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镀上一层金边,投下越来越长的、斑驳陆离的影子。
陈归月搬了把旧的竹制躺椅,放在槐树荫下,自己有些懒散地躺了上去。连日的疲惫和反噬的隐痛,让他在为何省时熬好药、看着他又服下一剂静心泉后,难得地生出几分想要偷闲的倦怠。
何省时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手里依旧拿着那本《南疆风物志》,却并未翻看几页。他的目光时而落在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山峦,时而…不受控制地飘向躺椅上的人。
陈归月闭着眼,似乎在小憩。夕阳的金光柔和地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到总是带着笑意的、此刻微微放松的唇角,再到线条清晰的下颌。他长得真好,是一种开阔的、温暖的、如同阳光本身般令人心安的好看。只是那眼下的淡淡青黑和眉宇间即便在放松时也未能完全化开的细微褶皱,无声地诉说着他的不适与坚持。
空气中弥漫着夏末草木的清香和淡淡的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一阵微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陈归月忽然开了口,眼睛依旧闭着,声音带着一点慵懒的、仿佛梦呓般的笑意:“以前……只看师母收来的那些话本里,写着什么天神下凡,缔结良缘……总觉得那般人物,合该是云端上的,与我们这等凡人无关。”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却不承想……”他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正在看他的何省时。那双总是盛着阳光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夕阳的暖晖,显得格外温柔而专注,“……上天竟也这般舍得,真送了个神仙般的人物到我身边来。”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玩笑的调侃,却又分明浸满了真挚的惊叹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珍视。
何省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有避开陈归月的目光,也没有回应那近乎直白的赞美。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比任何时候都要认真,都要……贪婪。
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宇,他的眼睫,他说话时微微开合的、颜色偏淡却形状好看的唇,他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膛,以及搭在躺椅扶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
仿佛要将这个人的每一寸轮廓,每一分神态,都用力地、深深地刻进眼里,刻进心里,刻进灵魂最深处,永世不忘。
他知道,这样的话,这样的时刻,如同指间流沙,偷得一刻便是侥幸。
.
陈归月被他看得有些耳热,那目光太过专注,几乎带着一种灼人的力度。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玩笑般道:“怎么这般看着我?莫非我脸上沾了药汁?”
何省时这才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目光却未曾移开,声音低而清晰,答非所问:“师兄才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如何措辞,最终却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却无比认真,“……最好看的。”
最简单直白的词汇,由他口中说出,却带着千钧重量,砸得陈归月心口发烫,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暮色渐浓,夕阳最后的余晖将两人笼罩,拉出长长的影子,交融在一起。
何省时不再说话,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安静而优美。
一阵晚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带来些许凉意。陈归月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却并未睁眼,似乎依旧贪恋着这树下暮色的宁静与放松。
何省时立刻察觉到了他那细微的动作。他看了一眼陈归月依旧舒适躺着的姿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悄然站起身,脚步极轻地走向屋内。
片刻后,他拿着一条薄薄的绒毯回来,脚步依旧轻缓。
他走到躺椅边,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将绒毯展开,轻柔地盖在陈归月身上,动作细致地掖好边角,尤其是肩颈处,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碎的珍宝。
陈归月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和暖意,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何省时近在咫尺的、专注为他整理毯子的面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一种近乎柔和的专注。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何省时手上动作未停,只是极低地说了句:“风凉了。”
陈归月看着他,心中那片因伤痛和担忧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无声却细致的关怀暖融融地化开,流淌出温热的暖流。他不需要多问,何省时懂他为何留恋此地,懂他需要这片树荫与天空,而非四壁的困囿。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包裹了他,甚至暂时压过了经脉中的隐痛。他轻轻“嗯”了一声,仿佛一声满足的喟叹。
何省时替他掖好最后一处毯角,直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躺椅旁,如同最沉默的守卫,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逐渐沉落的夕阳。
两人一坐一立,一言不发,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在暮色中静静流淌。
这片刻的相守与懂得,如同夕阳最后的光辉,温暖而珍贵,足以照亮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