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他回来,就杀了我。”常朔贴在杧杧耳边低语,他的声音仿佛有魔力,“舍得吗?”
“他是谁?”
“你觉得呢?”
杧杧微微侧头,这才看清常朔的眼睛不知何时整个变成黑色,分不清眼白和瞳孔的位置,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灼热的视线。
“不是你说的,你跟他是一个人,杀你不就是杀他。”杧杧知道自己声音多少有些颤抖,她很担心此刻的常朔,他的状态很奇怪,“况且我那么弱……”
“造得出一人千面的姑娘,能有多弱?”常朔贴近几分,“看来是舍不得。”
杧杧没说话,常朔当她是默认了,很高兴地在她耳垂上又亲了下,“这么乖,送你个礼物。”
不知怎的,杧杧直觉他口中的礼物不是什么好东西。
说罢,常朔让杧杧转身背过去,他从后面环抱住,弯腰将脑袋靠在她肩膀处,脸贴着脸。
“看。”常朔手往下指,“他几次想害你,我把他杀了。”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下去,杧杧不禁皱起眉头,那圆形擂台上躺着一具身首分离的尸体,白色面具碎裂,露出的脸隐约能看见相貌,赫然是木秋宜。
常朔杀木四有他的道理,她不是没怀疑过木四,和他相遇以及后面为数不多的相处都十分奇怪。
在关着一群活死人的岩洞里只有他幸免,楚生家的巧合相遇,突然坍塌的雪怪山洞,以及关于冰湖龙骨。
她翻遍常朔的藏书都没找到修骨笛的办法,木秋宜却知道,他年纪不大又是顽劣的性子,竟然有那样丰富的知识储备。
杧杧就是从这里开始怀疑他的,但当时太着急,也没细想就选择相信了,后来复盘才琢磨出不对劲。
如此串联起来,木四这个人哪儿哪儿都透着股叫人说不出的古怪,不过杧杧目前还没想通他这么做是受人指使还是有什么特殊目的。
但……他没必要死,并且死得这样难看。
杧杧只觉心惊,不只是因为木秋宜,更是因为常朔,心魔的存在让作为天神的他能随随便便杀掉一个人,理由仅仅是因为木秋宜要害她。
“怎么样,喜欢吗?“常朔抱着她,笑盈盈地看着擂台上木秋宜的尸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不,杧杧一点都不喜欢,这不是她曾经熟悉的常朔,那个常朔绝不会这样做。
“你好像很开心。”杧杧没有回答,这么说道。
刚还笑着的常朔放下嘴角,他敏感地听出杧杧平静的语气里隐藏的不悦,“你不喜欢?”
杧杧摇头。
“为什么?他想杀你!我帮你解决他,你为什么不喜欢?”常朔将杧杧转过来面对自己。
杧杧表现得异常冷静,而再冷静也克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指,她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即使这个决定带来的后果她无法估计,但只有这样,才有希望让常朔回来。
“怎么不说话?”常朔顿了顿,抽回抓着杧杧的双手,“抱歉,抱歉,我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我……”
常朔无措地道歉,然而越说越激动,他突然双手抱住头,用力拍击来抑制脑袋的阵痛,只拍了几下就被杧杧抓住,他又笑起来,重新将杧杧抱在怀里。
“你原谅我了,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不会怪……”声音戛然而止,常朔慢慢放开她,胸口的刺痛让他从几近疯魔的状态一下清醒过来。
杧杧被吓到似的收回手,她手上还残留有匕首的温度,此刻手心出汗,她下意识在衣服上擦了擦。
而常朔怔怔地站着,低头紧盯住插入胸口的匕首,是他曾经送给杧杧的那把。
伤口不断往外渗血,他盯了没多久,抬头对杧杧笑了下,随后抬手拔出匕首,血在那一瞬间喷溅到杧杧脸上,染红她惊恐的脸。
“为什么?”常朔手中匕首滑落,漆黑的眼里满是质问,额间显出天秤印记,淡淡的金色光芒一闪一闪,他自嘲地笑了,指着台上木秋宜的尸体,“就因为他,你要杀我?”
“我……”杧杧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她所有的勇气已经在把匕首刺进常朔身体的那一刻耗尽了。
“凭什么?”常朔呼吸急促起来,不自觉放大音量,带着难以置信,竟流下两行血泪,“我是因你而生的!为什么杀我?凭什么?”
他逼近杧杧,双手捧住她的脸,“凭什么?我问你凭什么?”
“因,因为……”
不等杧杧解释,常朔突然痛苦地嘶吼,好像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啊啊啊——”他抱着头想去撞栏杆,“不行!不准出来,不准!不准!啊——”
杧杧见状连忙抱住常朔,然而此时心魔已经失控,杧杧力气小,显然抱不住他。没办法,她没有犹豫掏出一人千面戴上——上次从明希那儿借的头发还没用完。
抓狂的常朔比十头牛还难拉,即使是明希的体格和力气也只能勉强将他控制住。
怎么办,怎么办,她是不是不该刺他那一刀,现在该怎么办?阿朔,你醒过来,醒过来。
“不要,我不要换回来,啊啊——”常朔挣扎着,痛得满头大汗,梳得整齐的头发散乱下来,被汗水和血泪打湿贴在脸上,十分狼狈的模样。
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杧杧保持一个动作用力,已经快没力气了。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常朔的挣扎幅度好像小了很多。
“杧杧,杧杧。”常朔从齿关中挤出她的名字,“把面具摘了!”
“什么?”后面那句声音极小,她没听清
“把面具……啊!不准,不准回来!”
“阿朔!是你吗阿朔?”
“不准……面具……不准不准——”
他说话断断续续,经过一番嘶吼声音已变得沙哑,但杧杧还是听出来了,是两种语气,是常朔!
“阿朔,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面具……摘了。”
“可是,可是……”
要是摘了面具她会抱不住常朔,以常朔现在的状态很容易做出冲动的事。
犹豫再三杧杧还是没有听话,她不能拿常朔开玩笑。
“听话……把,把面具……摘了!”常朔死死咬着唇,破开的嘴唇流出鲜血,但他不得不这么做,只有痛能让他恢复理智。
怀中常朔挣扎得越来越剧烈,杧杧终于抱不住,手一松就让他挣脱出来。
只见常朔猛地撞向栏杆,跪倒在地,新鲜的血从额角流下,直直往下滴,但常朔也因此渐渐平静下来。
“阿朔!”杧杧扑了过去,抱住他检查伤势,捏住衣袖心疼地擦去他脸上的血。
常朔睁开眼,被黑色侵蚀的眼睛已恢复清明,他抬起手,朝杧杧靠过去。
这动作让杧杧下意识后退半分,常朔的手顿了顿,仍继续往前伸,触碰到杧杧的脸,摘下面具后才似完成任务般倒在她怀里。
杧杧好半天没动作,她满是血污的脸上终于扬起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喜悦的微笑,她的阿朔回来了。
-
常朔晕过去后,他施在众人身上的法术也因此消失,赌场里重新喧嚷起来,比刚才更加嘈杂,好在水环及时将两人送走。
离开北丏山半个月不到,杧杧却觉得好似过了好久一般。
水榭一切如常,那两株春明雪莲开得很好,杧杧养护过雪莲,又去兔子窝逛了圈,这回带着小白出门,竟让这只肥兔子瘦了不少。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杧杧转去厨房把煎好的药端出来。这药是她今早去山下药店抓的,也不知对常朔管不管用。
昨晚回到水榭,费劲最后一丝力气把常朔搬到床上后,杧杧累得手指都不想动,靠在床边就睡着了。
今早醒来只来得及把脸擦了擦就跑去山下抓药,给常朔伤口敷上把他收拾干净后,这才把自己丢进浴桶里。
药分外敷和内服两种,煎药的间隙,杧杧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才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
屋里常朔还在昏迷,杧杧给他勉强喂了点药,又打了水来给他擦脸。折腾一早上,杧杧却不感到疲倦,她在床边守了会儿才离开。
杧杧把常朔那张藤椅搬到他门口,躺在上面修补一人千面,这样待会儿常朔醒来,她也方便照顾。
许是这日天格外晴朗,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不觉得炎热,暖暖的很舒服,北丏山又十分宁静,杧杧竟不知何时睡着了。
她心中记挂着常朔睡得不踏实,觉察到手中面具被抽走的瞬间就醒过来。
身旁多了个高大的人影,杧杧抬头看去。
“阿朔,你醒啦?渴不渴,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常朔苏醒带来的喜悦让她一时间忘记一人千面还在他手上。
“嗯。”常朔一出声,才发觉自己的嗓子沙哑得难听。
“那你等一下,我去给你倒水。”
“杧杧。“常朔喊住她,“先跟我来书房。”
“哦。”杧杧此时回过神,她看着常朔手里的面具,心里隐隐不安。
书房内,常朔将面具放在桌案上,一手撑着桌面,一手揉揉眉心,随后开口,“这几天多有得罪,抱歉。”
“没事我理解,你被心魔控制了嘛。”杧杧摇头,“对了,你的伤不要紧吧。”
“不要紧。”常朔从进屋开始都垂着头,柔顺的长发散落下来遮住半张脸,他顿了顿继续说,“我说过不止一次,一人千面很危险,为什么不听话?”
该来的终究要来,杧杧比自己想象的要镇定。
“阿朔,我心中有数……”
“心中有数?你腿上身上那么多伤又是从哪儿来的?”常朔一掌拍碎面具,走过去捏住她的手腕,“气息弱成这样,这么些年都白养了!”
“伤会好的。”
“命只有一次!”常朔严肃起来,“你想做什么我从不干涉,但不能拿性命开玩笑,我总没有那么多精力,一次一次把你从亡者之地拉回来。”
“我知道我的命是你给的,我会好好报答你,但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杧杧声音有些哽咽,“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根本什么都不清楚。”常朔声音软了些,自知方才激动了,他叹口气,抬手擦去杧杧脸上滑落的泪,“不论如何,都不许再参与这件事。”
“你本就命薄,若还如此折腾,不懂得珍惜,便是愚蠢。”
说着常朔转身向外走去,“我要回云中天待段时间,处理好这件事。你就留在这儿,哪儿也不准去。”
听到最后一句话,杧杧赶紧追出去,然而常朔已经驾云离开了,水榭一周被设下结界。
“我没有开玩笑,没有不惜命!你不能把我关在这儿,这不公平!”
杧杧跑到结界边用力拍打,试图用水环,可这玩意儿怎么唤都不灵。
“你不能把我关在这儿……”
她知道这次常朔是动真格的了,垂着头走回房间扎到床上躺着。
杧杧心中烦闷至极,却掉不出眼泪,平躺在床上盯着房梁看,脑子很乱,她从没听常朔说话这样重过。
也对,她自化形起就总给常朔带去麻烦,不怪他生气。
杧杧抬起双手停在半空,这双伤痕累累的手好像不该属于一个少女,她愣愣地看着,口中喃喃,“我好没用。”
一则采访~
问:请问你现在是常朔还是心魔?
答:常朔。
问:你觉得生命是有意义的吗?
答:从前没有。
问:现在呢?
答:嗯。
问:“嗯”是什么意思?
答:下一个问题。
问:好吧,那么你到目前为止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答:那天没早点赶到。
问:具体哪一天?
答:下一个问题。
问:……
(本期猜谜:“那一天”是哪一天?
os好像绕口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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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假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