毯子的暖意和身旁安静的陪伴,让陈归月在暮色中真正陷入了一场短暂却沉实的浅眠。连日来的疲惫与伤痛,似乎终于在这份难得的安宁中得到了一丝缓解。
待他再次醒来时,天色已然灰暗,最后一丝天光正在被墨蓝的夜幕吞噬。晚风变得更凉了些,带着潮湿的土腥气,预示着山雨欲来。
他动了动,发现身上的毯子依旧妥帖地盖着,而何省时已不在身旁的石凳上。
目光搜寻,很快在灶房门口找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何省时正端着一碗刚热好的药膳走出来,脚步平稳,见他醒了,便走了过来。
“醒了?正好,药膳还温着。”何省时的声音平静无波,将碗递给他,“看着要落雨了,喝完便回屋吧。”
陈归月接过温热的碗,心里也跟着一暖。他依言慢慢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何省时。
何省时没有看他,只是走到院中,仰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后院药圃边是否做好了排水,还将晾在竹竿上的几件衣物收了回来。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仿佛只是做着最寻常的琐事。
但陈归月却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省时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近乎一种……彻底的抽离。那双总是能映出心绪的清冷眸子,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无波无澜,甚至映不出周遭渐暗的天光。
是天气的缘故吗?陈归月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感。
“看什么呢?”何省时收完衣物,转身见他端着空碗发愣,便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空碗,“进去吧,风里带着雨气。”
他的语气、动作都无可挑剔,依旧是那个清冷细致的师弟。陈归月笑了笑,起身同他一道进屋。
是夜,秋雨果然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敲打着屋檐和窗棂。
陈归月因白日小睡,夜里反而有些睡不着,加之雨声扰人,经脉中的灼痛也似乎更清晰几分。他侧耳听了听隔壁房间,一片寂静。
他叹了口气,强迫自己闭目凝神。
而隔壁房间的何省时,在黑暗中睁着眼。
雨水规律的敲击声,是他计算时间的唯一参照。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心跳未曾加快分毫。所有的情绪,无论是昨夜亲吻的悸动,还是得知真相的剧痛,亦或是对前路未卜的冷冽,都已被他强行碾碎、压实,沉入魂海最底处,封冻起来。
此刻,他只是一具为达目的而精准运行的躯壳。
当时机到来,他毫无预兆地坐起身。
没有片刻迟疑,他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深色衣物,布料吸饱了阴影,无声无息。整个过程快而精准,肌肉记忆取代了思考。
他走到桌边,铺开素笺。笔尖悬停片刻,最终落下,却并非书写,只是用指尖蘸取一点特制药液,在笺角极不起眼处,印下一个微不可察的剑兰暗记。
做完这一切,他指尖未有半分留恋地离开纸面。
推开窗,冰凉的雨丝瞬间涌入,打湿窗台。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曾回头看一眼这间承载了短暂温存与无尽痛楚的屋子,身形便已如同鬼魅般滑出窗外,融入雨幕。
落地,无声。
雨水立刻浸透了他的外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他却恍若未觉,步伐稳定而迅速,沿着早已选定的、通往深山的小径走去,一次都未曾回头。
身影很快被密集的雨线和浓重的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出现过。
雨,依旧下着,冰冷地敲打着一切。
窗户兀自开着,留下满室风雨的潮湿气息,和一场无人知晓的、寂静至极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