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阳光穿过绿叶,遍洒群山之时,上官无瑕和宝瑃罩着满身雾气回到倚梅园。她们提了一篮还带着露珠的嫩绿野菜回来。
才进入后院,就听到康云的呼痛声:“啊啊啊,不行了不行了,腿要断了。”
上官无瑕要宝瑃先去膳房,处理那些野菜,她则转个方向,进了正厅。
正厅内,康云正歪在软榻上,倚着隐囊一动不动。小满和缨缨兄妹在她身侧,小满满脸担忧地看着康云,一只手抓着母亲的衣袖。
缨缨在榻内侧跪坐着,双手撑着身体,往前探看母亲,轻声询问:“阿娘怎么了?”
康云扭头看看缨缨,又伸手握住抓着她衣袖的小满,缠着声音说:“阿娘昨日走了半辈子的路,今天双腿已废。”
此言一出,缨缨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小满已经担心地双眼蓄满泪水,开口时声音都带着哭腔:“阿娘,阿娘很疼么?阿娘以后都不能走路了么?阿娘,我们回宫去,让爹爹去给阿娘请太医来瞧。”说到后面眼泪滑落,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缨缨原本还懵懂着,此时见兄长哭了,也跟着紧张起来,眼看就要开始哭嚎。吓得康云赶快坐起身,一边一个搂在怀中,忙不迭出声安慰:“哎呦呦,阿娘没事,阿娘没事。休息两日就好了,别哭别哭。等阿娘休息好了还要带你们去游湖呢。哎呦呦……”
可是已经晚了,兄妹二人已经收不住悲伤,扑在康云怀中同时大哭起来。
康云顿时头大:完了,这些玩笑开大了。
上官淙姊妹两个本是坐在软榻旁的鼓凳上,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她们哪里见过这阵仗。站起身向帮忙,又无从下手。
“哈哈哈。”上官无瑕大笑着走进来,指着康云道:“姐姐今日让妹妹切实见识到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
康云已经被哭声淹没了,看到上官无瑕还在一旁幸灾乐祸,更加气恼自己方才失了分寸,害得两个孩子担心。
“你还笑,快来帮忙哄一哄。”
上官无瑕走到近前,看着焦头烂额的康云说道:“哄什么,你站起来走一圈就好了。”
康云一愣,对哦,真是被吵昏头了。
她用巾帕给小满和缨缨各擦了一把眼泪,把懂事一些的小满递给上官无瑕,自己抱了缨缨下榻穿鞋,对他们兄妹说:“姨姨回来,走,我们用早上去。”
说完,忍着腿痛,率先走了出去。
上官三姊妹跟在后面,上官无瑕也取出巾帕给小满擦眼泪。小满看着阿娘抱着妹妹走出门去,似乎,阿娘能走路?
小小少年渐渐明了自己方才是误会了什么,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方才在姨姨们面前放声大哭,真是丢脸呀。他伏在上官无瑕肩头,不看她们。
上官无瑕感受到埋在颈间的小小脑袋,还在因为刚才的大哭而止不住抽泣。她只是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不去打扰他。
今日天气好,早膳摆在了花厅。
姊妹几人进入花厅时,缨缨也不哭了,就是还窝在康云怀中不肯松手。婢女奉上温水投洗过的巾帕,康云接过,又给兄妹二人重新擦洗了手脸。
“阿娘真没事,逗你们玩呢。一会儿用完早膳我们就回城了,你们想吃什么?回去让膳房做来。”
待二人彻底平静下来,康云便命人摆膳。
今日早膳很是简单。昨夜上官无瑕征询了康云的意见,今日便参照寻常人家备了些吃食。
热乎乎暄软的小馒头,用清晨采来的野蒜炒的鸡蛋,另有凉拌的苦菜。姊妹几人吃的是荠菜肉粥,小满和缨缨则是特意为他们蒸的荠菜蛋羹。
野蒜等都是上官无瑕和宝瑃晨间去山中练功时顺便采摘回来的,鲜嫩无比。
康云看着案几上的膳食,心中感慨万千。终是忍不住,问上官无瑕:“幺幺,你这么知道那么多……新奇的吃食。”
“嗯?”上官无瑕笑着回答:“因为我在虞州时候到处疯跑啊。虞州的村镇,我们几乎走遍了。有时宿在村中,早上就和村民一起吃。时节不同,能吃到东西就不同。虞州和京城相距甚远,生长的植物有些差别。不过,还是有很多相同的。姐姐试试,这可是限时供应的,待到下个月,可就寻不到了。”
康云没有深究他们跑遍虞州做什么,总归不是去玩的。
康云和上官淙上官澜都是第一次吃山间新鲜采来的野菜,难免觉得新奇。试探着吃了一些,除了苦菜有些清苦,其他的竟然都还不错。这一餐的食材鲜嫩爽口,用完早膳,三人都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用完早膳,乳母带着小满缨缨在花厅外散步小食。两个小娃娃已经忘记了方才的伤心事,开开心心地玩耍起来。小满和上官无瑕几人已经熟悉,不再如前几次那般内向腼腆,和妹妹一起玩闹,笑声不断传来。
康云透过大开的房门看着院中的儿女,满面笑容地和上官无瑕等人闲聊。
“哎,我今日早上起床时,实在是……险些站不住,两条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本来想问问你可有什么妙法缓解,婢女说你一早就出去了。等到淙淙她们过来,问她们腿疼不疼,居然说有一点点疼。”
说着说着,颇有些气恼:怎么就自己这么难受。
“不行,回去我也要学些健体的功法了。幺幺,明日开始就教我吧!”
上官无瑕看到她痛下决心,很是满意。
但还是拒绝了她:“明日不成,明日我要出城。后日吧,我一早就过去。姐姐多休息一天。”
康云也爽快答应。
又闲聊几句,又仆从来传信,行云庄诸人已经动身了。
于是,康云几人也离了倚梅园,到大门外等赵慎等人,一同返回。
不多时,山路上传来车马声,不多时,赵慎等人已到近前。
上官旗与顾晟阳驾马在前方,崔曜还是与赵慎同乘马车,戚江骑马,跟随在车驾旁。
因为缨缨闹着要和幺幺姨姨玩,于是,上官无瑕与康云母子三人同乘一家马车。
众人碰面后,打过招呼便启程回京。
戚江驭马经过康云的车驾时,上官无瑕正探头出车窗,同宝瑃交代事情。他微微收紧缰绳,马匹听话地停住脚步。
戚江似是想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对着上官无瑕抱拳行礼后,策马前去了。
车马悠悠向前行走,缨缨被榫心锁吸引了注意力,和小满凑在一处琢磨。
康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口道:“昨日你姐夫说,戚江有意请外。”
上官无瑕闻言一愣,但转瞬就大概想通了其中缘由。
“这是被逼得紧了?”上官无瑕随口问道。
康云叹口气:“哎,上元那日的事,虽然没有摆到明面上,总是有些风声的。这段时日,那汪四小姐,这段时日倒是不见出来了。若在往年,上巳节,定要呼朋唤友来灵泉山了。”
康云浅啜一口茶,继续说道:“你姐夫说,近日汪淮时常邀戚江密谈,或是下值后小酌。戚江屡次拒绝,可毕竟是自己的上官,每每避无可避。也是,戚江年轻有为,样貌出众,为人正直。家是虽不显赫,可是小富即安。那卞氏,对自己子女的婚事,可是精得很。想来,没少闹汪淮。戚江显然不想结这门亲,又被上官明里暗里逼迫,很是苦恼吧。前几日同你姐夫他们在一处时,多吃了几盏酒,有些醉了,就流露出意欲请外的心思。”
上元节后,上官无瑕再没见过戚江,这件事也早已抛诸脑后。今日听康云提起,心中感叹:古往今来,遇上拎不清的上司,职场俱是艰难。
巳时中,众人返回城中。道别后,各自回府去了。
三月初五,天清气朗。
一大早,黄叔的朝食铺子里正热火朝天。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道:“黄叔,包四个红豆蒸饼。”
“哎!”黄叔的声音沉稳又敞亮,“您稍等,马上就……”
他将手中的油纸包递给前面买蒸饼的食客,抬头想回应方才的飒爽女郎。在看到背着朝阳站立在门前的红衣少女,黄叔赶忙迎了出来:“呦,郡主,您今日怎么自己来了?快快快,店里坐。”
上官无瑕笑着回应:“不了,我还要出城,拿了蒸饼我就走了。”
“那、那您稍等,小人马上给您包好。”黄叔又连忙转身,去包了刚出锅的蒸饼,送到上官无瑕手中。
一旁宝瑃将铜板放到柜台后的钱匣中,黄叔待要推辞,上官无瑕拦住了他:“黄叔,开店做生意,没有白送的道理。”
“郡主,话不是这么说的,这红豆馅的方子,还是您教给小人的。您不收银钱,那是您大度。您若爱吃,小人就是日日送到府上都愿意。”
黄叔是个实在人,得了上官无瑕给的方子之后,铺子的生意更好了。一家几口人总想报答上官无瑕,可人家王侯世家,什么都不缺。有时家中有些新鲜菜蔬就想送去,又觉得太过唐突。左右为难,上官无瑕偶尔过来铺子里,都不知道怎么感激才好。
看着老实人为难,上官无瑕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
“黄叔,这事今日过后莫再提了。你们一家都是良善之人,帮助好人,我也是为自己积福了。好了,我们走了,回去忙吧。”
说完,带着宝瑃上马离去。
黄叔看着上官无瑕二人远去的背影,心中既感慨,又欢喜。转身回店,带着愉悦的心情继续忙碌。
上官无瑕主仆出城后,一路策马而行,大半个时辰后,来到西郊的落雁山。落雁山不高,但山上丛林密布。自山麓望去,山巅处云雾环绕,颇有仙意。
二人骑在马上,沿着山路缓慢上行。又过了近两炷香的时间,便看到了近山顶的一处庵堂。
庵堂清幽,四周不见人影,只有风拂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时而响起的呦呦鸟鸣。
主仆二人在距庵堂百米处下马,牵着马走到山门前。
上官无瑕亲自上前轻扣门扉,不多时,山门微微打开,里面走出一位年纪轻轻的知客师。她双手合十与上官无瑕见礼,上官无瑕二人亦还礼。
待上官无瑕报上名姓,知客师又施一礼道:“住持已在客堂恭候,请檀越随小尼前往。”
“请师父带路。”上官无瑕留下宝瑃看顾马匹,独自一人跟着知客师前往客堂。
上官无瑕和住持二人单独在客堂聊了一会儿,便一起走了出来。
住持慧净师太带着上官无瑕来到观音殿中。
上官无瑕在观音座前拜了拜,慧净又带她去到殿后,那里供奉着许多牌位与长明灯。
“檀越放心,此处有弟子仔细看顾,长明之灯定不会灭。”
上官无瑕点头,她又在那里站立许久,方才随慧净出了观音殿。
行至院中,上官无瑕同慧净道别,又由门前那位知客师带领着,出了玉莲庵。
宝瑃见上官无瑕出来,立刻牵马过来。
“走吧。”上官无瑕翻身上马,带着宝瑃往山下走去。
距山脚还有一段路程时,突然前方传来嘈杂人声:“快!去那边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