小了。
他手腕上的花瓣只能存活一天，在第二天的黄昏时就已经枯败，风吹过窗台的时候，只有绿色的丝带还在。
展常胜也走了，不知道去哪儿出差去了，没给他留什么话。
夏天过得很快，特别是不被期待的夏天，一下子就到了八月中旬。
春序与妈妈讲了他新交的朋友，一个瘦弱的孩子，每天都在新街上摆摊儿编手链，大概是在帮家里人干活。又说那孩子长得很白，很干净，白得几乎能把光透过去。
是了，春序有时候看到书情的手或者脖颈会吓一哆嗦。血管太明显了，紫的蓝的，细的像针，一下一下缓慢地跳动着，又突出来，与空气只隔着薄薄的一层皮。
特别是掌心和指节间，被笼罩着，没一点血色，一看都是青青绿绿的，轻轻一碰颜色就褪下去，又泛上来。
他没有说过，但是书情似乎感知到他的疑虑，会避开让他看手心，其实没什么，也没得病，只是有些贫血，加上从前身体不好总被闷在屋子里皮肤太白而已。
“书情，一中发分班消息了，在校门口也贴了，嗯…等一下，等晚上，咱们去看看，我也没看呢。”
春序叽叽喳喳的，绕在书情旁边，绕得眼晕，跟长尾麻雀似的。
“好啊，谢谢你。要不现在，现在就去吧，太晚回去也不好，对吧。”书情合上卡扣，拍拍他的胳膊示意他停一下，不要绕了，看得人眼睛好晕。
他笑起来，嘴角边的一点点软肉被扯成小括号，瞳仁里都闪出亮点儿。
东西都放好了，两个人并肩走着，已经这样一起走了多少次了？
忘了，很多次。
夏末的下午闷得很，海风吹上来也是热的。太阳一照，书情的头发会反光，金灿灿的，刘海的阴影投在脸上。
他揣着手臂，眼睛到处乱晃，瞳仁儿是浅浅的褐色，他看春序翘起来的头发，感觉摸起来会很舒服，像硬一点的棉花。
去一中的路叫横断南路，种着粗枝条的扬树，树皮都被晒得斑驳。校门口的告示牌旧了，溅了很多泥点，更像公交路牌，五张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
书情伸出手沿着编码往下滑，春序站在他身后。他们中的一部分会成为改变自己生命的人，有的人擦肩而过，有的人连面都不会见一次。
“在这儿，宴宁，我，还有你。”他指着那处名字转过头叫春序，书情的指节一下一下磕打着展示板，发出哒哒声，似乎在等待夸奖，夸奖他这么快就找到了。
春序凑过去，下巴距离他的肩膀只差一点点。他看着两个人的名字，差的并不远，在同一个班级。
“那我们就是真的同学了，最起码前几个月？我们是同学。”
“还是朋友，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书情转过身对他说。
他好像已经不会因为对视紧张了，可能只对自己，谁知道呢，展春序希望是这样的。
“对啦，好朋友，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春序回他，他就等书情先说我们是朋友，他才能心安理得接下去，看着不是强迫。
“你今天的衣服很好看。”
“这件？”他愣了一下，摩挲着衣服边反问。
“对啊，不然…那裤子也好看。”
春序由衷笑了，一开始在眼睛里，一瞬间涌出来，之后慢慢从嘴巴上显出来，嘴角扯开，露出整齐的白牙，他的笑是热的。
书情也跟着笑一下，背过手沿着路牙的凸起踱步，石砖很窄，他走不快，磕磕绊绊的。春序跟上来一起走，胳膊完全贴着，只要书情没踩稳他就能伸出手扶住。
阳光太不凑巧，照得他脸红眼晕，要是再暗暗或许会更好一些。
“其实我有点害怕，高中的同学我应该没有从前认识的，我人也不太会和人打交道，不会交朋友。”
“你是很好的朋友，而且，不会跟人打交道又怎么样？有朋友当然很好啦，像我就很好，没有也没事儿。”
书情没想到他这么说，被撩拨起来的苦楚瞬间消散。他觉得，他们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会是好朋友。
书情伤过脑子，有时候连一段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而且想东西也很慢，总说些奇怪的话。从前书情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但从前受到莫名其妙的针对，他无可奈何地苦恼起来。
他小时候很喜欢说话，哪怕总是被人打断，没有人听他说完，也不会难过。只是有很多冒出来的脑筋，什么都想告诉别人。
直到有一天，同行的小男孩说你会不会尿床啊？在那么多人面前，书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说没有…没，没有。
那些孩子们的目光望向他，似乎在看什么腥臊的脏东西，似乎现在他脚下就有一滩尿液。
“你见过村里的墙上的油漆字吗？什么神医，结巴尿床都能治，你知道吗？结巴就会尿床吧，哈哈…”
凭什么这么说。
书情那时候真是回不来一句话，没有人听他说话。他摆手说不是的，他不会…小孩子的恶意总是这样单纯，没有人觉得这算欺辱，没有人。笑声要将他淹没了，他头一次发觉，这是件大事，不能再大的事情。
之后，他就不太喜欢说话了，也不太喜欢跟人亲近了。
春序想每个人都有说不出口的话，需要烂在肚子里的话，书情也会因为奇怪的原因疏远，小孩子就是这样捉摸不透。
不过展春序想不出有人讨厌他，怎么会有人讨厌他？
“谢谢你小春，没关系，我知道。”书情应他。
前言不搭后语，春序发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却不晓得是那一句出了问题。又怕道错歉会让人家更不舒服，于是也不说话了。
两个半大小子就这样沉默着，面对面站着。
春序比他高许多，低着头悄默声看他，眼珠子乱滑，像扒了床单的坏小狗。书情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眼窝都弯起来，他边笑边说抱歉，抱歉…
笑了就好。
春序搭着书情的肩膀晃了晃，问他要不要去吃饭吗，他请客。书情摇摇头说他要回家的，不然妈妈会担心，春序啊一声眼角都耷拉下来了却不会强迫什么，抿着嘴唇嗯嗯啊啊的几下，说那我送送你吧，好不好？
八月的黄昏就有点凉了，很适合散步，书情很喜欢小岛，虽然冬天总是很冷，但是夏天不会太久，一霎时就凉凉的，不会多流汗。
沿着这趟路往东走了好长一段，因为一直聊着天，到了要分别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变短了些，之前这个点还是亮堂堂的，现在居然已经亮了路灯。
树上知了哇哇地叫，地上的人也叽里呱啦说着话。
书情想，现在和他说点什么话，他应该听不清。但是自己说出来了，得一点安心，莫名其妙的安心。
他拉住展春序的袖子。
春序问怎么了，只问一次，然后等着他的回复。
喉咙里干干的，卡着两句话出不来，他低下头闷闷地说：“你知道的吧…”
“我说话会打磕绊，啊…你不要说话，我知道，知道你想说什么，就是感觉不太好。”
“你说什么？我没听出来。”
春序往前迈一步，与他离得更近了些，抬手把他肩膀上的碎叶子蹭下去，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
“真没听出来，你很在意这个吗？”
“一点…”
“这算什么？没人掰扯这种东西的，你不说，我都没听出来。”
书情看着他，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好像在确实融化了。他信了。或许，展春序真的就是那个还不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