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夜。
揽月阁坐落于京城最繁华的东市,却独占一片清雅之地。朱漆高阁,飞檐斗拱,门前车马皆是灵光隐隐,下来的宾客非富即贵,且大多以法器或秘术遮掩了容貌气息,显得神秘莫测。
陈归月与何省时隐匿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何省时换上了一身低调的藏青色长衫,外面罩着宽大的斗篷,兜帽垂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略显苍白的唇。他服用了师母给的敛息丹,周身灵力波动晦涩难辨,若非特别注意,只会当他是个身体欠佳的随从。
……
“墨先生?博古斋?”先前于客栈收到请柬后,两人为这请柬上的身份陷入讨论。
“随行只能一位?”这意味着他们两人不能同时入场。
何省时眉头微蹙:“揽月阁的规矩,雅间请柬通常只对应一位主宾,随行人员名额有限且需提前报备核实。师母只准备了一个随行名额,或许已是极限。”他指尖拂过请柬上“墨先生”几个字,“师母与蓝坊主交情匪浅,能动用这个身份,不足为奇。”
他顿了顿,看向那袋灵晶,语气带上了一丝凝重:“只是这灵晶数目……即便算上师母所给,若要竞拍那静心泉精华,恐怕也远远不够。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这‘墨先生’的身份在揽月阁享有极高的信用,允许其在一定额度内透支,或者以其他方式进行质押担保。”何省时分析道,目光扫过那枚已融入请柬的透明玉片,“此物恐怕不仅是钥匙,更是信用凭证。师母让我们以此身份入场,定然已做好了后续的安排。我们只需按计划行事,拍下物品,交割时应无问题。”
陈归月闻言,稍感安心,但依旧谨慎:“即便如此,也不可大意。若是透支,将来师母还需设法填补,怕是又要欠下蓝坊主不小的人情。”
……
陈归月则依旧作寻常公子打扮,只是眼神比平日锐利了许多,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他能感觉到,揽月阁附近明里暗里的守卫极其森严,数道强横的灵觉如同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区域。
“时辰差不多了。”何省时低声道,声音透过兜帽传出,有些发闷。
陈归月点头,最后叮嘱一句:“一切小心。我在外接应,若有不对,立刻发信号。”他递给何省时一枚小巧的玉符,一旦捏碎,他便能感知到大致方位。
何省时接过玉符,指尖无意间擦过陈归月的手心,两人都微微一顿。
“等我回来。”何省时说完,不再犹豫,压低了兜帽,身形如同融入了夜色般,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走向揽月阁那气势恢宏的大门。
陈归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内那流光溢彩的光幕之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何省时踏入光幕的瞬间,便感到数道强大的探查灵觉从身上扫过。他体内敛息丹药力流转,将自身魂识波动收敛到极致,同时手中那枚“墨先生”的请柬微微发热,散发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将他笼罩。
那几道探查灵觉在光晕上停留片刻,似乎确认了什么,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一名身着揽月阁特有服饰、面容姣好却眼神精明的侍女迎了上来,笑容得体:“贵客这边请。”她显然已通过请柬知晓了“玄字柒号”雅间的信息。
何省时微微颔首,沉默地跟在侍女身后。他目光低垂,看似恭顺,实则魂觉(在不过度消耗的前提下)已如同最精细的蛛网般悄然铺开,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阁内布置极尽奢华,灵光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有宁神效果的异香。走廊两侧悬挂的字画、摆放的器物皆非凡品,甚至隐隐构成某种玄妙的阵法。来往的宾客皆气息深沉,彼此间保持着默契的距离和沉默。
侍女引着他登上楼梯,来到三层一处僻静的雅间前。门楣上刻着一个古体的“玄柒”字样。
“贵客请,拍卖稍后便开始,桌上有灵茶鲜果,若有需要,可摇动门边的玉铃。”侍女躬身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何省时推开雅间的门。房间不大,陈设精致,正面是一面巨大的单向水镜,从内可以清晰看到下方金碧辉煌的拍卖大厅,而从外无法窥视室内分毫。水镜旁设有传音法阵,用于竞价。
他在铺着柔软锦垫的椅子上坐下,并未去动桌上的茶点,而是再次仔细地感知了一下这个雅间。确认并无隐藏的监视法阵后,他才稍稍放松,目光投向下方已然座无虚席的拍卖大厅。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试图寻找任何可能存在的威胁或熟悉的身影。忽然,他的目光在大厅角落微微一凝。
那里坐着几个穿着监天司低级文吏服饰的人!他们看似低调,但坐姿笔挺,眼神锐利,不断扫视着周围,绝非普通文吏该有的姿态。是伪装?监天司果然派人来了!是为了维持秩序,还是……另有所图?
紧接着,他又在水镜的另一侧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司徒钊!这位礼部侍郎的公子居然也来了,正与旁边几个华服青年谈笑风生,一副纯粹来凑热闹的纨绔模样。但他的出现,让何省时心中警铃微作。
就在他暗自警惕之时,拍卖大厅的灯光忽然暗了下去,仅留一束光打在中央的高台上。一名身着华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上台,笑容可掬地说着开场词。
拍卖会正式开始了。
前几件拍品皆是难得一见的珍稀材料、丹药或法器,竞价激烈,气氛逐渐升温。何省时却始终心无旁骛,只静静等待着。
终于,当一件古宝以高价成交后,那拍卖师脸上笑容更盛,朗声道:“接下来这件拍品,颇为特殊,乃是一位前辈高人所托。此物并非攻伐之器,亦非增功之药,却于滋养魂识、安定心神有着奇效——正是产自澄园后山、精心淬炼而成的‘百年静心泉’精华一壶!”
一名侍女捧着一个小小的白玉壶走上台,壶身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里晃动的、散发着莹莹蓝光的液体。
何省时精神一振,身体微微前倾。
拍卖师报出了一个令人咋舌的起拍价。
竞价瞬间开始,价格一路攀升,很快便超出了师母所给那袋灵晶的数目,并且还在持续上涨。参与竞价的多是二楼三楼雅间的人,显然对此物志在必得者大有人在。
何省时并未立刻出价,只是冷静地观察着。他发现监天司那几人也似乎对此物颇为关注,虽未出价,却一直在记录着什么。司徒钊则纯粹在看热闹,不时与同伴点评着价格。
当价格攀升到一个恐怖的数字,竞价速度逐渐慢下来,只剩下两三个雅间还在胶着时,何省时终于伸出手,按在了传音法阵上,报出了一个比当前最高价再高出三成的价格。
全场顿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监天司和司徒钊,都下意识地望向“玄字柒号”雅间的方向。
水镜隔绝了视线,但何省时能感觉到数道探究的灵觉试图穿透进来,却被雅间的防护法阵挡住。
最终,无人再跟价。
拍卖师落槌:“恭喜玄字柒号的贵客,拍得此件珍品!”
何省时心中微松,却不敢大意。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片刻后,侍女捧着那白玉壶恭敬地送入雅间。何省时验看过无误后,并未直接支付灵晶,而是将怀中那枚已与请柬融合的透明玉片示于侍女。
侍女双手接过,将其置于一个特制的托盘法器中检测片刻,随即躬身道:“贵客的信用额度足以支付此拍品,交割已完成。此物是您的了。”她并未收取任何灵晶,便悄然退下。
何省时心中了然,果然如他所料。他将那冰凉的玉壶小心收入怀中,不敢多留,立刻准备撤离。
如何安全地带着静心泉离开揽月阁,才是最大的难题。
而此刻,在阁外阴影中的陈归月,也握紧了拳,全神贯注地盯着那扇大门,等待着未知的风暴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