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柔？安平县主的女儿？”
“正是。许是一时走散，一会儿就寻着了，应无大碍。”上官无瑕浅啜一口琉璃盏中剔透的梅花酿，身旁的小姑娘茫然看着她，她笑着捏了捏上官澜的脸颊，说道：“无事。食单上还有好些新鲜吃食，你们将感兴趣的再叫一些。子时会有烟花，姊夫选的房间极好，高出远望，看得更清楚。待赏过烟花我们再去街市上转转就可以回家了。”
上官澜见姐姐不愿多说，也不追问，乖巧答应，同上官淙一起研究起食单，又挑了几样名字新奇的，命人去传膳。
赵慎与崔曜并不多问，两人对饮，把酒言欢。
将近子时，外面鼓乐声响，众人披起斗篷氅袍，赵慎命人打开了窗子，楼下空地上，临江楼邀来的舞狮队正在热闹起舞。上官无瑕与两个妹妹挤在窗前，看着那伴着鼓乐欢快舞动的狮子，上官淙和上官澜激动非常，跟随着狮子的舞步不时欢笑鼓掌，如同两只甫入山林的幼鸟，新奇又雀跃。
子时方至，不远处一声惊雷般炸响，一朵朵烟花升起，在天空中绚烂绽放。今岁，边关大捷，加之宁安长公主归京，圣心大悦，着令礼部协同太常寺隆重庆贺。是以，今岁从正旦到上元节，朝廷安排了盛大的庆典、庙会等。民间也自发组织了许多活动。上官淙和上官澜看到苍穹中不断盛开的烟花，激动地尖叫出声，双手拍得通红。上官无瑕站在二人身后，看着空中呈现的各式烟花，一边赞叹匠人的创造力，一边暗自感慨：平安真好。
赵慎把玩着手中酒盏，含笑注视着窗前欣赏烟花的三人，不知为何，他觉得从上官无瑕身影中体味出一丝寂寥。
她分明同妹妹们站在一处，身旁是她嫡亲的一奶同胞兄长。她面带笑容，和妹妹们一起观狮舞，赏烟花。姊妹几人不时交谈，看到精彩处鼓掌喝彩。
她明明站在那里，却又似乎不属于那里。这种感觉似乎在虞州时就在，只是他从未重视、深究。且那时年少，每日同表兄弟们在一起，不是学文习武，就是去军中晃荡。上官无瑕也不肯每日拘在王府，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多数时候则是带着她的几个婢女游玩。虞州城的百姓大多与她熟识，外出归来时常带些阿婆阿婶赠送的瓜果菜蔬。赵慎深知姑母姑丈在虞州的声望，更何况他二人平易近人，待虞州百姓如同亲人，而百姓也把王府的几个孩子当做了自家儿孙宠爱。
只是，只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姑母家的妹妹和那几兄弟又有些不同。当年的他只是困惑，今夜却有了实感，是了，她为何，仿佛不在此处？
细思之下，他却想起一个人——在镇南王府有两面之缘的，将上官无瑕从鬼门关拉回来的那人——鬼医。他曾远远看到他们师徒对坐下棋，两人偶然交谈几句，却似乎这时间只有他二人是在一处的，其余人等均在那世界之外。不到十岁的女孩子，有时却流露出超乎年龄的沉稳气度。
“哇！姐姐姐姐！你快看！那是什么！好壮观！”上官澜的惊呼与窗外烟花升空的声音一起传来，打断了赵慎的思绪。
“嗯，大约是龙吧。实在精妙。”上官无瑕笑着回答。
赵慎看着她含笑的侧脸，捏了捏手中的酒盏，将它轻轻方回案上，似是把思绪也放下了。世人虽皆食五谷，秉性却各不相同。眼前这人，是姑母姑丈的女儿，是祖母最疼爱的外孙，是从小到大一直唤他“行之哥哥”的妹妹。她虽肆意，却不妄为。她虽备受宠爱，却从不恃宠而骄。这便够了。自己的兄弟姊妹，也不都是那么亲近的。自己能合作的，便是护着她，护着他们，护着中州的黎民百姓。
赵慎笑了笑，又命人斟酒，与崔曜同饮，隔着三个妹妹，透过窗，欣赏夜空中的烟花盛景。
烟花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星空归于寂静，街巷上却依然人声鼎沸。
上官淙和上官澜站在窗前看着漫天繁星，很是意犹未尽，欢快地谈笑着。
上官无瑕命人关上窗，伸手拍了拍她们的头顶，道：“好了，看过烟花，我们再去逛一逛也该回去了。若是回家晚了，怕是就没有下次了。”
两人闻言不由有些低落，崔曜在一旁笑道：“上元过后春日就不远了，入春更有好些庙会雅集，闲来无事也可出城踏青游玩，到时候让你们阿姊待你们一起便是。”
上官无瑕也附和：“就是，乖一些，早些平安到家，祖母他们方才放心让我们以后再出门玩。且我答应祖母子时前送你们回去，如今看烟花晚了些，虽然差人回去送信了，却也不能耽搁太久。走吧，再玩一会儿就回家。”
两姊妹精神稍振，同赵慎和崔曜道别后，几人一同离开了临江楼。离开时，曲水街上依然行人如织，只是各家酒楼前的灯谜已经被猜了七七八八，小摊上贩卖的各式货品也少了大半，人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路过面具摊子时，那摊位上的面具已经不剩几个，角落里绘制面具的男子已经离开，只有那妇人仍在终于在子时三刻回到侯府，府中众人还未入睡，上官无瑕带着妹妹向侯夫人赔罪后，方才离去。
“幺幺，你回家吗？”自侯府出来后，上官旗询问上官无瑕。
“先不回，派人回去和爹爹阿娘说一声，就说我们和三哥四哥再玩一会，晚些回去。”
上官旗看了看上官无瑕，道：“好。”
兄妹二人没有再乘马车，带人策马而去。
曲水街的街尾很是僻静，没有了繁华的酒楼歌肆，也没有小摊贩到此处摆摊贩卖货物。许久方才走过一二行人。在街尾右拐，走到尽头，是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平日也是人迹罕至。
此时，庙门前站着几人，正在轻声交谈。听到马蹄声接近，几人纷纷扭头观看。
“二哥，幺幺，你们来了。”
上官砚看清来人，忙出声招呼。
上官旗和上官无瑕下马来到近前，看到了上官砚与上官书。他们身后阴影中站立一人，身量颇高，隐约能看出身着黑色衣衫，头发束起，面上戴着黑色面罩，看不清容貌，只有一双眼睛寒光闪烁。
“将军，郡主。”那人抱拳行礼，却未走出阴影。
上官旗和上官无瑕对他点头示意。
上官无瑕扫视一圈，见另有几人正是巡城卫打扮，想来是参与寻人的。
而另一人，却让上官无瑕有了兴趣。
“戚少卿，许久不见。怎么，大理寺也做起寻人的差事了？”
戚江本就震惊上官无瑕会出现在这里，此时她直接开口同他打招呼，自己心中虽有疑问，却不曾表露分毫。
“见过将军，郡主。”戚江拱手倾身行礼。“今日城中大庆，巡城卫人手不够，大理寺也安排我等协同巡护戒备。”
“哦？曲水街集会未散，戚少卿怎么不画面具，反倒来协助寻人了？”上官无瑕面带笑容，眼睛却一瞬不瞬盯着戚江。
戚江与她对视了几息，只觉得嘉阳郡主看似淡然的眼神，压得人不敢说谎。如实回答道：“下官本是隐藏在集会中，关注街市上的情形，以防有人趁机滋生事端。只是子时初，有人匆匆赶来摊位前求助，说是汪小姐走失，要下官一同搜寻。”
“来的是何人？”
“汪小姐的婢女。”
“她如何知道你的所在？”
“……是下官的同僚告知与她的。”
“她可提供了一些线索？”
“说了汪小姐失踪的时辰、地点。”
“她可曾说还有旁人失踪？”
戚江猛地看向上官无瑕，见她不似玩笑，茫然地摇了摇头：“不曾。”
“那婢女如今何在？”
“……”戚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有被审讯的感觉，答道：“下官同她说要搜寻汪小姐踪迹，带着她行动不便，怕是会延误时机，派人将她送至卫所暂避了。”
“她肯乖乖前去？没有要求一同前往？”
“呼……下官说，会亲自护送汪小姐回府。”
“哦，原来如此。”
上官无瑕不再追问，转向阴影中的男子，问道：“找到了？”
“找到了。”那人回答，声音清冷干脆，“距此处不远，已经派人盯着，随时可去……营救。”
“呵。”上官无瑕嗤笑一声，又对自己的兄长说道：“你们就留在此处，宝瑃带人过去便可。”说罢又看了眼戚江，叹口气，问他：“戚少卿可想同往？”
戚江看着对面长身而立的女子，脑海中多个念头闪过，他闭了闭眼，认命地听从心底的指引，道：“下官，静候佳音。”
上官无瑕笑起来，不错，倒是心思清明。
“宝瑃，去吧。”
宝瑃闻言，略一施礼，领命转身离去。
余下几人立在原处，一时静默，无人开口。
又过了约莫半刻钟，一道细微亮光从不远处升起，直冲天际，如闪如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