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克制

接下来的几日,涧流山竟然仿佛真的与世隔绝。

陈归月几乎包揽了所有事务。他每日细心为何省时调理身体,喂食静心泉,熬煮药粥,擦拭身体。他也将青鸾照顾得无微不至,更换伤药,喂食流质,那小家伙虽然依旧虚弱,但生命力顽强,偶尔能虚弱地睁睁眼,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闲暇时,他便打理后院药圃,修复在京城受损的符具,或是坐在槐树下尝试调息,试图压制体内劫火的反噬。但他眉宇间的疲惫和偶尔因经脉抽痛而蹙起的眉头,却瞒不过人。

何省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静养。静心泉和陈归月的精心照料下,他的魂识创伤在缓慢却稳定地修复,身体也渐渐有了力气,至少能自己坐起身,在屋内慢慢走动几步。

但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总是沉默地看着陈归月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刻意掩饰的疲惫,看着他偶尔因为动作过大而牵动内伤时瞬间僵硬的身体。

陈归月的说辞——普通的灵力反噬——根本无法解释这种持续性的、仿佛伤及本源的虚弱感。何省时超凡的灵觉即便受损,也能模糊地感知到陈归月周身灵力流转时的那一丝不寻常的滞涩与……灼热感,与他自身魂识中那被悄然分担去的痛苦隐隐呼应。

这日午后,陈归月又去了后院打理药圃。何省时靠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随风摇曳的矮红枫上,心神却沉入了自身的魂海。

经过静心泉的滋养,那片几近干涸破碎的魂海终于恢复了些许生机,虽然依旧布满裂痕,却不再死寂。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微弱的魂力,如同抚摸瓷器上的裂纹般,探查着那些损伤。

就在他的魂力流经某处特别深邃的裂痕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熟悉的灼热感忽然从裂痕深处渗透出来,与他掌心那枚已然隐去、却始终存在的“安神符”印记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那灼热感……与师兄周身萦绕的那丝异常气息同源!

何省时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收紧。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击中了他。

师兄那绝非普通的反噬!他动用的是伤及本源的力量!甚至……可能与他魂识的修复有关!那枚所谓的“安神符”……

他下意识地摊开掌心,那里光滑依旧,什么都感觉不到。但他魂海深处那瞬间的灼热共鸣却无比真实。

为什么隐瞒?

代价究竟是什么?

何省时的心沉了下去,一种混合着震惊、恐惧、愤怒和巨大心疼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死死攥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下冲到嘴边质问的冲动。

不行。不能问。师兄既然选择隐瞒,就是不想让他知道。以师兄的性格,若自己此刻揭穿,他只会编造更完美的谎言,或者干脆避而不谈。

必须自己弄清楚。

傍晚,陈归月端着一碗新熬的药膳进来时,发现何省时正靠窗站着,望着后院的方向,神情似乎比往日更沉静了些。

“怎么起来了?感觉好些了?”陈归月将碗放下,自然地走过去想扶他。

“嗯,躺久了反而酸软,起来站站。”何省时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自己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动作依旧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搀扶的坚持。他接过药碗,自己小口喝着,状似无意地问道:“师兄,你近来调息,可还顺利?我看你气色似乎仍不太好。”

陈归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事,就是之前消耗大了点,恢复得慢些。你别瞎操心,养好你自己是正经。”他语气轻松,却下意识地避开了何省时的目光。

何省时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安静地喝完了药。

接下来几天,何省时表现得异常配合与安静。他按时服药、静养,甚至主动表示魂识稳定了许多,可以减少静心泉的用量。他对陈归月的照顾不再流露出任何怀疑或探究,仿佛完全接受了那套“普通反噬”的说辞。

然而,在陈归月看不见的时候,何省时的目光却变得越来越锐利和深沉。他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极其隐蔽地观察着陈归月——他调息时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动作间偶尔的凝滞、他周身那难以完全掩饰的、异于常人的灵力波动。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块拼图,逐渐印证着他那个可怕的猜想。

陈归月并未察觉师弟平静表面下的暗流涌动。他只为何省时日渐好转和“不再追问”而松了口气,更加专注于照顾他和青鸾,努力压制自己的伤势。

这一夜,月色如水。

陈归月确认何省时和青鸾都安然入睡后,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房间。他关上门,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靠在门板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体内劫火灼烧的痛楚一阵强过一阵。

他滑坐在地,艰难地运转着微薄的灵力,试图安抚那躁动的本源,嘴角无声地溢出一丝血线。

而他并不知道,仅一墙之隔,何省时并未入睡。他静静地站在门后,手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感受着隔壁那极力压抑却依旧透过墙壁传来的、极其微弱的灵力紊乱波动和痛苦喘息。

何省时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也冷得惊人。

所有的疑虑和观察,在此刻得到了最终的证实。

师兄在为他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和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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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闲
连载中白褂渡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