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何省时是被窗外渐起的喧嚣和透过窗纸的明亮天光唤醒的。他罕见地睡了一个深沉而安稳的好觉,魂识深处那日夜不休的抽痛似乎被一层温润的力量悄然包裹、安抚,虽然并未痊愈,却得到了难得的喘息之机。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奇异的温润感,以及昨夜那以指为笔勾勒符文的触感。
师兄的“安神符”……似乎效果格外好。好得……有些不同寻常。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陈归月似乎还未醒,面向他这边躺着,呼吸平稳。晨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但嘴角却似乎含着一抹极淡的、安宁的弧度。
何省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描摹。师兄似乎清瘦了些,下颌线更加分明了。是为了照顾自己,还是因为……那个他从未详细解释过、却如影随形的短命命格吗?
“劫火烁魂”……这四个字如同冰冷的针,时时刺在何省时的心头。他从未问过,陈归月也总是表现得洒脱不羁,仿佛那命格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但昨夜那改良过的、效力奇特的安神符,以及师兄灵力中那一闪而逝的异常滞涩……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层层疑虑的波纹。
师兄是否……在暗中付出着什么他不知晓的代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一种混合着担忧、焦灼与某种尖锐痛楚的情绪悄然攥紧了他的心脏。他不能接受陈归月因为自己而承受更多,尤其是消耗那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力。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坚定。如果……如果师兄的命格真的无法逆转,那他便去寻那逆转之法。如果正道无门,那禁术邪法又如何?如果天道不许,那便是逆天而行,他何省时也绝不会退缩。
他修魂道,灵觉超群,能辨真实,亦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之物。或许……某些被正统视为禁忌、封存于古老遗迹或秘闻中的灵魂秘术,会有一线生机?他知道这想法何等危险,何等为大逆不道,但为了身边这个人,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在他心绪翻涌之际,陈归月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陈归月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如常的、带着点刚醒慵懒的笑容:“醒了?感觉如何?”他自然地伸出手,想如往常般去探何省时的额头。
何省时却下意识地微微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陈归月的手僵在半空,笑容也顿了顿。
何省时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了,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翻腾的情绪,低声道:“好多了。多谢师兄的安神符。”他刻意加重了“安神符”三个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归月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心虚,但立刻被他用更灿烂的笑容掩盖过去:“有用就好!看来我改良得还挺成功!”他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坐起身,“今天感觉魂识稳定些了吗?我们要尽快想办法……”
“师兄。”何省时打断他,也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关于你的命格……‘劫火烁魂’,究竟是何情形?除了短寿,可还有其它……征兆或禁忌?”
陈归月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随即打了个哈哈:“怎么突然问这个?都老黄历了,没事儿,师兄我好着呢!能吃能睡还能研究新符……”
“告诉我。”何省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和……一丝极淡的恳求。他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陈归月,仿佛能看透所有伪装。
陈归月在他的目光下几乎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那些惯常的插科打诨忽然就说不出口了。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避重就轻地笑了笑,抬手揉了揉何省时的头发(成功让后者微微蹙眉):“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比普通人可能……走得早点儿。所以啊,师兄我得抓紧时间活得痛快,还得看着你平安顺遂才行。”
他的语气故作轻松,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何省时的心。
何省时没有再逼问。他知道,师兄不想说的,问也问不出。但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师兄在隐瞒,那命格绝不像他说的那般轻松。
他低下头,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冷光。
师兄不愿说,他便自己去查。
不惜任何代价。
“嗯。”何省时最终只是低低应了一声,重新抬起头时,脸上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先想想拍卖会的事吧。”
晨光彻底照亮了房间,将昨夜残留的温情与隐秘悄然翻过。
两人各怀心思,却都是为了对方。